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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漠北今夕的朝贡为何来迟了?”

      殿堂内朱木青梁,一条条金龙盘踞其上,衬得整个屋子肃严威武。

      君王高堂在位,阶台之下立着众多官服臣子,对于君王所问之言,尚无答话。

      沉寂了须臾,鸿胪寺卿南宫生迟疑着迈了半步躬身正堂前,禀:“回陛下,前日接漠北使臣来信,言之于凤溪城遇雪,使臣身染寒症,故做停留,望陛下宽恕其迟来之罪。”

      “前日为何不报?若非今日孤王问起,你莫不是不上禀了?”

      君岁既年轻的声音中掺着丝丝闲逸,却不威而自怒,让南宫生背后一凉。

      往年君岁既从未过问朝贡之事,今日也不知何故提及此,若非前几日忙于东隅公主来朝和亲诸事宜,也不会将此事抛诸脑后。自他上任以来惟一一次疏漏还被君王察觉,他顿感自己前途无望了。

      尽管如此也得认下来,“回禀陛下,是臣之疏漏,还望陛下恕罪。”言毕,南宫生曲膝跪在堂前。

      “孤王知晓近几日卿因东隅和亲之事奔忙,并无怪罪之意,卿且平身罢。”

      南宫生闻言如释重负,答道:“谢陛下。”随后才微颤着身子复立堂前。

      “孤王不过一时想起,卿无需紧张。”

      南宫生听着他这平和的语调竟降不下半分提着的心。只想好好腹诽一番,他入职不久却有所听闻,今朝天子喜怒无常、杀伐果断,不知何时好言好语说着,下一瞬便将人送去了阎王殿。

      “漠北那种常年僻寒地方来的人还能被雪困住了,这番托词也是有趣得很。”君岁既知晓新继单于颇有异心却不料连面子上都不愿装,他接着问道:“漠北使臣何日能到?”

      这回南宫生可是松了口气,连忙回禀,“回陛下,今日便能到。”

      君岁既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着:他漠北今年最好是能有令孤王满意之物什,不然哪对得住这风雪之寒。

      堂下朝臣都为漠北担忧,不知惹怒了这君王,他又会做出何等惊世骇俗之事。

      君岁既起身理了理衣襟、袖摆,问道:“卿等可有事启奏?”

      这等姿势彷如在说,无事便退朝罢。

      “回陛下,臣有事上议。”一位老臣跨步站于殿中。

      众臣皆习以为常了,能在君岁既欲退朝之际站出来议事的也只有这帝王之师,当今的太傅,唐臼和。

      “太傅请讲。”

      君岁既闻言又坐了回去,双臂搭在龙椅两边的扶手上,随意而坐。

      “陛下已逾弱冠,尚逢华岁,适值嫔纳,又应承兴庆之训,奉崇孝之节,当诏天下诸道州县,广选秀女,以实六宫。”

      此议一出,众臣皆唏嘘不已,也就唐臼和能几次三番劝诫陛下充实后宫了罢。

      君岁既抬手扶额,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回了,他托辞已然末了,却还未打消他们这心思。

      原本他及冠之后唐臼和便差了一批女子入宫,然而不逾一月他就生了厌烦之心,他不喜那些莺莺燕燕围着自己转还整日玩弄心眼,后来就通通遣送走了。

      唐臼和当时考虑到少年气盛,也便如了他的愿,没多加干涉。可如今一年年过去,王室后继无人,他实在不能再纵容君岁既的任性。

      君岁既稍作思虑后,说道:“准!老师为孤王考虑甚是周全,可如今后宫无人主事,那便劳烦老师替孤王好生做一番择选了。”

      唐臼和一听,惊得胡子都快立上天了,此事尚有主事女官,他一把年纪了怎能担这选妃之任?

      正欲推辞,只听见君岁既仓促一声,“退朝罢。”

      话音一落,他便从旁的台阶绕出殿去了。

      唐臼和这次反应了过来,合着君岁既是故意气他呢!

      ……

      自凤溪至上梁,一路风雪未停,由漠北而来的车队停于驿站。

      檐下站立着两个人,一个着冷霁色长衫,外披银白色裘袍;另一个则单薄的穿了件墨黑色绒领长衫,配以坚甲小褂。

      温归予从未到过漓国,更不曾任过朝贡上国之职。

      本为将门世家,可安然无恙一生,不料父兄皆早逝,承蒙新任单于垂怜得以破例在朝中混一文职。未曾想官场险恶,为人构陷,无故担了来这上梁朝贡之责。

      “这雪下得倒比初出漠北时还大了。”温归予伸出手去接檐下雪,他的手指细长,白皙得泛着冷光,片片雪花飘落在他的掌中,温热得又足以让雪花融于其间。

      逢时是温归予自府邸带出来的人,算是他知底的人。他不解,漠北臣子们就这么容不得温归予吗?达奚一氏满门忠烈,如今独存温归予和夫人,还带着他年仅十岁的幼弟。

      “大人身体有恙,还是先进屋歇会儿,巳时又该启程了。”

      温归予身子自幼便不好,这是早产留下的诟病。

      “但愿到了上梁,这雪能停了罢。”温归予收回手,轻咳了两声,紧了紧身上的外袍进屋去了。

      翌日,温归予着以水蓝色漠北朝服领着一行人入了朝阳宫,于紫栾殿外等候锦帝召见。

      臣子们亦候于殿外,向他投来的目光皆掺着几分异色。

      此时随着总管大监高呼一声,众朝臣纷纷入殿,躬身迎君王大驾,称:“参见陛下。”

      君岁既一身墨色金纹镶边龙袍缓缓自屏后出来,瞥了一眼堂中朝臣,端坐于高位之上。

      “众卿平身。”

      有了君王这一句话,臣子们才挺腰复立。

      温归予于殿门之外亦可听见锦帝的声音,倒算是温和悦耳,不似漠北传闻一般。

      “孤王听闻漠北使臣到了?”

      南宫生赶忙回话,“回陛下,漠北使臣正于殿外等候。”

      “传。”

      君岁既身旁的大监会意,立马引颈对殿外传唤道:“传漠北使臣。”

      温归予听见这一声传唤,忽的有了几分面对锦帝的畏惧之感。

      待到殿中有人出来迎他,他才整装好心情,在来人的引领下进到紫栾殿内。

      “臣温归予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说着便屈膝跪于地上,行一稽首之礼。

      君岁既并未立即让他起身,而是待身边大监将漠北纳贡之清单递上,如同例行公事般看了一眼后才开口让他平身。

      “谢陛下。”温归予理好衣襟起身颈弯着立于殿前。

      刚待他站定,君岁既又开口问道:“听闻使臣路上偶感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其间语气,调侃之意甚重。

      温归予不卑不亢回道:“承蒙陛下挂心,臣已无大碍。”

      君岁既故作叹声道:“温卿既是漠北之人,来上梁路遇风雪也能令寒症袭体,不知温卿在漠北是养于何处,可避寒雪?”

      此话一出,朝臣们无一不屏气噤声。这是锦帝怪罪他晚来的前语啊。

      温归予衣袍之下,玉拳微握,这锦帝话中的一个“养”字,羞辱之意愈加浓郁了。

      “回陛下,臣历年于此寒月总有几番旧疾反复,与在何处之境无关。能令陛下如此怜爱挂怀,臣受宠若惊。”他特意加重了‘如此’二字之音,以反抗君岁既对他的调侃。

      君岁既闻言,登时对殿前之人多了几分兴趣。来人看起来年岁不大,身子又单薄,倒是颇有几分硬气。

      “卿身后所掩之物为何?”

      君岁既没再在方才的话上停留,注意到他身后以红绸掩盖着的、好似鸟笼,却又稍大了些的物什。

      见锦帝不再刁难,温归予也暗自松了口气,清声回禀道:“回陛下,此乃我漠北独有的青山藏狐,特献于陛下。”

      他一面说着,一面令逢时掀开红绸,那红色绸缎下的银饰笼子里窝着一只背部棕黄色,身体两侧及尾巴为灰蓝色的狐狸,个头不大,形态却极为慵懒。

      君岁既听闻这漠北藏狐许久,也曾亲自狩猎过,终未得之一见,本也是稀罕物,就连他漠北也难能一寻。此时一见狐狸,君岁既兴致当头,立即命人呈上来。这漠北倒惯是知晓投他所好。

      温归予自随从手中接过笼子,移步到阶下,递交于锦帝的大监,笼子自大监接手那一瞬,温归予无意间抬了抬头,确认笼子被稳稳接过去后才又垂首退了回去。

      可就是只那么短暂的一刹,却被君岁既瞧了个仔细。他陡然觉得被递呈上来的难能一见的藏狐失了颜色。比起狐狸,分明自己面前之人才是不可多得的罕世珍品。

      君岁既自觉历人无数。何等美人是他不曾见过的?可偏偏只那么一瞥,他便对自己面前之人移不开眼了。

      也不知那漠北如何做的考量,能将他推来朝贡,若自己是漠北单于,恨不能把他以琼楼玉宇藏起来,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哪能任意给一群凡夫俗子见之。

      莫不是漠北遣他来霍乱漓国朝纲?君岁既心中暗许,很好,他的目的达成了。

      大监捧上来的狐狸立于他的身侧,而君岁既只是瞥了一眼便挥手令其撤下,随后启声问道:“孤王大意了,温卿你方才说你唤作何名?”

      温归予心中猛的一惊,以为是自己何处冲撞到了他,不免有些心慌。

      然,尽管察觉几分怪异,温归予还是得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臣名,归予。”

      君岁既随之重复了声他的名,又问道:“哪两个字?”

      “归家之归,给予之予。”

      君岁既喃喃自语,“原是归予……”

      自当归予!

      温归予对于锦帝此番离奇作态深感疑惑,且不待他反应,君岁既道:“今朝漠北之礼甚令孤王心悦。”

      听闻这番话,温归予悬着的心才算落了个实处。

      而后,他指着殿前跪着的逢时,又道:“拿红绸的那个,你,抬起头来。”

      逢时四下望了望,犹豫着将头抬起,对上锦帝满意的目光。

      “回去告诉你们单于,使臣甚合孤王心意,孤王便同这狐狸一道留下了。”

      逢时瞪大了眼睛望着锦帝,而后又转眸看了看自己的主子,焦急万分又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光是逢时,殿中所有人都对君岁既这一举大为震惊,纷纷左顾右盼交换着眼神,却无一人站出来。

      温归予被锦帝这短短几句话所震惊,还痴痴地想君岁既是不是想留他在朝中任职,可转念一想,他又是看上自己哪处才干了?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时,唐臼和站了出来,“陛下三思。”

      君岁既一听是他的声音,脸上立即布满了无奈与厌烦,也不语,就等着他的下言。

      “陛下此举,有失礼数。”

      他等了顷刻,便只换来了这么一句话还有些失望呢。

      君岁既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为孤王臣民,而今孤王不过是想纳了一个人,何处有失?太傅昨日不还劝诫孤王充盈六宫吗?”

      这次温归予听了个明白,原来不是要留他入朝为官,而是要他在跟前侍奉!

      本来唐臼和原也无劝诫之由,不过是顽固思想,认为男女之事,阴阳相合方为正道。可如今,不止上梁,各处民风大开,不再将龙阳之癖端为异事。

      “陛下,本朝以来尚未有纳来使之例,于礼多有不当。”

      “总得有人开这个先例,以往何事不皆如此?”

      又被帝王塞语,他没得话说。

      “臣……”唐臼和几番心里挣扎,最后只得无奈叹声道:“臣言有失。”

      “无妨,老师之意,孤王明了。”

      唐臼和心下一颤。

      遥想彼时锦帝亲政,所言亦如此——“老师之意,孤王明了,孤王已然不是当年任人把控的稚子,心中自有分寸……”

      “陛下!”温归予出声劝说道:“臣本为遣使往朝进献年贡,担不起陛下厚爱,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孤王是不是说了,天下皆是孤王的。孤王即为天子,所言便是圣令,卿如此可是要抗令不遵?”

      温归予怕了,这是君岁既赤裸裸的要挟。他害怕,怕自己被定上抗令不遵的罪名,怕牵连漠北,怕自己无法安然回去。

      本也未经如此无妄之灾,他哪知如何应付,君岁既言说至此,他便不再出声为自己求情。

      君岁既对温归予的做出的无声反应很满意,固执地算作他情愿,而后给身边的大监使了个眼色。

      “众卿若有事启奏,便呈写于书罢。”

      一旁的大监即可会意,高声道:“退朝。”

      锦帝心情甚好,走得倒是潇洒。

      大监下了台阶恭敬地将温归予请到一旁,温归予看了眼逢时,最后迫于压力不得不跟着大监走。

      被留下的一众人却面面相觑,为之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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