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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故人重游 方蕴鬼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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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行与姚情之间仿若心存默契,对靖阳侯府被灭的真相及过程避而不谈。想来也是,他们既然相熟,必定关系匪浅,靖阳侯府被灭就像一道共同的疤痕,谁挑开,痛得都是两个人,他们互相敬畏,其他人就更不敢了。
但又不能全然不谈,近乡情怯,把酒回顾,难免会忆起些前尘往事。
吃完饭,姚情心情轻松不少,眼尾压着些岁月的褶皱,笑说:“当年,他听说苍南境是天下修仙第一门,门中明渊长老剑道无双,一剑定苍生,心血来潮吵着要去苍南。后来差点被老侯爷打断双腿,这才没去成。没想到,现在竟然成真了。”
“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该去苍南还是要去苍南的。”萧何行抱胸斜靠在墙边,眼神荡荡地看着苏瓷。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和当年一样,我却老了这么多。”姚情腿上放了个针线篮子,就着油灯缝缝补补,看着是他家阿狼的。
萧何行笑笑,“境中修行,确实不显老,不过总有一日也是会老的。谁又能想到,当年连针都不会拿的小姑娘,现在也能裁衣了。”
两人相视一笑,几分畅怀,几分无奈。
半月来一直赶路,都不曾睡个安稳觉,温柚很快就泛起困来。
姚情察觉到,便领她去休息。
刚好阿狼不在,空出个房间,给萧何行和方蕴,她又收拾了个客房,给苏瓷和温柚睡。
客房不过几步路,原先是存放皮毛的,恰好前几日将存货都卖了,这会儿空出来,只需铺好床就能睡。
姚情点燃烛火,背光站着,火光从她颈边照过,面容半明半昧,大半神色都隐在黑暗中。
她说话时温柔得过分,“温姑娘,这里夜间风大,若是有什么声音,你不用理会。若是你睡得浅不习惯,可以用这个塞进耳朵。”
温柚看见床头两个棉塞。
“不必,我睡觉向来沉。”
“哦,这样也好。那我不打扰了,你休息吧。”
姚情等她准备好了,吹了烛火出去,手中托着油灯,灯花被夜风吹得飘飘摇摇,恍惚间,好似提灯夜游的鬼魂。
温柚平素是沾床便睡的,但今晚没立即睡着。
因为识海里有人说话。
“方公子,你也要睡了么?”是姚情的声音。
原来水信传音还能传他人的话,温柚才开了眼界。
她却不知,这并不是单纯水信传音的功用,倘若她此刻起身,便能看见一门之隔外,方蕴负在腰后的手心红光暗暗,一道艳丽的灵纹若隐若现。
阳关的月亮总是很低很大很亮,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满手冰凉凉的白光。
姚情自小长在阳关,对此极为了解,却没料到,有人身披月光,能冷得清冽彻骨,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从客房中一出来,迎面便撞上方蕴,少年肤色冷白,像一块最好的白玉,细腻皎洁。他身形修长,却清瘦得厉害,肩胛、脊背、腰身无一不显,却不让人觉得形销骨立,瘦得可怜,而是有一种锋利、冷锐之感。
尤其配上那双极淡极透的眸子,似乎一切谎言和诡计都无所遁形。
她呼吸一凛,不由得抬手抚了抚油灯。
方蕴静静垂眼睨着她,声色极为平淡,“嗯,请问房间可是在这边?”
原来只是问房间么?
姚情没意识到,对方注视着她明显的松懈。
“就是旁边这屋子,我去为你点上烛火。”
方蕴:“不必,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多谢。”
那间房与温柚所在的只有一墙之隔,两步就到。
姚情刚一转身,听身后响起个突兀的问话,“姚姐姐今日上街是有事吗?”
“...没什么事,上街转转罢了。”
“随口问问,还请不要介意。”
随即,“吱呀”的房门开合声接连,人进了屋子。
姚情拍了拍胸脯,回头定定地看了两眼房门,继续回屋。
夜风如鬼哭,呜呜唉唉越来越响。
她手里的灯不知何时熄灭,只剩一截青黑色的烟。
识海中,温柚不明所以地问:“方子絮,你发现了什么吗?”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中,方蕴冷淡的声音传来,“没,只是觉得这里不太寻常。”
一进城中便遇到姚情,有了落脚之地,似乎太顺利了些。
而且既然是故意引他们前来,归汴为何迟迟不现身?
温柚翻了个身,“你觉得姚姐姐有问题?”
方蕴似乎在掀被子上|床,过了会儿才说,“不好说,她身上没有归汴的气息。”
但他从姚情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很像苍南仙境中的味道。
温柚知道除非有了定论,否则别想从方蕴口中撬出什么。
她只是生气,“没什么话说还开了传音,打扰我睡觉,你故意的吧?”
方蕴很呆地梗了一下,十分无辜,“上次你说,有什么猜想都要告诉你。”
“什么时...”温柚想起来,好像是在知道谢重华就是百里隐后,她是提过这么一嘴,登时气焰消了。
“...好吧,算你有理。话说完了,我睡了。”
可想温柚是困到了极点,方蕴还没掐断水信传音,就听到识海里响起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格外规律。
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温柚睡着时的模样,她睡觉很乖巧,樱唇轻和,鼻翼微张,纤长浓卷的睫毛安安分分,像两排鸦羽,在眼下投出一道漂亮的弧形阴影。
与她醒时的模样天壤地别。
方蕴鬼迷心窍似的听了许久,直到萧何行的脚步声响起了,他才匆匆忙忙掐断。
而隔壁那人,早睡得天昏地暗。
*
翌日。
众人是被惊吓声惊醒的。
温柚睡得迷迷糊糊,随手裹上外衣,手里提着剑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眼皮子一掀,一只肥硕漆黑的乌鸦“嘎嘎嘎”地扑簌飞到跟前,她瞳孔大睁,一挥手,霓虹剑光闪过是,乌鸦“啪”一声栽到地里。
方蕴出来就见着这么一幕--
双眼通红的血鸦被切成两半,血溅进黄沙,一眨眼就没了。手起剑落的少女动作极为迅速,一滴血都没沾着,一副“吓死我了”的表情,柔弱可怜地拍着胸脯,一边戚戚哀哀地喊:“不会还有吧?”
“......”
再来一群也得给你劈完了。
萧何行和苏瓷几乎同时出来,看着姚情,又看看温柚,最后看看血鸦,一头雾水。
“出什么事了吗?”
姚情也被温柚那彪悍一剑吓呆了,好半天回过神,边哭边把手心里的纸条露出来,“我起来的时候,乌鸦嘴里就咬着这个。”
众人看了眼--“要你儿子,来靖阳侯府旧址。”
这语气,想也没想,温柚脱口而出:“归汴?!”
苏瓷比较谨慎,探查了纸条上的气息,“确实是他,而且是才发出来的。归汴故意引我们前来,应当有他的目的,阿狼被他抓去,暂时不会有危险。”
纵然被安慰,姚情为人母的担心也没有多少削减,掩面流泪,“他抓我便好,抓阿狼做什么?”
“你别担心,我们这就去救阿狼回来。”萧何行衣服穿得松垮,索性他原本也不在意,干脆就这样了。
“可是靖阳侯府旧址...”温柚为难。
萧何行迟疑片刻,“跟我走。”
作为曾经的靖阳侯世子,哪怕萧何行离家已过二十余年,哪怕侯府只是一片废墟,他仍能轻车熟路找到。
众人就见步履轻快的萧何行忽然停住,抬头一望,不免犹疑。
入目净是半人高的荒芜杂草,翠色掩映中,依稀可见断壁残垣,颓圮篱墙,皆覆盖一层重重的黑烟色,像是被火燎烧导致。
原先的靖阳侯府势必占地极广,修筑非凡,或许是出于对靖阳侯的敬畏,旧址明明是最靠近绿洲水源之地,但四周没有放牧开垦的痕迹,而是任凭其荒芜,长出野草。
大有鹿走苏台、禾黍故宫之感。
萧何行立身站在断墙前,眸光晦暗不明,温柚忽然想起在上属皇宫的梦境。
原来--靖阳侯府就是萧何行的噩梦。
而他从未表露。
绕过断壁残垣,里面野草深深,没有半点人影。
温柚提着剑削草,“怎么总是把我们引过来又不见人呢?”
识海中,因为修复护山大阵而伤筋动骨修养的水音不知何时醒了,看见温柚拿着神剑分身砍野草,气不打一处来,在识海中急得跳脚。
“你对它不能有点神剑的尊重吗?”
温柚:“...我很尊重。”
所以让它发挥价值。
再说,这又不是神剑本尊。
“而且,你看方子絮不也这样么?”
正用笛剑充当探路棍的方蕴忽地抬头,讷讷地看过来,手里的笛剑光芒忽闪,一下就瞎了。
两把傲娇得要死的剑落到同样不知珍惜的人手里,恨不得抱头痛哭。
就在水音放弃争辩,继续修补时,温柚听到四周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
那铃声古朴悠远,好似某个深山老寺檐角高挂的风铃,有点像无相境中的古铜铃声。
她转了一圈想找到发声的铃铛,结果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别说挂铃铛,放鞭炮上坟都没地儿挂。
疑惑之际,铃声忽然停了,须臾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杀天|怒吼的金戈铁马之声。
马踏风沙的呼啸声,刀枪剑戟的碰撞声,冷刃削骨的闷响声...
混在其中,极好分辨。
温柚只是好奇地听了会儿,很快便察觉不对,这和古铜铃声一样,能以铃声引人入境。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越来越飘忽。
不远处,方蕴也同样反应,却回身向她走来。
“小师姐--。”
温柚身形摇晃,鬼使神差地冲向方蕴,仅仅触到他微凉的指尖,眼前便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几乎同时,“砰砰”四声闷响。
响声过后,一道黑雾裹挟全身的人影出现,他托着下巴,笑得阴邪。
“四个人都在,不错不错。你们先入梦去玩玩,我回去向主上交个差。”
桀桀冷笑之后,身影一晃,竟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个古铜铃铛,无物悬挂,经风一吹,豁朗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