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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晓童眼里的世界(续) 王晓童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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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天边的云彩像燃烧的火焰,大地以及大地上生长的一切,都被涂上了红黄斑斓的颜料。那个捡垃圾的老头,总会在黄昏的时间,来到这个小区。他瘦得像一根弯曲的芦苇杆,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要坍塌的样子。这一天,他的左肩依旧挂着超大又特别肮脏的已经由蓝表白的帆布袋子。袋子口敞开着,里面塞满不成对的皮鞋,已经走不动的钟表,或许还会有小女孩扔掉的断了头的洋娃娃。这个老头每天都准点出现在这儿,围着小区里不多的那几个水泥铸造的垃圾箱转一圈,有时候会把手上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个小玩具递给正在玩耍的孩子们。
那一年,王晓童还只有五岁。王梦真和刘胜强不像别的父母那样宝贝自己的孩子宝贝她。王晓童也不像同龄孩子那样的粘着父母。她总是一个人玩,哪怕是在自己家门口,有邻居家的孩子主动来跟她打招呼,她也是不理人的。
王晓童蹲在单元楼前的槐树根下,手里攥着半块碎玻璃。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随时会断开的橡皮筋。三米外的水泥垃圾箱旁,那个老人正在翻找着什么,麻布袋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小妹妹。"老人忽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个褪色的塑料发卡。王晓童看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泥正簌簌往下掉,沾在发卡的水钻上。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粗粝的树皮,玻璃片在掌心压出月牙形的红痕。
楼道里传来钥匙串的哗啦声,王晓童的睫毛颤动起来。五楼阳台的晾衣杆正在摇晃,父亲那件深蓝色工装裤的裤腿在风里摆动,像悬在半空的绞刑架。昨天那里还挂着皮带,牛皮质地的,抽在背上会发出响亮的"啪"声。
"又在和垃圾鬼混?"父亲刘胜强的影子盖过来时,王晓童正盯着老人麻布袋口支棱出来的洋娃娃断臂。那只塑料手臂的截面露出两根电线,在她视网膜上烧出两个焦黑的洞。
头皮传来撕裂的疼痛。父亲揪着她的马尾辫往楼上拽,钥匙串在台阶上蹦跳着发出惨叫。王晓童蜷起身体,把玻璃片塞进袜子边缘。四楼王奶奶家的防盗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像声短促的叹息。
玄关的穿衣镜里映出母亲涂口红的侧脸。王梦真抿了抿嘴唇,鲜红的膏体顺着唇纹裂成蛛网。她始终没有转头,梳妆台上的珍珠耳钉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王晓童数着瓷砖上的裂纹,第十三条裂缝延伸到父亲沾着水泥灰的拖鞋底下。
"说了多少次别碰那些脏东西!"皮带扣砸在瓷砖上迸出火星。王晓童把自己缩进衣柜,樟脑丸的气味混着血腥味在鼻腔里打转。透过柜门缝隙,她看见母亲正在把粉底液拍在颈侧的淤青上,那抹青色从上周三开始就没褪过。
月光爬上窗台时,王晓童从袜子里摸出玻璃片。她在柜门内侧刻下第七道划痕,木屑簌簌落在睡裙的蕾丝边上。隔壁传来父亲的鼾声,像台生锈的老风箱。母亲梳头的咔嗒声持续了四十三下,然后整个屋子坠入黑暗。
第二天黄昏,老人麻布袋里多了面破碎的梳妆镜。王晓童蹲在冬青丛后面,看着镜片里分裂成几十块的自己。每个碎片中的女孩都在流血,有的眼睛变成了黑洞,有的嘴角裂到耳根。她把手伸进衣兜,摸到昨天收集的图钉,金属的凉意渗进指纹。
"这个给你。"沾着油污的毛绒兔子突然出现在眼前。
王晓童看见老人掌心的茧子裂成干旱的土地,兔子的右眼是个纽扣,左眼的位置只剩下黑漆漆的窟窿。她猛地后退,冬青枝条划破手背,血珠滚落在去年秋天的枯叶上。
老人向前迈了半步,麻布袋擦过冬青丛发出沙沙声。王晓童突然想起昨夜柜门外的对话,母亲压低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医生说这叫被害妄想...看见什么都觉得要伤害她..."父亲的笑声震得衣柜都在抖:"放屁!就是欠揍!"
兔子玩偶的绒毛蹭到手背时,王晓童掏出了玻璃片。锋利的边缘划过老人手背,血滴在毛绒兔子的断耳上,把灰白的棉絮染成暗红。
老人踉跄着后退,麻布袋撞翻垃圾箱,易拉罐滚出来,在暮色里亮得像一排子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