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成诗

1、离家 其实，周思

　　“这都几点了，你怎么才回来？”,客厅的灯一下子亮了，周维民双手抱胸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周思婉。

　　知道是蒙混不成了，周思婉索性大大方方地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半晌没说话。

　　周维民的火噌地一下上来了，几步跨到她面前，夺过水杯掼在桌上。“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周思婉抬头看着周维民。不像其他的中年人，除了眼角有了点细细的纹路，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仍是自己小时候所见的那副英俊模样。但那时的他，从来不会做出这般色厉内荏，横眉冷对的神色，他只会用双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在充溢着细碎花香的午后灿烂地笑着。想到这些，她突然有些伤感。

　　“今天朋友帮我庆祝生日，所以回来得晚些。”

　　周维民这才记起今天是女儿的生日，“那也不该这么晚回来，可以回家庆祝嘛。”

　　周思婉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句今天你不是陪周宝莱和她妈吃饭去了吗咽了下去。她不想和周维民吵架，至少今天不想，她还有事要问他。

　　“你要把我嫁到城南苏家？”

　　“哎呀，这是怎么弄得，刚回来就剑拔弩张的。”柳如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柳如眉是周维民现在的老婆，周思婉的继母，周宝莱的亲妈。周思婉的母亲去世不过半年，周维民就把当时已有三个月身孕的柳如眉接到了周家，因着这个缘故，周思婉心中一直挺膈应的。作为继母，柳如眉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言行，她绝不轻易留人话柄，显得自己薄待继女。后来周宝莱出生了，她比周思婉小六岁，周维民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变成了宝莱是妹妹，你要让着她。就这样，周维民对周思婉的关爱以可见的速度枯萎，这一点不光周思婉有感觉，连家里的佣人也明白谁才是这个家最受宠的小姐。

　　“女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也不怕羞”，想着早晚会知道，周维民索性继续说下去。“他父母都常年在国外，家中没有什么长辈，你嫁过去不会受气。他自己也年少有为，听说最近又新开了一家公司，嫁过去是一门好亲事。”周维民飞快地说了一堆好话。

　　“是呀是呀，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柳如眉在一旁附和，“思婉你可不要浪费了你爸爸的一片苦心啊”。

　　“既然如此，我这做姐姐的就让给宝莱妹妹如何？”周思婉一句话成功地让柳如眉闭了嘴。“我不光知道他年轻有为，还知道他最喜拈花惹草，花名在外，怪不得您不舍得妹妹嫁过去。”

　　其实经过也简单，周家是做丝绸发家，历经三代尽心耕耘在江东省站稳了脚跟，在周思婉爷爷晚年，几乎垄断了本省所有的丝绸生意。奈何他的儿子周维民却没有遗传到祖上经商的天赋，虽然勉力维持，还是抵挡不了竞争对手们的联合发难。所以当苏家求娶周思婉，想要结成儿女亲家时，他当即就答应了。苏家也是江东有名的望族，和周家不同，他们家族不光经商，在政界也颇有名望，上一辈还出了一个副省长。

　　“爸爸，这么多年，我没有要求过你什么，今天我请求你不要答应，不要把我嫁到苏家。”

　　周维民已经记不清周思婉上次这样称呼他是什么时候了，曾几何时，她是他的小公主，她会满心欢喜地等待他下班，迫不及待地和自己分享各种在她看来好玩的事情。直到后来，思婉妈妈去世，他也因为知道了那件事而对女儿心有芥蒂。再后来，宝莱出生，思婉越来越大，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竟真的渐渐生疏起来。虽然他也试过弥补，但总是适得其反。

　　面对周思婉的示弱，他心一软，几乎要答应下来。

　　“思婉，这次苏周两家联姻的事关系到我们周家在整个江东的生意，外人看着周家花团锦簇的，实际上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这次苏家求娶的是宝莱，你爸爸也会同意的。”柳如眉说话永远是这么不疾不徐，却总能一语切中周维民的软肋。

　　“思婉，就像你妈说的，这次联姻对我们两家都百利无一害，苏风年纪还小，性子不定，苏家老爷子也答应我会好好敲打他这个小儿子。你们就先交往试试，如果不合适……”

　　“她不是我妈，我妈已经走了十几年了。”周思婉的声音冷下来，心也冷了下来。“如果你坚持让我嫁到苏家，你也不再是我爸了。”

　　“姐，你怎么能这么和爸说话呢，他也是为了我们整个苏家啊。”周宝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不知道偷偷听了多久。和周思婉的鹅蛋脸不同，她更像柳如眉，长着一张心形的脸，大大的眼睛，挺俏的鼻子，涂着大红色的唇膏，张扬而自信。

　　周思婉并不讨厌这个妹妹，可也谈不上多喜欢。
　　“总之，我不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不用再说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周维民声调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这是现代社会，周先生。”说完也不理这三人，自己回房去了。当晚，收拾好东西，带着妈妈留下的纪念品，周思婉偷偷离家住进了酒店。

　　其实，周思婉人如其名，生性柔顺，只有在面对这个“家”时才会全副武装，竖起所有的刺扎向“敌人”，这个敌人可能是周维民，也可能是柳如眉。而这里，她也早已呆得疲倦厌烦。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周思婉正好可以专心找房子。

　　周思婉曾经出国留学三年，回国后没有去家族企业上班，而是供职于业内有名的建筑公司荣昌建设，从实习生做起。公司实行轮岗制度，转正前需要在各个部门轮流工作以熟悉公司内部流程。周思婉办事认真，在技术部门实习时很受领导和同事的好评，但到营销岗位时，却少了几分应对的机智，一是本性使然，二是周维民虽然对她宠爱不如往常，但好歹是大户人家里长大，有些职场的旁门左道，迎来送往的也不屑为之。时间久了，就被部门主管王艳莉不喜，常在小事上有所刁难。除此之外，工作还算得心应手。

　　周思婉最终在离公司两站地的地方租了一个两室一厅，装修得干净整洁，租金一个月三千，押一付三。房东是个和蔼的大妈，叮嘱周思婉不要乱养小动物。

　　送走大妈，周思婉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呆。这是她第二次租房子，上一次租房住还是在米兰的时候。房东叫陆锦成，当时她在米兰学习建筑设计，租了陆锦成的公寓来住，公寓分为上下两层，陆锦成住一层，她住二层。在异国他乡能和中国同乡合租，对周静婉来说还是挺开心的。虽然有时候会去参加华人的聚餐，但她并不想和陌生人走的太近，所以有一个华人房东，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刚好。

　　开始他们的交集仅仅限于付房租和偶尔的晚餐分享。两个人都不太擅长做饭，陆锦成也是新手，但胜在天赋不错，常常无偿给周思婉改善一下伙食。陆锦成比周思婉大三岁，身长挺拔，温文尔雅，和周思婉说话时棕色的眼睛会认真地看着她，自作多情的话会在里面体会出一点温柔的味道。

　　直到有一次周思婉因为生理期着凉生病，烧得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难受得想哭。陆锦成给她做饭，扶她去卫生间，晚上就在她床边打一个简易的地铺，也许是生病的人格外脆弱，也许是失去母亲之后再也没有人这么细致地照顾她，周思婉就这样爱上了陆锦成。

　　她的爱是含蓄而隐秘的，带着一点甜蜜的苦涩，那颗因为在单亲家庭中长大而比常人更细腻的心灵，并没有在陆锦成身上感受到爱情的激情，他对她的温柔像是一个哥哥对待妹妹，无私而纯洁。

　　闲聊时周思婉曾经问起过陆锦成的职业，对于陆锦成她只知道是江东省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求学，其他的一概不知。陆锦成似乎没有固定的工作地点，总是在家办公，他说自己从事软件开发，公司工作氛围轻松，支持弹性工作制，所以常常在家。周思婉曾经撞见过他开视频会议，和以往温柔的样子不同，工作起来的陆锦成眉头会微微皱起来，俊美的面庞看起来很严肃，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周思婉常常在心底想象，如果自己是他的同事，他会用什么表情催自己在外出时加一件外套，或是将她因为穿高跟鞋而扭伤的脚放在腿上仔细地按摩。

　　回国前，周思婉鼓起勇气和陆锦成告白，他只是表情复杂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二天陆锦成没有去送她。

　　周思婉把这看成一种委婉的拒绝。回国后，她时常想起那段在米兰的时光，但从来没有再去联系过陆锦成。他就像是偶尔投射到她乏味人生中的一道阳光，短暂地温暖过那一段青春。

　　“叮铃，叮铃。”微信的声音把周思婉从回忆中惊醒，拿起手机一看，是周维民。周维民大概是发现周思婉离家出走了，问她要闹到什么时候，周思婉已读不回，喝了杯热牛奶就上床睡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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