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性青梅》浮梁茶客

5、朝暮

　　时光荏苒，如浮云般流逝。

　　这日清晨，花园树叶草丛茂盛，茎叶上沾着露珠，风一吹，摇晃几下，有的倔强地留在原地，有的滑落入土，泅湿了土壤，最后消失不见。

　　“小娘子，时辰到了，该给夫人请安啦。”

　　这几年卢嫣蓉的身量像抽条似的柳树往上长，在卢闽氏悉心教养下已经初俱少女的模样。

　　“嬷嬷，今日是不是殿下回京的日子？”

　　“是的呢，夫人已经在聚福楼订好了包厢，你快去请安。”

　　听到这话，卢嫣蓉提着裙子疾步去正院。

　　卢闽氏见到她这副模样，好笑地点点她的眉心，温柔道:“时辰还没到，急着去见谁？”

　　卢嫣蓉不自觉的羞红了脸，躲闪了眸，支支吾吾地道：

　　“这、这不是已经说好的吗？”

　　卢闽氏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女儿。

　　见卢闽氏依然看着自己，卢嫣蓉只好趴在娘亲身上撒娇，意图蒙混过去。

　　卢闽氏搂着女儿爱怜地说：“哎呀，真舍不得你长大呀。”

　　听到这话，卢嫣蓉不禁红了眼眶，瓮声瓮气道：“我不嫁人了，我要一辈子留在娘亲身边。”

　　这日，艳阳高照。

　　四年前去任山南西道节度使的赵廷美已经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身姿挺拔，面容干白皙，昂首挺胸骑着高头大马，俊逸不凡得让街道两旁的茶楼上的少女羞红了脸，团扇掩面，不敢直视。

　　她们互相窃窃私语，当知道这位贵公子是天子的皇四子，去年因为他在任上表现出色，邝德帝喜出望外，已经给他加封了中书门下平章事。

　　中书门下平章事，本身没有实权，也无品秩，不受资历限制，但是陛下选拔亲信用的。

　　所以赵廷美能获得邝德帝的信任，是他这三年最大的收获。

　　不过她们又得知四皇子已有婚约，除了别有心思的人，其他小娘子们都转移了视线，看向了队伍后面，年轻有为的公子哥又不止四皇子一个。

　　卢嫣蓉视线专注，只落在赵廷美一人身上，她抿了抿唇，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似欣喜，又似懊恼。

　　如果殿下只看我一人就好了……

　　就像我在楼上专注地看他一样。

　　得益于四皇子在皇帝面前出色的表现，俨然成为天子的宠臣的模样，一向低调的卢家一下子成为汴梁炙手可热的人家，而卢家小女儿是四皇子赵廷美的未婚妻这件事情也不胫而走。

　　汴梁许多大户人家给卢府送去宴帖。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四皇子，尤其是嫡皇子的派系，那些为了划清界限表明立场的人家教导自家姑娘不要跟卢家走的太近。

　　所以疏远卢嫣蓉的，远远比喜欢卢嫣蓉的还多。

　　卢嫣蓉在宴会上的地位变得有些微妙。

　　在这个还没有及笄的小姑娘眼里，四殿下一回京，身边的朋友突然变得界限分明，一部分旗帜鲜明对她表达不喜，一部分对她散发着无缘由的善意，还有一部分对她冷眼旁观。

　　但卢嫣蓉又不能不参加这种宴会，虽然绝大多少可以称病不去，但一些身份地位高的送来邀请函，她不得不去。

　　一天下来，总归是让人心情烦闷起来。

　　尤其是陈国长公主所出的女儿张真儿，看卢嫣蓉的眼神透着嘲讽和提防，仿佛四皇子得了盛宠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一样。

　　明明邝德帝早已立好皇太子，张真儿的不屑和疏远表现太明显，除了让卢嫣蓉在宴会上看起来更柔弱动人，也让旁观者觉得张真儿太过咄咄逼人。

　　这可真让人头疼。

　　本来不想得罪人的，最后还是遭了无妄之灾的卢嫣蓉：“……”

　　赵廷美提起宴会上发生的小插曲，卢嫣蓉无奈地摇头，体贴道：“不过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几年没见，赵廷美与卢嫣蓉这对未婚夫妻起初是陌生的，借各种机会见面寒暄，然后才渐渐变得熟稔起来，重拾起幼年时期青梅竹马的亲密。

　　下一次卢嫣蓉参加陈国长公主的宴会时，赵廷美为了表达对未婚妻的重视，亲自去接。赵廷美扶卢小娘子下马车，众人纷纷注视过去。

　　卢嫣蓉有些不自在，但她的小手被赵廷美紧紧握着，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我在。

　　晋国郡主看这对璧人的眼神，充满了桀骜不驯，仿佛四殿下与未婚妻关系亲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因为程朱理学还没有实行，一些人觉得不妥，但陈国长公主举办宴会本来就是另类的“相亲宴”，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正是这一份笃定，卢嫣蓉心安了不少，红晕慢慢爬上了她的两颊，仿佛是路边的蔷薇花开在了她的两颊上。

　　前面的少年郎穿着宽袖朱服，宽肩窄腰，风送来一阵凉爽，袖子上的布料被吹得鼓胀起来，隐约露出一节雪白的肌肤，再往下就是紧紧握着自己，属于四殿下骨节分明的手指。

　　卢嫣蓉垂下眸，攥紧了他身侧的衣角，然后悄悄回握回去。

　　赵廷美偏了偏头，露出小半张侧脸，下颚线条轮廓优美，卢嫣蓉樱桃色的唇抿起，感觉两颊更红了。

　　“蓉儿，别怕。”

　　小娘子含羞垂眸，露出来的那一截下巴格外白皙细腻，精致诱人。

　　赵廷美声音低沉暗哑，说完这一句就立刻收回了视线，盯着前头路面。

　　他正处于变声期，每次与未婚妻说话，他都惜字如金，生怕小娘子会被自己的公鸭嗓吓到了。

　　卢嫣蓉发髻上的青鸾珍珠步摇晃动了两下，她不知道四殿下的小心思，只知道全身热热的。

　　两人走到宴会举办人陈国长公主面前，赵廷美松开了手，对长辈行礼。卢嫣蓉亦是如此，

　　陈国长公主当然知道自己女儿与卢小娘子的事，不过她认为那不过是小娘子之间的口角之争罢了，跟朝政时局无关，自然也无须拿到台面上说。

　　她属于皇后那一派，所以对于嫡皇子上位她乐见其成，大家从不认为这位庶皇子有那个登顶的机会。

　　“你们要好好欣赏欣赏这海棠园的景色哦。”说完就让侍女带两人入园。

　　赵廷美面上和煦，并没有因为陈国长公主的冷落和客套而觉得有什么，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给未婚妻撑腰而已。

　　望着小两口一前一后的身影，陈国长公主眯了眯眼，若有似无地感叹道：“这世道，女子所求不过是夫荣妻贵，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走远的未婚夫妻自从松开手后就没有牵上，赵廷美望着碧绿的湖泊，望了身边的未婚妻一眼，轻声道：“咱们绕着湖边走走？”

　　卢嫣蓉已经从羞窘走出来，勉强镇定下来，她抬头看四殿下，乌黑的大眼睛里一片纯真。

　　“好。”

　　赵廷美发现眼前小姑娘的两只耳朵，红得仿佛要滴血。

　　再逗弄她的话，说不定这小娘子就要跳起来逃走了。

　　两人一路无话，海棠园是前朝某个大贪官的私人园林，目之所及花间隐榭、栽梅绕屋、插柳沿堤，原本想没话找话的卢嫣蓉也沉浸在秀丽的景色之中。

　　穿过一道小桥之后拐入大道，两边都是随风飘扬的柳条，来湖边结伴而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高的矮的，无一例外都是卢嫣蓉不怎么熟稔的人。

　　那些人看清四皇子和其未婚妻之后，纷纷移开了视线。

　　一些没想过四皇子会出席这场宴会的人，眼里露出惊讶，想不到四皇子这么看重卢家小娘子。

　　又去看卢小娘子，他们瞳孔里都是明晃晃的惊艳，想不到未来的四皇子妃长得如此国色天香。

　　一些未婚待嫁的姑娘眼神落到卢嫣蓉身上，瞬间变成了羡慕。

　　就算四皇子不能继承大统，但她们也可以当个王妃呀，早知道四皇子会起来，这场赐婚说不定被其他人家抢走了。

　　即使只是点头互安的几秒，卢嫣蓉依旧能察觉到那边飘过来的视线，有羡慕，有垂涎，也有恶意。

　　卢嫣蓉莫名有种锋芒在背的感觉。

　　她抓紧了赵廷美的衣角，垂下视线，眼里微怯。

　　赵廷美将人挡住，朝他们冷淡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沿着湖边走，他们走到一处临湖的亭子，侍候他们的下人顿时退得远远的。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

　　“要不卢娘子先来？”赵廷美退让一步。

　　“不，还是殿下先说。”卢嫣蓉轻轻摇头。

　　赵廷美深呼吸了一口气，偏过头道：“司天监已经为我们选好成亲的吉日，就在你及笄后的三月初九。”

　　听到自己的婚事，卢嫣蓉脸上爆红，再也镇定不起来。

　　赵廷美耳尖也泛起一丝红。

　　两人各自撇开头，不敢看对方。

　　“蓉儿，你觉得怎么样？”

　　卢嫣蓉睫毛轻颤，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过了许久，才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赵廷美以为是错觉，但见眼前的小娘子面红耳赤，眼睛亮晶晶，飞快看了他一眼又闪躲似的垂下。

　　他似有所悟，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