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羔羊——疼痛的青春》暗夜流萤

5、开启的门 （3）

　　周翔那厚重的手牵过来时，何飞全身酥软起来，尤如一股电流从指尖触及全身。啊，我终于握到了他的手！只是不知道他会牵我多久啊，何飞想。何飞跟在周翔身后，闻着风带过来的淡淡的香水味，那荷花香的味道不知道是使他的脑袋变清醒了还是变得迟钝了，反正已经无法辨认方向。
　　周翔打开车门，犹豫了一下，绅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何飞受宠若惊，就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没多想就无可自控地上了车。他还是第一次坐上小车。
　　周翔从另一侧车门钻了进来，坐在驾驶座上，然后发动引擎。周翔也不知道准备要往哪开，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这可不是他的性格。何飞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迷，他想不通，这个青涩胆怯的小男孩，居然勇敢地迈出这么危险的一步，他应该在制度森严的学校里天真快乐地过着幻想般的生活。“我应该阻止他，送他回学校去！”周翔吃惊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圈子里，也有怜悯的时候。周翔并不去问何飞住哪里，何飞的影子就像幽灵一样，不时闪过，牵扯着他。
　　车开出了三里屯，往三环路上驶去。一路无语。周翔也有意沉默着。车厢里飘荡着一个男人用清亮的歌喉唱着：“Take me to you hear ，try me to you so……”何飞坐着一动不动，这车就像鸟笼一样被人提着走，至于到哪他全然不知。何飞不时稍稍地侧过头来偷偷地瞟周翔几眼。周翔一言不发地专注开着车。他刚毅的表情，刀削般的侧面，浓浓粗黑的眉毛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让何飞心乱如麻。此时他在想什么呢？如果……我会迁就他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随便了？
　　“你准备把我带到哪？”何飞打破僵局，忍不住问了，试探的意思。
　　“那你又想上哪儿？小鬼头。”周翔把问题推向何飞，语气严肃，也是试探的意思。
　　“我……”何飞刚想说“随便”，可又怕周翔误会意思，只好沉默。
　　车在三环路上飞快地开着。何飞此时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等着别人任由处置。何飞往最坏的方向想，然后恨下心下定了决定，我不会这么快就答应他的，想到这里，何飞把一颗悬着的心松懈些许，舒展了一口气，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夜色。伴着缠绵悱恻的歌声，何飞这才发现，今晚的北京真美！
　　车在玉渊潭公园门口的泊车位停了下来。
　　“下车啊。”周翔看着纹丝不动的何飞，催着。
　　“我……你帮我把车门打开。”何飞怯怯地说。
　　“切，还把自己当人物了！”周翔还以为何飞害怕了，要他送回去，没想到竟然这么娇情地让他开车门，这不由生起气来。
　　“我……这怎么开啊？”何飞无助地看着周翔。
　　周翔愣了片刻，不可思议地看着何飞无辜的眼神。“窗子底下，那黑色的，看到了没？扳开，用力往外推。”
　　何飞听着照做，终于笨拙地把车门开了。
　　“这是我是第一次坐这种车。”何飞在周翔背后解释说。
　　“什么？”周翔转过头来，再次惊讶地看着何飞，就像看个外星人。
　　何飞一动不动地站着，无神地看着远方，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是彻底地放松了——算了，就这样跟他玩完了。
　　周翔在售票窗买好了票，招着手示意何飞过来。
　　“都快关门了，还要进去啊？”何飞看到小纸板上注着闭园的时间只差半个小时多一些了。
　　“进去溜达一会儿。”周翔头也不回地说。
　　“我有学生证，你早点说是可以买半价票的。”
　　周翔什么也不说，亮出月票，拉着何飞进了园。

　　晚秋的风有点凉，何飞把衣服拉紧了一点。他们沿着玉渊湖畔边的林荫小道随意地走着。游人渐渐稀少，两人模糊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投影下，显得格外的寂寥。再往前走了几分钟，游人已经走尽。他们走路的脚步声空旷地响着。前面的路明明暗暗，幢幢影影。虽然何飞小时候在家乡经常独自走夜路，而且是山路，但现在跟着一个陌生男人，他心里忐忑不安。何飞停下了脚步，有点紧张地说：“周翔，我们回去吧，不往前走了。”
　　周翔突然哈哈大笑，他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看何飞像小兔般胆怯的样子。周翔拍着何飞的头，说：“小鬼，我只是试探试探你一下，原来你胆子可真小。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吃了的。”
　　“可是就要关门了，待会我们就回不去了。”顿了顿，何飞用坚定的语气正色地说，“还有，不许你再叫我小鬼。”
　　周翔把一只手搭在何飞的肩膀上，说：“放心吧，我有秘密通道。待会儿咱们从后门出去，后门不会关的，我经常到这里来，路很熟悉。”
　　“那我们现在该去哪呢？” 这是浪漫的约会吗？突然想到这点，何飞兴奋又紧张不已。
　　“跟着我就成。”周翔拉着何飞的手，走进一条杂草从生碎石散遍的小道，然后越过一座拱桥，在湖心的一个岛的木椅坐了下来。
　　这里有山有水有丛林，真想不到玉渊潭这么大，连公园门口对面的中央电视塔都变得很小了。何飞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听着沙沙细风，悦耳虫鸣，偶尔小动物跳进湖里溅起来的水响声，完全听不到了汽车的马达声和人的嘈杂声了。何飞像回到那个孤寂的小山村，忘了身处于闹市中。月光？对了，他惊喜地发现，还有月光。刚开始何飞还以为是城市灯光的照射，可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灯啊。想不到在城里还能看到月光，何飞的心情变得更舒畅起来，那种美妙的感觉真的太好了！周翔也沉默地靠在椅子上，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天，他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了。繁忙的工作，错综复杂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人际关系，喧嚣的闹市，无休无止的欲望，他难得有时间静静地坐下来享受这无声的时光。看着身旁的何飞，他像回到了那朦胧的纯真，那青春最初的萌动。周翔是个不会怀旧的人，可是今晚，他不知道为什么被感动着。玉渊潭在朦胧的月光笼罩下，像飘着一层白烟，另人有置身于人间仙境的错觉。
　　多年过去了，每每想起和周翔在玉渊潭默默地靠在椅子的情景，何飞总是感到心疼的喜悦。
　　“冷吗？”周翔看着缩成一团的何飞问。
　　“有点。”何飞回过神来，周翔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天籁传来。何飞确实觉得天色有点凉。
　　周翔缓缓地转过身来，伸出手轻轻地托起何飞的下巴。何飞闭上眼，脑袋嗡的一声变得麻木，呼吸也似乎停止。
　　月光下，何飞那张脸显得越发的苍白，柔和，稚嫩中又渗透着几丝刚刚长成的男孩子气，就像一朵刚刚开的娇妍的花，另人不忍采摘。他垂直的发丝散发着淳朴的气息，眼眸如二泓盈盈清澈的湖水。周翔仔细地端详着，那是一张很耐看的脸，五官柔和精致，比例搭配得恰到好处，但那不是一张一下子能给人视觉冲击的脸，他不像那种浪迹于各场所一下子能抓人的帅哥，却如潺潺溪水般纯净动人。他还是一张白纸，一张干净的白纸。这张白纸上面没有色彩，没有风景。周翔有点不忍心弄脏这张纸，他玩过那么多男孩，从来没有怜惜过，而面对何飞的脸，就像欣赏一幅高高挂着的圣洁的画，生不起邪念。可是，现在看来这张白纸是收藏不久了，很快会被人涂上颜色，画上风景，我周翔说什么也不应该更不能让别人先画上。周翔觉得自己有点自私了，可这他不管。
　　周翔轻轻把何飞搂进怀里。何飞顺势把头埋了进去，抱着周翔的腰，就像在汪洋大海中抱着救命稻草。他的心在狂跳，那是他第一次和男人这么亲密地接触。他留恋着周翔的气息，感受着他的体温。如果能这样一直抱下去，那该有多好啊。
　　周翔竟不知道接下去怎么做了。他以前约会男孩，见面合适的就直奔主题，毫不含糊的。对何飞，他不想贸然举动，怕吓了他。许久，周翔用冰凉的嘴唇轻轻地往何飞的脸颊贴了上去。
　　何飞实然清醒过来，推开了他。
　　“怎么了？”周翔有点不高兴问，他那受过如此的“羞辱”和无礼。
　　何飞暗暗地深吸一口气，低头不语。
　　“我们回去吧，今天……先这样。”何飞用恳求的语气说。
　　周翔哼了一声，故意用轻佻的语调问：“还这么害羞，难不成你从来没有玩过吗？”
　　何飞脸红了，认真地应：“是的，没有，所以你得给我时间慢慢适应。我……现在还接受不了。”
　　“好吧，时候也不早了，那我们就回去吧。”周翔觉得不能太急，但他坚信，何飞是逃不掉他手掌心的。
　　车又开上了三环路。熟悉的霓虹灯闪着不同的色彩，拼凑着不同的图案。何飞看着拥挤的车流人流，就像从天上又回到凡间。不过，此时的车声、人声等一切的声响并不使他感到烦躁，而是奏着一曲振奋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