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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城不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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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八年,午时三刻。西城已经连续刮了近七日的大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黄沙,天色终日都是黄的,蒙了层雾一般。
城内高墙之上,年轻的太子坐镇大将军之位,漠然的看着远处,那如同蚂蚁一般大,却是数不清的士兵,列阵向前。身旁谋士皆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有甚者,已经面露绝望之色。
西城已经困守了近半年,城内除了伤痕累累的士兵,唯剩些老弱病残,妇人之流。年轻的大多都逃了,搬了,或是披上战甲,战死在了前方。
“太子殿下,我们不能降!”
一旁,忽地站起一人,看着年迈,眼神却很有力,说话句句有力:“西城自古是我大梁与南疆的交界之地,来往极为密切。若是此刻降了,那么就代表……”
“就代表,我们亲手将这条路,拱手让与夏国了,”年轻的太子微微笑了笑,他的面色温润,指尖却冰凉,伸手去拿一旁的茶杯时,指尖温度甚至不及那早已凉透的杯壁,“……不会降的,西城。”
“古先生这么说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城中的百姓?”一人随即反驳,也是有理的很,“夏国来势汹汹,至今已攻下了以南数十座城池,西城是守了最久的地方。现在城里什么都没有了,战马都杀了多少匹,每天都有人饿死,婴儿生下十有九夭!听闻此次夏国派来的元帅是夏王的第三子,只要他攻下的城池,必会下达不可伤城中百姓的死命令,古先生想要死后留名千古,却也不想想身后那日日啼哭多么凄厉!”
“闭嘴!”古先生气的直指这人鼻子,却发现周围人的眼神都是一致的,他们看着他,和台上那年轻的太子,“那逆贼最是憎恶太子,太子乃我朝之本,怎能就这么被那逆贼所俘,百般折辱,那时,我朝颜面尽失,如何……”
“古先生,别激动,”太子动了动唇,脸上还带着笑意,“你坐,喝口热茶。”
古先生愣了愣,他下意识的望了望自己身旁的桌案,杯中早已见底,哪有什么热茶。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眼中带了些不可置信,猛地转头望向太子。
“殿下……”
“姜学士体贴民生,宁愿被俘被杀也心系百姓;古先生心怀我朝,愿死守至最后一刻,二位皆天下难得英雄,孤有二位,三生有幸。”
太子随即站起身,冲座下数十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其他人都站了起身,跪在了地上。臣行臣子礼,太子行太子礼。古先生没有跪,他站在一旁,看着弯下身的年轻太子,一向清明锐利的眼睛有些发红。
太子真的是我朝希望么?
他觉得是,可是皇帝并不一定这么认为。否则怎会就这么草草派遣太子殿下前来守一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城池,甚至连援兵到现在,连影都没见。
他们是被抛弃的那种人。
“诚如各位所言,西城不可降,西城也不可被攻下,”礼毕,太子重新坐了回去,一丝不苟,形貌俱端,“诸位放心,孤说到便能做到,这是孤身为太子的职责。”
“都散了吧,让守城将士……也散了。”
太子走出门去:“他们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看向屋外。
漫天的黄沙还在翻滚着,空气中全是烟尘的味道,隐隐会有血腥味一阵一阵的袭来,细微的,却让人越发的沉默。
这一日,夏国的士兵没有攻过来,而是沉寂了一天,在十里外安营扎寨。夜里愈发寒凉,古先生一身单衣,边走边咳嗽,往那小屋中走去。
门被轻轻敲响,太子放下手中的笔,心里了然的开口:“请进吧。”
古先生推开门,屋内的蜡烛只燃了两根。太子端坐在桌案前,磨着墨。几日前的一场交战中,肩头和手心的伤还没好,现在却也是一身单衣,惨白的令人心惊。
“老臣替您磨墨。”
“老师费心了,”太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从小都是您让我自己磨墨,浅了或是淡了还要打手板,想想很是怀念。”
“殿下的手不能再敲了,毁了这一番好模样,”古先生磨着墨,那细微的摩擦声在昏暗的屋内被放大了很多倍,“殿下,老臣自认为了解您。”
“嗯,但您曾经没有能够阻止我,现在也无法阻止,”太子把手边的茶推了过去,“这杯是温的。”
“臣曾教导您,身为储君,天资可以不够聪颖,能力可以不够强劲,但是必须有一颗爱民之心,必须有身为储君的傲骨和风范,”古先生长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这一生,也算是有了一个最为骄傲的学生。”
“您太过奖了,我早已不算什么储君,西城现在这样的处境,责任一半在我,”太子垂眼看向一旁写了一半的纸张,伸出手揉了揉,丢在了一边,手上占了些许没有干的墨迹,“那么,我便要止损。”
“先生,十五岁那年,有个四处游走的疯道士,对我说我今生命薄,不过二十五便会惨死,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二十六的生辰都过了四月有余了。”
“那疯道士的话,怎可轻信。”
“也是,”太子拉过古先生的手握住,一时间分不清是谁的手更凉,“深秋了,您要注意身体啊。”
古先生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很想说什么,可是却失声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定定的看着年轻的储君,看着那双从小到大都明亮的双眼。
仿佛能看到以后的出路。
此时的他,多么期盼这天色,能够亮的更晚一些。
第二日清晨,风却反常的停了。那黄沙的味道还在,让人喉咙发痛。但许久未见的日头却显现了出来,照在正上方。
这是什么好兆头么?城中百姓拖着残破的,饥肠辘辘的身体探出头来,看着这红日当头。
太子一身银铠甲,身旁佩剑上的红玉已经碎裂了。他站在城门前,带领着数十将士。有百姓慢慢的走了过来,或者被人搀扶着过来。西城地界不小,现在所有人加起来,却不过上千人。
他们昨晚便听到了风声,说是太子有了法子,能够救西城军民于水火之中。这消息并不算多么振奋人心,因为人人心中有数,没有粮草没有援兵,再铜墙铁壁也是要被耗完的。
所以他们认为,太子是要降了。
毕竟只有这一条路了,不是么?
“诸位,这半年多来,”太子的铠甲在红日照射下发着光,上面斑驳的血迹有些已经发黑,看着有些可怖,“多谢了。”
然后,对着面前数千百姓,跪了下来。
所有人鸦雀无声,上千人眼睁睁的看着当朝太子双膝跪地,伏着身子,像一座老化了的石像。古先生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太子在告别。
这一跪很漫长,太子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一张张脸。饱经风霜,面黄肌瘦,身上的衣物烂的没眼看。这就是他守了半年的百姓,是他没有尽力么?
他或许已经尽力了。
太子站起身,身旁将士打开了这扇沉重的大门。百斤锁链拖拽的声音响起,在这片不大的地方传出回声,哗啦啦的作响。
门一点一点的被打开,就像天光将至一般。
“恭送太子殿下!”
忽地,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的古先生站在了身后,大喊了一句,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百姓一个一个跪在了地上。昨日还和太子在一起谈论着的谋士们,也跪在了前方,头重重地抵在地面上。
太子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大门完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的士兵,是在前列,骑着高头大马的元帅。
“恭送太子殿下!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听着这一声声送别,一步步的向前走。太阳很刺眼,但是他没有眯起眼睛,而是直视着那个在万人中也永远显眼的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直达眼底的笑容。
真好啊,他又能再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