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85、何行

　　没了古铜铃铛，靖阳侯府旧址如同撕开一层朦胧的雾纱，就连天穹倾斜插入的光线都格外耀眼，甚至刺目。

　　即便是一片颓圮荒败的断壁，萧何行也能轻车熟路地很快找到。

　　萧家家祠也被一把火焚烧殆尽，焦黑的木头腐朽易折，似乎一砰就会化作飞灰飘散。大面积焦土被浅浅的野草覆盖，验证当年这里是整个侯府风水最好之地。

　　萧何行站在入门前，手指捏着腰间荷包的一条丝绦，怔怔然发呆。

　　温柚放眼一圈，问：“萧师兄，都烧成这样了，还能找到吗？”

　　说实话，她都怀疑鬼道符被火烧没了。

　　但按照归汴机关算尽的阴狡性子，应当不会苦苦寻找一个不复存在的东西。

　　眼前的萧何行不是多年前身份矜贵、肆意洒脱也矜贵非凡的世子爷，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痞气风流，还有三分肝肠寸断。

　　“鬼道符不是凡物，不会被火烧坏。”

　　说着，他抬步迈入草丛，缓步行至家祠中原先摆放牌位的地方，跪下嗑了三个头，而后起身，从识海中摸出一把短刃匕首，削破掌心。

　　红滟滟地鲜血汩汩冒出，但在此地，却没有顺势流下，也没有积蓄在手掌中，而是水汽蒸发一般，氤氲腾袅，飞快弥散成一道朦胧模糊的屏障，直到将整个家祠都含纳括入。

　　天忽然黑了。

　　“小师姐，”天际黑暗地一刹那，温柚感觉身后贴来一个微凉的躯体，紧跟着耳畔呵到轻轻的湿气，他说，“我在。”

　　温柚无端觉得安心极了。

　　“唰唰唰”几声，那是苏瓷剑气劈斩虚空，而就在萧何行身前缓缓飞出一块红色的光团，萦绕一丝皎洁的炫白魂火。

　　“吾儿随瑜--”瞬息间，周遭又幻化成侯府门前，靖阳侯萧敬身上玄衣湿重，鲜血滴滴答答，他看向府门外长街的方向，面露不屑，“君王不仁，坑害忠良，吾儿随瑜身为世子，已于关西战亡！”

　　这是--靖阳侯死前的模样。

　　在梦境中，因为萧何行的意外觉醒，后面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此刻竟然再度出现。

　　领头的络腮胡大汉并不生气，倒是他身旁的副将尖嘴猴腮，猥琐至极，放声高喊几句，句句皆是谋乱篡位之言，惹来萧家众人义愤填膺。

　　此后，单方面的屠戮走向结束，一个个身影倒在血泊中再也起不来。

　　萧敬被副将一刀捅穿胸膛，他却无动于衷，副将明显对此很不满意，握着刀柄铿锵旋转，骨骼脆断声咔咔不绝。

　　人的性命脆弱无比，可萧敬的却似格外坚强，他在倒地之时，嘴里犹然念着两字--“随瑜”。

　　萧何行双眼通红，嘴角笑意冰寒刺骨。

　　他的怒意就快盖不住了。

　　关键时刻，苏瓷放下剑柄，握住他的拳头。

　　而在此时，靖阳侯府门户紧闭，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墙壁朱门之中，一女子嘶声长笑。

　　“萧家忠臣傲骨，绝不亡于奸佞之手！”萧然站于熊熊烈火中，身姿纤细，气势煌煌。

　　一场大梦。

　　天地再次变化时，眼前家祠完好，灵位庄严。

　　幽暗之中，一人雪衣白袍，姿态纤和，她徐徐转身，泪眼婆娑。

　　竟是侯夫人。

　　众人皆以为这又是一场残余的梦，却见侯夫人抿唇苦笑，飘然抱住萧何行。

　　“随瑜，你还是回来了。”

　　萧何行身体僵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母，亲？”

　　他抬手想回抱母亲，手掌却穿过白悠悠的柔光，落在自己胸口。

　　侯夫人后退半步看着他，他才反应过来，完全没有被触碰的温度。

　　“随瑜，我已经死了，死在当年从中都回来之时。”

　　“可是我明明……”

　　明明还见到你，明明还晨昏定省去看你。

　　侯夫人苦笑，“你回来是要找鬼道符吧？”她一抬手，一块黑压压的魑魅缠绕形态的巴掌大的玉珏骤然出现，“我就是鬼道符。”

　　“我死之时，不舍离去，便求你父亲将我的魂魄融入鬼道符中，以此长留人世，陪伴你们。但后来我的魂魄承载不了鬼道符的煞气，便化作魂火，藏在牌位之后。”

　　萧何行愣了愣，艰涩道：“你……还能入轮回吗？”

　　侯夫人笑不成笑，十分犹豫的模样，最后说：“若无萧家人控制，鬼道符势必煞气大乱。为此，萧家全族自愿跳出轮回，成为桎梏鬼道符的枷锁。你先前看到的梦境，便是这上面萧家人的怨念所致。”

　　“永不入轮回……”萧何行怅然若失，满眼皆是慌乱，“不该，萧家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哥哥。”此时，家祠里忽而亮起一声少女清脆的嗓音，如黄莺出谷。

　　萧何行回过神，“……早早。”

　　侯夫人身形一变，竟成了萧然的模样。她巧笑倩兮，灵动美好，“哥哥，往事不可追，既已入道，便不该纠结过去。早早希望，哥哥永远是那个浑天浑地的小世子。靖阳城中最郎才绝艳的儿郎，他的名字叫萧随瑜，是我哥哥。”

　　萧何行仰头捂着眼，笑得癫狂。

　　所以如今没有靖阳，也就没有了萧随瑜。

　　侯夫人重新出现，她托着鬼道符交给萧何行，“我们都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说完，偏头看向苏瓷，慈蔼地笑了，“她很好，要珍惜啊。”

　　苏瓷不解其意，酝酿片刻，会意过来，雪白的脸皮红了大半。

　　而萧何行在接住鬼道符的瞬间便陷入呆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眼前走马观花见了多少--

　　他只看见了一个人，他的父亲。

　　七岁时，他第一次被父亲带到军营，里面齐整威严，人人都叫他小世子，以后将成为靖阳军统帅。小世子可不管被人怎么想，直言以后想上苍南修道，得道成神，气得父亲吹胡子瞪眼，将他拖回家揍了一顿，三天下不了床。但私底下，堂堂侯爷竟差人打听去苍南境的路。

　　十一岁，他上平康坊喝酒被父亲捉到，回家又是一顿揍，但他已经身手了得，上蹿下跳，被父亲追出两条街。

　　十三岁，他单骑入中都，百般斡旋，孤身深入，终从豺狼虎豹中领回病母弱妹。回家后，那是他第一次和父亲起了正面争执，他言明父亲是愚忠，萧家祖训有失偏颇，被罚在家祠门前跪了一月，父子一年也未说话。

　　十六岁，他领兵出关西，险些死在战场，父亲一人一马一刀亲自去将他接回。而后萧家灭顶之灾，他成为唯一逃出生天地人，父亲死时，望向城南方向，念着他的名字。

　　父亲说：“萧家男儿，无愧天地，无愧君王，唯欠亲朋。”

　　他无数次埋怨父亲的软弱，也无法释怀他被推出灾难苟活。

　　萧何行眼珠慢慢挪转，心胸郁结，一口血喷出。苏瓷急忙扶住他，他则转头看向方蕴。

　　“小师弟，你可记得我师尊在上属所用之法？”

　　方蕴瞳孔微怔，而后点头道：“我愿助你。”

　　萧何行感谢地笑了笑，旋即又陷入为难，“只是鬼道符怨煞之气太浓，解开链锁后，不知会如何发作……”

　　鬼道符中还有许许多多亡灵的煞气，一旦失控，便会逃窜世间，确实棘手。

　　温柚咬着舌尖，将水音从识海中“请”出来。

　　衣摆上的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不用多说，水音便抹了把红红地眼眶，软巴巴地说：“知道了，我来把那些脏东西锁住。真是的，本神尊最受不了这样的事了。”

　　神尊大人难得好脾气，撅着小嘴儿故作凶巴巴地要求，“记得以后不能再把血溅到我裙子上了。”

　　真记仇。

　　萧何行点头笑笑。

　　于是，萧何行与方蕴一道画纹，将雪白魂火从阴煞煞的鬼道符中剥离出来，另三人则合力将亡灵锁在其中。

　　突然，水音一剑划破温柚的手心，温柚措不及防蹦了三尺远，警惕地瞪她。

　　水音无辜道：“你是神剑主人，自然只能用你的血了。”

　　泛着金光的红血如同掺了金粉的朱砂，立即化作繁复艳丽地纹路缠上鬼道符，上一眼威风赫赫要逃跑的怨灵，立马被吓得缩了回去。

　　百点魂火飘于空中，萧何行与方蕴立即抬指，这回，是一扇幽绿的门，门中漆黑一片，联通冥界，凡入冥界的亡灵，自会有鬼差引渡。若非鬼道符中其他亡灵怨气浓重，早无轮回之机，他们倒是可以将整个鬼道符都丢进去。

　　魂火一个个飘进门中，他们好似不舍，入门前停了一息，跳跃着叫唤。

　　“小世子。”

　　“小侯爷。”

　　“少帅。”

　　“随瑜。”

　　“哥哥。”

　　萧何行凄惨笑起，“你们走吧，入轮回去。”

　　直到最后还剩下一丝魂火，停在门前，悠悠然化出萧敬的模样。

　　他神色威严，难言一般望着萧何行不说话。

　　萧何行冷嗤一声，说：“我不原谅你。所以，下辈子--还做父子吧。”

　　说完，推出一掌，魂火没入门中，灵光消失。

　　“从此，世间再无萧随瑜。”

　　血雾缓缓消失，众人阖眼再睁，眼前天光明媚，万物清朗，此前种种，悉如一梦。

　　萧何行手里握着鬼道符，温柚好奇地看了两眼，指着问：“水音，你可识得？”

　　水音也探头看了看，讷讷地挠挠发顶，摇头，辩解道：“天下事物那般多，我总不能什么都认得吧。累了，我要回去睡觉，有事别叫我。”

　　蓝光一闪，径直钻回温柚眉心。

　　“跑得倒快。”

　　清风拂过，萧何行就势抻了抻拦腰，轻佻欢快地望向苏瓷，道：“师妹，刚才我母亲是何意？”

　　苏瓷：“……”

　　这里没有谁比他更能懂的。

　　故意，这绝对是故意。

　　“孟浪散漫！”苏瓷冷冰冰地剜了一眼，提剑横在两人中间，防止他故意靠近。

　　温柚不由得捂脸，怎么萧师兄恢复能力这么强的？

　　你倒是多伤心一会儿啊！

　　他们准备回去，却在转身时，见血鸦张狂，漫天盖地席卷而来，紧随其后的是如潮黑雾，以及惊悚刺耳的尖笑声。

　　“你们做的很好。”归汴从黑雾中走出来，手指掐着姚情，“现在，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