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羔羊——疼痛的青春》暗夜流萤

6、飞进你的天空 （1）

　　最是你那浅浅的飞扬一笑
　　惹得我澎湃心潮
　　是你一双温柔的手
　　拾起我少年失落的情怀
　　我飞进你的天空里……
　　——飞进你的天空

　　“车就停在这吧。”何飞说。
　　“这不是还没到吗？”周翔问。
　　“离校门太近了，不好……我怕被他们看到。”何飞低着头说。
　　“切，你在怕什么？心里有鬼。”周翔把车停在路边，“那你就这儿下吧。”
　　“谢谢你把我送回来。”何飞下车后，把着车门看着周翔欲言又止。
　　周翔坐着不动，神色怪异。何飞关上车门，又迟疑了一下，转身就要走。这小子还真要面子，周翔心里骂着。
　　“喂，等会儿。”周翔打开车门，在何飞背后大喊一声，“你还没把电话告儿我。”
　　何飞转过身，一脸的惊喜，跑了过来。其实他并没有把这个忘记，只是等着周翔先开口。何飞不敢主动向周翔索要电话，既要面子和自尊心，又害怕拒绝。
　　“上车！”周翔用命令的语气，喊得很凶。
　　“合着你不打算再和我见面啦？颠儿得还真快！打仗去啊？”周翔埋怨地说，“给，有空联系我。”
　　何飞用双手接过周翔递过来的名片，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他：“给我张小纸条。”
　　周翔掏出手机：“说吧，我存上就是了。”
　　何飞把宿舍电话号码和寻呼机号报给了周翔，然后就下了车。那个寻呼机是刚买的，是考虑到快毕业了方便联系工作。周翔的车开远后，何飞从口袋里拿出名片一个一个字地看。“周翔”二个字，看得他眼睛温润了，心里暖暖的。他小心地把名片放进贴身的口袋，这次，绝不能再弄丢了！
　　回到宿舍，那晚，何飞久久不能入眠。周翔是可靠的人吗？他像是我要找的人吗？为什么看到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为什么我一点都不怕他？第一眼看到他，我就有一种温暖和心跳的感觉，有被拥有的感觉。我敢去喜欢他吗？何飞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大概是从那天开始，何飞就正式进入了所谓的同志圈子。他开始认真地考虑着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是激流勇退马上抽身？肯定做不到；让它放任自流地陷下去？那想象不出身心都陷进去后还能不能再抽出来，等到哪一天被逼无奈了还能不能重新“回归”。何飞在睡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舍友们一个个都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听到他们睡着的鼻息声，何飞的灵魂飞起来了，飞向那茫茫的天际，飞离了正常的轨道；他又看到自己往泥潭里掉，越陷越深……他朦朦胧胧半睡半醒，恍惚中，左侧的面颊冰凉冰凉的——是他在吻我吗？
　　接下来几天，何飞像生了病一样，对以后的生活茫茫然的，好像有什么事害怕去面对，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这个世界好像失去了颜色。每每电话兀地又刺耳地响起，何飞总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既希望是他打来的又希望不是他打来的，在这矛盾状态中，把他精神折磨得够累！何飞希望是他打来的电话，是因为能和他继续交往，去实现他的爱情梦；不希望是他打来的，是因为还没做好同志的心理准备，而且他担心这样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周翔最近很忙，公司的业务比以前翻了好几翻，生意一直做得顺风顺水。周翔的公司是代理国外一家著名的化妆品牌，该品牌进入中国市场还没多久，但名气已经慢慢地打开，再加上张唯的人脉，周翔对未来的前景非常有信心。别看张唯吊儿郎当的样子，周翔对他一直心存感激，要不是当初他的引荐，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公司。创业初期，周翔是从老爸那拿钱作为启动资金的，当时夸下了海口，好在现在也没令他老人家失望。想想自己也算个社会精英，可就是犯有“成功人士”惯有的毛病，就是玩！但绝不包情人，这是张唯告诫过他的，情人只会带来累赘和事儿，就算遇上有过动心的男孩，他也要遵循这个原则。既然赚钱不是为了养家，那除了玩，又还能做什么？偶尔也跟一些女孩有关系，可是她们比男孩事儿多得去了，只有“那个”关系也就算了，可一旦扯上经济感情什么的关系都敬而远之。有时玩得过火了，周翔不是不检讨过自己，可浸淫在这个只有利益的圈子里，要想洁身自好不可能，要做和尚更不可能。在闲暇之余，不同的男孩，在周翔眼前走马观花般换，有时累了，空虚和患得患失的感觉不时冒上来，但又只能继续放纵才能填补这个空虚。除了赚钱和玩，他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这个世界本来就这样。周翔偶尔想起何飞，那个看似简单的男孩，笑起来是灿烂无忧的，低下头皱眉时，心事重重满神忧郁，他心里一定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他是一个不一般的男孩，周翔想。但经验的教训，现在也不能太相信他，多少看起来清纯的学生，还不都是虚荣地看中他口袋里的金银。周翔不轻易相信别人，却绝对相信两个人，除了张唯，另一个就是王东伟，他是个周翔有什么要他摆平的事，就绝对二话没说就上，但不要误会，王东伟只是个耿直的人，绝不是那些只会跑腿似的奴才相。
　　周翔还以为第二天何飞就会羞答答地联系他，可是，都过去一周了，怎么还没见他联系？他还果真把自己当人物了！又过了一周，何飞还是没动静，他该不会给别人办了？想到这，周翔坐不住了。那小子，等得手后一定恨恨教训他。周翔觉得自己很自私，对何飞也不公平，但他管上不那么多了，他不允许何飞让别人先占有。
　　何飞接到周翔的电话时非常兴奋，听到周翔雄浑的嗓音那一刻，他激动得忘了一切的顾虑。
　　何飞重重地叫了一声：“周翔！”，顺口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六点钟，玉渊潭公园门口见！”周翔不等何飞应答就重重地挂了电话。周翔太自傲了，一直认为何飞会很快主动联系他，可是现在却是自己先联系他，这令他气恼。
　　周翔仿佛是为了惩罚何飞，故意迟到了半个小时。看到何飞在公园门口焦急地等着，周翔得意地笑了。
　　何飞看到戴着墨镜的周翔倚在车门上时，他开始激动。是的，是他，何飞清楚地记住了，他一点也没变，尤其是那邪邪的笑容和有点桀骜不逊的眼神。何飞突然有着跑过去拥抱他的冲动。每次看到恋人当街拥抱接吻，何飞总顽固地认为他们是演给别人看的。难道那就是情不自禁忘乎所以吗？
　　“小鬼头，蛮准儿的啊，算你识相。路上车有点堵，都叉上了。”周翔说着替何飞开了车门。
　　“我不允许你再叫我小鬼头。我告诉你，我不是小孩子了。”何飞一本正经地抗议。
　　周翔哈哈大笑。
　　车在一个酒店门前停了下来。这是何飞第一次在酒店吃饭，迎宾小姐的一句“欢迎光临”让他感动得宾至如归。何飞很快失望了，心一下子冷到冰点——周翔不止只请他一个人。
　　这不就是上次在酒吧里的那两个吗？何飞记得很清楚那个留长发的男人，还有一个体态有点胖壮的。何飞拉下脸悻悻地坐了下来。
　　“这俩儿是我哥们儿。”周翔对何飞介绍说。
　　“知道了。”何飞不冷不热地应答，笑得很勉强。
　　“老周，又换个新情儿啦？咦？这不是上次在酒吧里的那个土鳖小子吗？”长发男人问。
　　何飞怒气冲冲地把筷子用力地搁在碗子上，可是忍了忍，什么也没说。
　　张唯突然一声长长的怪笑。
　　看着何飞的小脸一阵红一阵红白，周翔皱了皱眉，骂了句：“真有你大爷的，操蛋。”
　　“怪可惜了，又一个纯情少男撞上你的枪口了。”胖男人说着，看了眼何飞，但说得很平静，没有戏谑的意思。
　　何飞用幽怨的眼神看着周翔，用表情告诉他，他不喜欢他们。周翔故装作什么也没意识到，很快和他的哥们儿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何飞还以为今晚有个浪漫的烛光晚餐，看来是自作多情了。再看看他们，推杯换盏，烟雾缭绕，自己却像被当成空气一样成了局外人。何飞委屈地憋着。酒足饭饱后，周翔他们又聊了好长时间，不时插进杂七杂八的浑事儿，他们平时衣冠楚楚，脱下那层光鲜的外衣，也还不是那样的低俗？何飞失望了。
　　“哎喂，今儿才发现你小脸盘儿还挺俊的，回去打算怎么伺候我们家翔哥？”四人在等出租车时，张唯眯着眼看何飞，又拿他开涮了。
　　何飞撇过脸去，他受不了从张唯嘴里喷出来的酒气。
　　“咋了，害臊啦？”张唯推了一把何飞。
　　“谁说我要伺候他了？”何飞非常厌恶张唯伸过来的手。何飞的表情很少外露，但这次厌恶的情绪毫不掩饰。
　　“得，那就让翔哥好好伺候你。”张唯把“伺候”二个字说得重重的，意思不言而喻。
　　“那就要翔哥的意思了。”何飞看着张唯，笑了，笑得很自然很有风度，但眉梢间是挑衅的味道。
　　何飞不气也不恼，没上张唯的当。张唯突然觉得很无趣，变得严肃起来，他觉得这个鬼精的何飞在周翔身边是个很危险的人。
　　何飞看着张唯没了脾气，又笑了，是得意的笑。

　　在回去的路上，何飞忍不住把憋在肚子里好久的怨气发泄出来，没好气地说：“下次出来如果还有别人，你就不要把我带上了。在你们眼里，我是可有可无的，什么意思嘛？我不喜欢这种地方，也不想当你们的听众，更不愿意像靶子一样让某人射击！”
　　周翔喷了下，忍不住笑，打了一个酒嗝，说：“好啦，你恼个啥呢？真是小孩一个。今儿我是冷落了你，和他们一聊起来，就忘了，再说了，跟你有什么可唠的？我们有代沟，没话儿可说。”
　　“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把我约出来？”何飞很失望，准确地说是绝望，看来周翔从来没有认真地把他当个人看。如果上次答应了和他做一次爱，大概就没有今天的见面了吧，何飞想。他真的是只想玩玩吗？何飞又想起了在酒席上“长发”和“胖子”的话。
　　周翔不再说话。何飞问的也正是他自己问自己的。过了很久，何飞又说：“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没话可说，上次在玉渊潭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我们相差太大了，我比你大十几岁呢。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何飞，你才有多大？”周翔语气很平和。
　　“可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何飞没有直接回答周翔，也不知道怎么对他解释。他很想对他说，只要两个人合得来，只要两人在一起觉得愉快，所有的距离都不是距离，所有的差异都不是差异。何飞最想对他说，我只是想有个哥哥，一个能爱护他的哥哥。何飞知道这是说不出口的，只能放在心里，而且现在哪有这个资格和他说这样的话，如果那一天有勇气说了……总之现在不是时候。
　　“可是我不想耽搁了你。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准备去选择什么个样儿的生活？你想过没？你不知道，你也没想过。你以为这个圈子好混的吗？如果你只是想尝试一下，我奉劝你趁早赶紧儿悬崖勒马吧。”周翔提高语调，连珠还炮地发问。周翔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劝一个男孩，他确实不忍心把何飞带进这个圈子，当然也是担心以后会有什么麻烦，更是有试探何飞的意思。
　　何飞毫不示弱地说，激动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那我现在再强调一次，我已经不是你眼中的小孩，我没你想象的那样！你所问的我都想过，可这种事是不由得自己的，不存在尝试不尝试的问题。当初你又是怎么进来的？水到渠自然成，这不需要别人来教我。那你现在就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了吗？难道你已经决定好了要选择什么样儿的生活方式了吗？那我倒很想请教请教一下，你是怎么选择的？其实你跟我还不一样，走一步看一步。”
　　“我跟你不一样！”周翔也不知道应该跟他说哪不一样，有点词穷。
　　“怎么不一样了？如果不一样我们怎么会认识？”何飞当然知道周翔说的“一样”跟他的“一样”不是一样的意思。
　　“我不是哪个意思，你傻*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那个意思！”何飞故意激怒周翔，当然自己也真生气了，他最恨□□*、他妈的、傻*的之类的话，在北京这么长的时间了，天天听到，耳朵早有过滤的功能了，可是面对喜欢的人说，还是受不了。
　　周翔突然来一个急刹车，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定似的。他就是来欠虐的，周翔恨恨地想。何飞猝不及防，身体惯性地往前摆了一个很大的幅度。周翔回过头来认真的看了何飞一眼，好像从来不认识似的，然后坚定地说：
　　“好吧，今晚你就跟我回去！不过，从明儿起你就甭再来找我了，该干嘛就干嘛去。”周翔说完突然很想抽烟，摸了摸找不到——他是很少抽烟的。过了今晚，就由他去吧，就是不舍，我周翔都管不住自己，又何对他负责呢？
　　何飞当然不理解周翔，定睛地看了几秒周翔，然后转过头去看远方。何飞整个儿身体像燃烧了起来，用力地咬着牙，不让酸酸地东西涌上来。许久，何飞说：“继续往前开车，一直开到学校。”
　　“何飞，你就别天真了，我可以送你回去，但别以为你不跟我回去今儿后我们就还会见面。”
　　何飞整个儿愣着——沉默了几秒钟，轻轻的但很坚定地说：“开车！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