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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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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忙得有条不紊。
清心一会儿看看丝竹,一会儿看看朝服穿戴进度,袖下的手指头揪成麻花。
忽然,她察觉到一股异常直白的视线落在头顶,顿时打了个冷战。
谁在盯她,谁能盯她,这一目了然!
清心不敢忘前一夜明明灭灭的月光下,那双难以言明情绪的黑眸,可怖得像只想把她拆吃入腹的凶兽。
于是也不敢乱看了,只低头盯着自己膝盖,缩手手脚,企图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不一会儿,丝竹靠近她,轻轻托起她的脸替她擦拭面颊。
清心睁眼的一瞬间恰好能看见太子的脸,只见他已经别过头去,宽挺的肩膀上金丝绣成的龙张牙舞爪盘旋,那双鼓起的龙目正好与清心直直撞上。
令她心中升起了许多畏惧,神情更加拘谨恭敬。
“夫人,该送殿下了。”丝竹一边小声提示清心,一边稳稳扶起她。
清心动作轻微地点点头,不知不觉中丝竹的存在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让她情不自禁想靠近。
而太子已经踏着稳健步伐走出寝房,丫鬟仆役有素离开,门外只剩下接驾的东宫内侍。
沿着台阶而下,华贵又沉重的朝服没有妨碍太子行动,等清心踏下台阶时,太子人已经上了轿辇。
但他没有先行,而是俯视向清心。
神情孤冷清傲,眼眸中不含一丝情感。
清心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带着股即将解脱的兴奋感跪得干脆利落,骨头和地板间清脆的响了一声。
“妾恭送殿下!”
恭恭敬敬的,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太子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一言不发,挥手离去。
仪仗终于离开梧桐苑,清心直到他们身影消失了才敢抬头起身,被丝竹掺回床边拆开衣服和头发,按在床上休息。
“宫中无主母,也无其余妃嫔,夫人安安心心歇息便可。倘若夜间殿下再来,也免得露出疲态。”
丝竹一句话说得清心活着的心都快灭了,登时没了反抗心思,被子一拉就盖在了自己身上。
“好,那你巳时再唤我。”
丝竹温柔一笑,道:“婢子遵命。”
可没过一会儿,刚刚离开的丝竹又折返回来,手中还拿着几盒掌心大小的雪白脂膏。
她轻轻掀开锦被,清心半昏半醒,身上还有些难受,动也不想动,含糊问道:“怎么了?”
丝竹轻轻说:“奴婢见您身上有碍,给您抹点药膏,您歇息就好,一切交给奴婢。”
说完,清心感觉到自己的小衣被解开了。即便丝竹也是姑娘,她也十分不好意思,羞涩地拢了拢领口。
可丝竹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她抗拒不过的力气,温软脂膏一抹,清心胸上持续了一夜的肿痛立刻消失了八分。
这下清心也不反抗了,喉间舒坦的呼噜了一声,敞开手任丝竹摆布,自己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窗缝溢着光,丝竹身上暖暖的花香钻入清心鼻腔,她懵懵地嗅了两下,逐渐清醒过来。
“丝竹?”清心撑起上半身,呆滞了一下,掀开被子双足踩在地上。
直到站起身,清心才觉得彻底清醒过来。她动了动肩膀和膝盖,发现确实比睡前轻松多了。
丝竹应了声,几个小宫女便一起围了上来替清心穿衣上妆整发,几下便将她打扮漂亮,一同簇拥到桌前用膳。
一夜过去,少女换作了妇人装扮,她长发落在后背,由一只莹白玉簪同玉环束起,雅致飘逸。
清心瞧见镜中的自己,忽而忆起她娘。小时候娘亲背她时总将头发拨到身前,当时她最爱用小手偷偷去抚摸母亲的长发。
记忆中那种皂荚混着青草的香气夜夜迎她入梦,伴随至今。
而现在她也做了妇人妆,娘却看不见。
入宫近十年,她已经快记不清娘的脸了。去年鼓起勇气央求一位画师画了她的小像寄回了家,也不知道爹娘收到没有,今年会不会也寄他们的画像来。
五月家书至,她不在宫中,又该怎么取信?她知道,那些太监只管信三日,三日一过未取可都是要销毁的。
兴许是清心忧虑得太明显,一旁丝竹突然出声:“夫人怎么了?”
清心定睛一看,室内已经只剩下她们二人。
两日相处,虽然她们还没建立起什么情谊,可这梧桐苑乃至整个东宫中,确实只有丝竹与她最为相熟。
她也不是询问什么机密,应当不妨事。
这样想着,清心便问:“丝竹,五月初宫人们的家书便到京城了,如今我已不是禁宫宫女,那我的信还能拿到吗?”
丝竹听完她的话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轻声说:“许是能的,您如今可是东宫嫔妃,下面人岂敢马虎?若是不能……殿下可是一国太子,介时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您撒撒娇,这事儿不就办成了吗?”
事儿是这么办的吗?
前面听着还好,但后面就算了。清心暗暗想,殿下那么高贵冷漠,她别到时候信求不着,先把她小命求出去了,她还有爹娘在世,需得好好活着呢。
丝竹是东宫的人,又是她身边的掌事宫女,自然是向着太子。这个道理清心懂,宫里不同主子身边都有这么一个人。
但她和别人不同,她的才华品貌出身都决定了再爬也就到这儿了。
清心只想自保,老老实实待在后院不兴风作浪,兴许以后太子还能看在她是后院第一个女人的份上留她安宁,未来的太子妃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没说出这些心里话,面上还是咬着唇怯怯应下了。
早膳过后,日头渐高,屋外雨痕化烟。
没有了睁眼就得忙着的活计,清心呆坐在屋里看窗外摇曳的树枝,数着上边儿新生了几只嫩芽。
她不识字,看不了书;不会对弈,棋盘于她无用;没正儿八经学过女红,把着绣棚也下不了针;唯独会点膳食上的活儿,此时却不太符合身份。
这才陷入了只能发呆的境地。
今日仿佛真入了春,天气难得一见的好,万事万物都笼了层生机盎然的粉晕。丝竹抱着束花儿进来,轻手轻脚将清心身前花瓶换了下来。
清心便是被软茸茸的花瓣蹭着脸颊回神的,她一低头便看见一簇暖黄色花朵儿,有些惊喜的睁大眼。
“这是黄山茶吗?”清心轻轻碰了碰娇嫩的花瓣,靠近鼻尖轻嗅,香气和丝竹身上的很像。
丝竹摆弄着那个瓷白色的小花瓶,眉眼弯弯,说:“是的,昨夜一场春雨,院子里的花开了大半。今日是个难得晴丽的天气,夫人不如出门走走?”
“出去?”清心顿时犹豫起来,“可是殿下……”
她刚想问殿下下朝回宫没有,但又思及不能打探贵人行踪,双唇一阖,摇了摇头,先怯道:“我初入东宫,还是不要乱走,以免冲撞了殿下。”
丝竹将花插好,她手艺极好,黄澄澄的山茶花簇拥在瓷白花瓶中,可爱又俏皮,让人看了就舒心。
她也没有驳了清心的话,而是将窗户撑开,顺着东面儿指去,说:“也可以在咱们院里逛逛,昨日下午院里的小太监永喜还在小园里给您扎了只秋千。”
自己院子里走清心便没有那么抵触了,料想太子忙于国事也不会在青天白日来她这儿,那也不至于冲撞什么。
更何况春日里初开的鲜花和秋千,清心也喜欢的。
终究抗不过心里的渴望,清心点了点头。
花园与主屋仅一墙之隔,二人刚走进院里,便觉心间开阔了些。
几个扫洒妇女正在擦柱,看见她时远远地行了个礼。清心不适应地别过头去,盯着脚下的石砖在心里慢慢数着。
直到小道豁然开朗,一只蝴蝶从她眼前慢悠悠飞了过。
“拜见夫人。”
后院花团锦簇,清心一抬头便瞧见几个宫女内侍混在一处,手里拿着藤条与鲜花,正围着秋千妆点。
她打量着花圃前的秋千,好奇问:“这是谁扎的,手可真巧。”
下一刻,一个圆脸小少男便躬着腰上前一步,笑得开朗:“回夫人,是小的扎的,小的别的手艺没有,就是会点木匠活儿,只能讨讨夫人欢心。。”
他嗓音清澈,一团孩子气,配合着清秀的长相,着实讨喜。清心面上浮起笑容,问:“那你就是永喜了?”
“诶!正是小的!”永喜好似得了天大的赏赐,立刻弯腰做了个揖。
清心眉眼一弯,心想东宫的宫人似乎比禁宫中的更加活泼些,一举一动都格外生机。
他扎了秋千,讨了主子的喜,按理说清心应该有所赏赐。这道理清心在后宫学过,可轮到自己时,她却犯了难。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捉襟见肘——实在没什么钱。
正当她盘算完自己的钱袋子后准备强撑着开口,谁料一旁的丝竹忽然按了按她的手臂,笑着说:“还是你年纪小点子活,还不下去领夫人的赏?你只等着好好伺候夫人,日后讨欢心的时候多着呢。”
永喜面上绽开大大的笑来,一边鞠躬一边谢恩:“小的必定鞍前马后,夫人走哪我跟哪儿,夫人指东我不去西!”
清心忙制止他的动作,忍俊不禁的说:“好了好了,快去吧,带着你的兄弟一起。”
另一个内侍听闻失落一扫而空,和永喜对视,皆欢天喜地地跑了。
那画面着实滑稽,惹得清心憋不住笑,细肩抖动,发髻上的步摇也跟着乱晃。
丝竹擦干净了秋千,服侍清心小心坐下。清心注意到还有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宫女正抱着花篮,便问:“这是在花园采的?”
小宫女们连忙凑近,蹲在秋千边将花篮献上,说:“回夫人,这花是早晨从皇宫中送来的,咱们宫中花儿是不准采的。”
“不准采?这是东宫宫规吗?”清心拿起一束白桃花,谨慎问道。
那俩小丫头老实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夫人……”
清心刚记下这条东宫宫规,便被两个小宫女犹犹豫豫的唤回神。
“嗯?”
看起来稍长的宫女鼓起勇气从花篮中拿出一串花环,藤条缠得精巧漂亮,编着黄山茶和白桃花,十分精致。
“奴婢箜篌和曲萧没有永喜手艺好,只会编花环,也想献给您!”
清心看着她们满脸期待的模样,好似看见了过去的她和好友,心一下软了下去。
“谢谢,我很喜欢。”
花环和她今日浅黄色的衣裳很般配。她让丝竹给自己戴上,然后也给了二人赏。
小宫女也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四下终于安静,清心松了口气,一边哀叹自己的小钱袋,一边又松快了不少。
她往后踩了几步,随即双脚一松,秋千轻轻晃了起来。
温柔的风扑在脸上,柔得仿佛姐姐的手。清心闭着眼睛,思绪被晃回了年少时村里的草地。
那时大哥大姐会让年幼的她坐在粗实的麻绳上,二人则牵着两端,用身体给她做一个“秋千”出来哄她玩。
那便是年幼的她最爱的游戏。
然而一晃数年,即便再次重逢,大哥大姐怕也是晃不动她了。
清心呼了口气,心中仍旧闷意不散。
就这样打发了会儿时间,清心看了眼天色,缓缓停下秋千。
“丝竹,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丝竹轻声道了句好。
回到梧桐苑不久,晌午未至,前殿的内侍忽然访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