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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登罗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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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公羊先生掐了一个吉时,师徒二人并春草、春雨,上路了。
马车颠簸,好在滕仪文在现代社会经常坐车,经受过春运的洗礼,这种青布小篷双驾马车就相当于软卧。春草——也就是这几日跟在滕仪文身后的小丫头——不常出门,却颠得头晕眼花,给滕仪文倒茶水,茶水全都倒在黄花木雕花小桌上,把空杯子递给她。
滕仪文把手中的《褚国志》放远一点,别被茶水溅湿,从座下抽屉里取出一块麻布,轻轻把桌子擦拭干净。
“怎可让姑娘动手做活。”春雨也虚弱出声,扶着前窗的窗框,挣扎着要过来夺走滕仪文手中的麻布。
“无妨。”滕仪文看着春雨、春草两人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瘦瘦小小,但做起事来不说面面俱到,但也是难得的周到细致,只是这两天实是身体不堪重负,靠在窗边,脸色蜡黄。
这不过是小学刚毕业的年纪,就已经为奴为婢,补贴家计。
不过在这个时代,二人已经比绝大多数小姑娘要过得好,至少能吃饱穿暖。滕仪文圣母了几秒钟,思绪就飘远了。
《褚国志》中记载,滕仪文现在所处的地方叫做褚国,是一个中原国家,百十年前褚国太祖乃戍守边关的将军,先王室昏庸无道,奸臣当道,民不聊生。太祖遂揭竿而起,杀奸臣,斩昏君,继而自立为王,建立褚国。之后收复周边小国,扩张领土,让褚国在国家多如繁星的土地上占有一席之地。
滕仪文记不得历史长河中有无褚国,不知现在是何朝代,或是未被历史记载,或是从未存在。
如今这里国家星罗棋布,形式复杂得很。只记得最后围攻褚国的有北边的戎族,南边的呈国,还有其他摇旗呐喊的小国,一南一北,他们是如何勾搭上的,还需细细推敲。
滕仪文被马车颠得昏昏欲睡,书上的字都飘出来,拉她的眼皮。半梦半醒之间,忽地想起来之前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赶忙喊停马车,勒令春雨、春草留在马车内,自己跳下马车,径自走到公羊先生车前,掀开青布帘子。
公羊先生正在闭眼打坐。滕仪文打发走车夫,让他自去歇息,自己钻进车内。
“师父,徒儿有一事不明,望师父解惑。”滕仪文在车内行插手礼。
公羊微睁开眼,示意滕仪文问。
“师父说的故事中,涉及徒儿与把徒儿召回来的人,可这故事中,师父在何处,为何知道事情始末。”滕仪文复盘事情起因经过,始终没有师父的影子,但这件事目前来说,除了自己,就是师父知道得最多,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自然是把你召回来的人亲口告诉我的。”公羊的眼睛又要阖上。
“如此机密的事情,他怎会告诉师父,师父与他是什么关系?师父既见过他,怎说除了他是皇子以外其他一概不知?”滕仪文就知道他知道的绝不止这点。
“徒儿,你既说此事机密,便知这类逆天而为的事情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该到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师父也不便多言。”公羊眼皮全然阖上,再不出声。
一连坐了八日的马车,终于踏入京中的地界。
师父一到京郊就改变方向,说是要拜会京中旧友,两人就此分道。
姨母家在皇城东南角,御赐三进大宅子,门上书“罗府”,二字遒劲有力,沉稳气派,不知多少人的鲜血书就。马车停在门口,有小厮牵着去马房添水喂草。春雨和罗府丫鬟一起把包袱放到住处,滕仪文和春草在另一个叫小红的小丫鬟的带路下去正房拜见罗老夫人。
小红跟在滕仪文身后引路,绕过“积善树德”影壁时,滕仪文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一派和善。
行至正房,屋内已经坐了五、六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坐着软墩儿围坐在炕边,轻声细语,言笑晏晏。
带路的小红回了罗老夫人,说是滕家大小姐到了。
滕仪文领着春草上前见礼。
罗老夫人坐在炕上,让滕仪文起身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口中说到:“你我虽未见过,瞧着是个面善的孩子,我一见就喜欢,不枉你姨母日日挂在嘴边念叨,千盼万盼地把你盼来了。”
滕仪文前几次来的时候,罗老夫人恰巧回老家亳州,都不在府内,是以从未见过。这位罗家祖母是罗家真正的当家者,什么阴毒诡计都是从她肚子里面钻出来的,儿子儿媳对她言听计从,撺掇着自己嫁给皇上,从此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知是把自己推进火坑,当作她罗家前进的垫脚石。
滕仪文也笑着回道:“素日常听母亲提起,罗家祖母是最和善的人,子孙都喜欢祖母,思宁表姐也在信中常常提起祖母恩德,今日见到,祖母果真慈眉善目,仪文也喜欢祖母。”
“如此标致的人儿,嘴又这般甜,二婶子真是好福气,有天仙般的外甥女。”一名身段略显丰腴的女子笑着出声。
“这是大太太的娘家侄女许清容,最风趣的人,和你年岁差不多,正好玩在一起,也有趣些。”罗老夫人又伸手指指下手右侧的美貌少妇,“这是大太太的儿媳妇,大嫂子谢氏。府里人有不周到的地方,尽管找大嫂子告状去。”
滕仪文上次来的时候,思安大少爷尚未娶妻。打量大嫂子面色白皙,脸盘圆润,身穿草青色对襟短襦,丁香色曳地长裙,今日天气尚凉,外面又套了妃红色半臂。颈间挂着白玉璎珞,发髻上插着几只通体莹白的玉钗并珍珠,气质端庄,果真长媳长嫂风范。
上一世和大嫂子交集倒是不多,同为罗家人,不知道是不是一丘之貉。
许清容则是烟云暗纹织锦百褶长裙,颈间带着黄金长命锁,小臂上抱着绞丝缠金臂钏,足有一尺长。梳着双环望仙髻,用彩色绒花细细点缀,又插了一个金丝彩凤攒珠流苏簪,流苏随着头部晃动,摇曳灵动,是闺阁小姐的风姿。
上一世滕仪文听了罗家老太太的话,把许清容当成亲姐妹一般,自己嫁给皇上后,为她寻找好人家,把她嫁给一品军侯的嫡子,她却屡次和罗老太太进宫探听宫内消息,丈夫就是乱箭射死师父的领头人。
好,都在这了,省的她去找了。
滕仪文端庄的上前一一见礼,大太太与二太太——也就是姨母——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家中情况,父母安好。待长辈问完话,丫鬟早就摆好绣锦软墩儿,罗思宁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
滕仪文侧头打量罗思宁,气色不佳,但是精神还好,身体看来无大碍,心中略略安定。
罗思宁倒是上世为数不多对自己好的人,自幼地交情,多少还有几分真心。污水缸里养出一朵不染莲花。
闲话一会儿,罗老太太留用午膳。
饭毕,摆上瓜果茶点,罗老太太说把罗思宁住的回风阁旁边的兰汀小院拨给滕仪文住,姐妹两个院子之间只隔了一道芍药篱笆,住着亲近些。
滕仪文道了谢,又歇了小半个时辰,罗老太太要歇午觉,大太太陪侍。
滕仪文和罗思宁回到兰汀,笑着抱在一起,滚到床上,床上的锦被扯得乱七八糟,头发也乱了。又玩闹一会儿,二人下榻,坐到小几两侧。
春雨沏好了茶水,摆在小几上,春草去整理被打乱的床铺。罗思宁的丫头知节笑着说:“表姑娘来了就好了,这几年咱们姑娘身子不好,甚少出门,这几日更是日日汤药不离口。表姑娘来了,咱们姑娘话也多些,笑模样也多些。”
“表姐身子如何还不好,大夫可瞧了?怎么说?”滕仪文知道罗思宁身子打小就不好,怎么在京中这个医疗高手云集的地方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起色。前世自己也请了宫中太医为其医治,也不见成效。
“大夫瞧了无数个,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当是体弱,开了几副调养的方子。”罗思宁也叹气,花一样的年纪,终日药不离口,冬日畏寒,夏日怕热,又整日精神不济,时常昏睡。
“我师父此番也来京中了,师父略懂岐黄之术,到时可邀师父来府上,给表姐诊治。”滕仪文记得公羊先生也是会医术的,自己这个身体的小时候,高热不退,浑身抽搐,大夫都说药石无医。还好公羊先生赶到,取出银针在身上扎了数十针,才止了抽搐,又写了药方,不出三日,滕仪文便又活蹦乱跳了。上世师父并未随自己前来,这次来了,当好好给表姐看看。
“早听说表妹的师父颇有神通,可惜未曾一见。”小时候和表姐说起过公羊先生的事情。
早在滕仪文四个月大的时候,公羊先生就递过帖子,说是“要在梨树下搭一副轻纱帘子,上至树梢,下至距地一尺,可破贵府小姐一灾。”父亲接了门房递进来的帖子,也半信半疑,想来行之无害,便试一试。
正巧一日乳母带着滕仪文在前院晒太阳,太阳暖烘烘的,晒得滕仪文在摇床里呼呼大睡,乳母也坐在石凳上打瞌睡。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梨花吹落,正巧落在滕仪文口鼻处,小孩子气门狭窄,又被梨花遮住口鼻,呼吸不畅,乳母又正瞌睡,整张脸憋得青紫。
这时,轻纱随风而动,下摆拂过摇床,把她口鼻处的花瓣儿扫落,滕仪文应声大哭。滕母也正巧赶到,看到这一幕,冲上前去,抱起滕仪文好生检查抚摸,待滕仪文安静下来,面色也从青紫转为粉嫩,滕母心疼的泪水直流。
乳母也惊醒,跪在地上不敢出声,都如筛糠。滕母自抱着滕仪文回房,过会儿刘嬷嬷来大声训斥乳母,把她赶出家门。
滕父听说此事,立马按照帖子上的地址寻去,公羊先生正坐在房内。滕父躬身至地:“感谢先生救小女性命。”并邀请公羊先生来府里小住,不必再委身这简陋客栈。
自公羊先生入府,府中上下皆奉他为上宾,到滕仪文三岁时,更是收她为徒,自此有了一段师徒缘分。
如此想来,师父倒是真有神通,不然那人为何把这么机密的事情告诉师父。
姐妹二人闹够,脱鞋上榻,秉退众人,酒足饭饱思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