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排球]同桌的你》纪夏子

37、关于回忆1

　　“你看见我了吗你看见我了吗你看见我了吗……”巨大的眼球后面连结着鼓胀的肉色组织，明明没有发声器官的存在，但是细碎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入夏目耳中。

　　“砰——”重物撞在柜子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是金属被摩擦的沙沙声，他能感觉到对方正透过柜门上的缝隙俯视自己。夏目努力蜷缩起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试图不去在意储物柜外可怖的眼球妖怪。

　　东京。夏目心里小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大城市和乡下的妖怪也没什么区别，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恐怖。

　　多次在亲戚家辗转对于小小的夏目来说已经成为了生活的常态。又一次看着原本和蔼可亲的脸变得失望而冷漠，夏目只能怯生生地告别，道谢或道歉，然后被陌生的亲戚牵走，开始所谓的新生活。

　　这种情况也并非全然是亲戚们的错误，因为他在大人眼里是有问题的孩子，夏目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身上的麻烦，有几次甚至给收养他的家庭带来灾厄。

　　但是没有办法，妖怪太可怕了……他捏紧了衣角，忍不住在心底问自己：如果再长大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害怕那些非人之物了呢？

　　外面传来一些学生说说笑笑的声音。漂浮的眼球不甘心地转了个方向，继续絮语着飘走了，滴落了一地只有夏目能看见的红黑色液体。

　　终于走了。

　　还不等夏目松一口气，柜门就被大力拉开了。几个背光的人影正立在柜子前，他们脸上的表情在看清躲在里面的人之后就从惊讶变得厌恶。

　　“夏目同学？……请不要藏在这里恶作剧了，大家会很困扰的。”
　　“骗人还不够吗？故意把自己弄伤来吸引老师注意，真幼稚。”
　　“讨厌，感觉好恶心，就算是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
　　“为什么他要转到我们班啊……又是这个表情，好像我们欺负他了一样。”

　　夏目咬了咬唇，垂着头打算从柜子里出来。女生们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几人止住话头，惊恐又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或许是觉得没面子，其中一个男生很快反应过来，恶狠狠地骂了几句，把清洁工具往夏目方向一推，看着夏目狼狈地被压进柜子里，他才用力甩上门。接着，几人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说说笑笑地离开了。

　　储物柜重归于黑暗，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肘和脸侧火辣辣的刺痛。这样回去可不行，夏目叹了口气，拖着步子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午休时间的话，医务室应该也没有人吧——这样的想法在开门时就破碎了，半敞的白帘后一个紫发的男生正背对着他穿上外套。

　　似乎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对方警惕地扭过脸，看见进来的人是自己后又默不作声地转了回去，继续低头拉着外套拉链。

　　即使只有一瞬间，也足够夏目看清他发红的眼角。

　　“那个，请问……”对方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夏目咽下了询问，决定自己找一下酒精和创口贴。

　　夏目对这些东西很熟悉，不多时就找到了摆放的位置。可惜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那个高度哪怕踮起脚也是够不到的。

　　犹犹豫豫地抬脸看了一会儿，身边突然传来椅子被拖拽的声音。紫色头发的孩子面无表情地踩着椅子，打开玻璃门准确地翻出酒精纱布和创口贴。

　　“拿一下，我也要用。”那个孩子把东西递给他，慢吞吞地说道。

　　“你哪里受伤了吗？”夏目问完才有点懊恼地意识到，这只是对方拙劣的借口罢了，明明衣服都穿好了，脸上也没有伤口。于是他又慌张地道谢：“谢、谢谢。”

　　从下往上的角度让夏目看见了他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也看见了他名牌上绣的姓氏：西园寺。

　　可惜夏目盯了对方很久，也没机会喊出他的名字聊上几句。这位西园寺同学似乎没有和他交流的想法，也不在乎夏目有没有处理伤口，他只是默默地坐回床上，盯着窗外发呆。

　　艰难地掰着手臂去涂看不见的擦伤，结果半天也没成功。没等夏目想出办法，手里的棉签已经被人接了过去。

　　“我不习惯和人待着一个房间里。”明明听起来很强硬的话，但是语气却弱弱的。冰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夏目忍不住抖了抖，于是本就轻微的动作更慢了。

　　“但是你可以先离开啊，看起来你也不想在这里。”夏目盯了他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开口问道。

　　“你在赶我走？”西园寺拆开创口贴，给夏目贴上，“但是我不想回去上课。”

　　“因为被同学欺负了吗？”小孩子还不知道交浅言深的雷区，只是有些关切地反手握住了对方缩回去的手臂。

　　西园寺没有回答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却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天，让夏目原本关切的心情逐渐变得不安起来。

　　糟糕，好像不该这么直接地问出口的。

　　“原来你也一样啊。”西园寺露出恍然大悟似的表情，那张没什么波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似乎代表着放松舒缓的表情。

　　“一样？”夏目愣了一下，随即激动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你是说，你是说你也能看见那些妖怪吗？！”

　　“诶？你是因为能看见妖怪才被欺负了吗？”西园寺眨了眨眼。

　　弄错了，是他误会了。夏目抿紧了唇不肯再说了。

　　西园寺看起来很友好，也没有嘲笑他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只是夏目也遇到过在最初说着“交朋友吧”“我相信你”的人，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在最后用轻蔑或恐惧的目光看向他，将他说的关于妖怪的事情当做笑料与其他人分享。

　　夏目憋着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有些伤心地看向西园寺：“别过来。”

　　西园寺看起来有点困惑，不过也完全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还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他一直后退到门边。

　　夏目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小声说了句“再见”之后，慢慢走出了医务室。门板咔嚓合拢的声音，让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储物柜的门被推上的时刻。夏目抠了一下手肘上的创口贴，突然有点后悔。

　　如果下次还能见到，再向他好好道谢吧。

　　不过他倒也没想到再见的时刻那么快，也那么不适宜。

　　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狼狈奔逃，夏目甚至顾不上对走廊上被自己冲撞的同学说抱歉。危机感让他慌不择路地沿着眼前的楼梯盘旋而下，身后紧追的妖怪来不及拐弯撞在墙上发出吃痛的吼叫。

　　总算拉开点距离后，夏目微微喘了口气，张望一番想找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像以前一样躲到妖怪离开附近，最后他一头扎进了医务室里。

　　“别动，你来按住他！”
　　“今天还是玩那个吗，感觉有点无聊了。”
　　“把他关到柜子里怎么样？”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信不信我揍你！”

　　男孩们嬉笑的声音从飘动的布帘后面传来，夏目几乎是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大着胆子出声：“医生马上要回来了，没生病的话还在这里吵闹，他听见会生气的。”

　　“要不我们回去上课吧？”
　　“嘁，没意思……”
　　“算你运气好，今天就放过你。”
　　有人不满地嘟囔了两句，但几个男生还是陆陆续续地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很快离开了医务室。

　　“我可以过来吗？”夏目站在原地，隔着帘子轻轻地问躺着病床上沉默的人影。

　　“嗯，没关系……啊——”一点紫色发丝足以让他认出这是西园寺，但是对方的半截惊呼被他用手捂回了嘴里。

　　夏目飞快地扑过去，脸色惨白地拉着对方滚到床底下，还不忘顺手扯下单薄的被子盖住两人，像什么躲避天敌的小动物，只敢警惕地露出湿漉漉的眼睛。

　　只要一个人能听见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属于非人之物的呓语让夏目更加用力地裹紧身上的被子。

　　西园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也没有挣扎的意思，一直保持着安静。在感受到夏目的不安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地贴近了对方。

　　外面寂静无声，突兀响起的玻璃破碎声格外刺耳。西园寺睁大了眼睛，哪怕他并不知道医务室徘徊着妖怪，这一刻也清晰地看见了玻璃莫名其妙地碎裂。

　　夏目瑟瑟发抖地看着妖怪发泄似的打破了玻璃，不甘地离开了这里。

　　幸好这个妖怪智力不高，他松了口气，拉着西园寺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这就是你说的妖怪吗？”西园寺睁圆了眼睛，语气中的疑问逐渐变为肯定，“你可以看见它。”

　　夏目忐忑地等着对方再说些什么，但是西园寺只是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试图拍掉上面的灰尘。

　　夏目没按捺住，问道：“我能看见妖怪，你不觉得恶心吗？”

　　“为什么会觉得恶心……一定要说的话，感觉你过得很辛苦？”西园寺背对着他，语气淡淡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会像漫画里的超能力主角一样，又强大又帅气。但是你现在还是小孩子嘛，被妖怪追着的感觉应该很可怕。要是我的话肯定是不行的，说不定早就逃不了，然后被吃掉了……这样一想你还是很厉害的，说不定长大以后就可以做主角了，到时候也就不会被妖怪欺负了吧？”

　　“不过把被子弄脏了，一会儿医生来了肯定会被批评的。”等西园寺转过头来，他露出了惊慌的表情：“诶，你怎么哭了？”

　　“我，对不起……谢谢你。”夏目自己也没注意到，被提醒后才一边擦着溢出来的眼泪，一边哽咽着说着语无伦次的话。

　　很难说清楚现在的心情，连被医务室的医生误会打破了玻璃窗，夏目都很难压下被理解被善意温暖的高兴和恍惚。

　　“老师，这个玻璃碎片都在室内，不是我们打破的。”西园寺板着一张漂亮的小脸，有点固执地和老师理论，“但是被子是我们弄脏的，对不起。”

　　医务室老师看了看他们俩，叹了口气，有些怜爱的摸了摸西园寺的脑袋。她语气温和但显然是没相信两人的话，不过还是轻轻放过了他们：“好吧……我知道了，这次就算了。不过，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哦。”

　　夏目偷偷看西园寺，对方点点头，乖巧地谢过老师后就拉着自己的手走出了医务室。

　　“回去上课吧？”

　　“等等，”夏目好奇地提问，“你也知道吧，明明医生没有相信你说的……”

　　“你很在意这个啊。其实我无所谓哦，只是想要说清楚而已，别人信不信就是另外的事情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下次我不会说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那就下次见了。”

　　西园寺轻飘飘地走了，也没说“下次见”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真是个奇怪的人。夏目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评价别人的一天，微妙感让他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但是，这样也算交到朋友了吧？

作者有话说

　　爬回来了（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