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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反戈 我的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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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他们的失态,百里隐相当淡定。
“心障罢了,有什么要紧的。”他抽回手,双指按在心房,脸色登时好上许多。
看来经验颇丰。
“我自修道小成开始,便发现自己有心障。这么多年,不也好好活着。”
他讪然一笑,“别将心障想得太妖魔化,持心需正,然世间千万种因缘,总有些不如意、不忘怀之事。命理如此,不经耿介。”
弟子们觑眼相对,而后方蕴一脸耿直,“可是为了贺紫?”
百里隐看着他,忽地扯出笑,“子絮,我可曾说过,你修心很好?”
这便是默认了。
萧何行气恼起来,“师尊,为一个杀人夺命的邪祟如此,值得吗?”
苏瓷也冷冷盯着。
“确实不值。”百里隐罕见挑起为人师者的派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杏花上的魂火。
“贺紫她...曾经也是个良善的姑娘,只是人世蹉跎,都变了模样。”
他抬起杏花临空一点,周遭变了一番光景。
温柚认出,这是三百年前冷宫。
还是小宫女的贺紫推开门,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提灯,兴高采烈地闯进院中,却在进入正殿时停下脚步,脱下鞋履。
“重华,你看,我为你寻了一盏灯。以后,你就不用再熬月看书了。”
她将提灯摆上桌案,捧着红彤彤的小脸,等待夸奖。
谢重华捧着破破烂烂的泛黄书卷,抬头温然一笑。
“多谢。这是从何处寻来的?”
贺紫目光闪躲,“有位娘娘不想要了,丢了出来,我就捡回来给你。我是不是很聪明?”
“是,你最是聪慧不过。”
谢重华郑重地为她倒上茶水,将提灯放到一边。
“重华,你这么喜欢杏花树,那以后我们出宫了,找一个满山开遍白杏花的村子生活,好不好?届时,你可当个教书先生,我就种些菜,养几只鸡。”
谢重华仰头幻想片刻,也浮现出憧憬。
“如此甚好。”
幻境散去,说不出是百里隐心中的执念,还是那缕魂火的折射。
因为在最后,他们都听到贺紫啜泣的声音。
“重华,抱歉,我负了你。”
百里隐浅浅微笑,指尖一扣,杏花连同魂火消失不见,众人都认出那是送魂入轮回的诀。
贺紫杀人夺命,逼迫紫薇,已没了轮回之机。
至于为何百里隐能送走她,答案在他枯白的指尖。
“她拿来那盏提灯时,后背满身鞭痕,双腿打颤,还装作安然无恙,顶着这身伤干活,直到病倒,也从没告诉我。”
“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许多死了的、活着的人都被吃掉。贺紫如是,谢重华也如是。在苍南修道的百里隐可以释怀这段记忆,却永远做不到忘却。”
“你们终有一天会发现,遗忘,有时是奢侈的。”
无比清醒又克制地记着...
贺紫一遍遍重复谢重华死前的记忆,或许并非单纯的记恨。
可能也是难以忘怀。
既怀念当初淳真的自己,也缅怀已然幻灭的诺言。
她和谢重华,终究找不到一片属于他们的,种满白杏花的村子。
温柚心中千回百转,理不清头绪,一转头,发现方蕴也静静地看过来。
对视之间,她好像...
心慢了一下。
“生在帝王家,从未有恩幸。我的幸,在苍南之顶。”
杏者,幸也。
*
邪祟既除,老皇帝自然没了性命之虞,皇宫内的一干太医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你方唱罢我登场,到底是给老皇帝养出点气色。
但谁也没办法阻止老皇帝连夜梦魇的毛病,每每醒来都是鬼哭狼嚎,尤其不能见着年轻貌美的女子,生怕对方又是什么魑魅魍魉来索命。
老皇帝遭罪的起因便是色欲熏心,最后竟落到见女子便晕的地步,甚是滑稽。
袁三一开始守着龙榻,跟着老皇帝哭,哭得天崩地裂,终于把老皇帝哭晕了回去。
后来有了教训,克制多了,结果某一日老皇帝突然眼前清明,见他没多少眼泪,当即气得心口起伏,又给昏死了。
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袁三是哑巴吃黄连,有苦无处说,求救到温柚等人这里。
彼时,一行人在惠风馆,看着雪花般送来的长信。
“师尊,这封竟是请你去城中酒楼吃饭的,接不接?”
萧何行拆开信,一目十行看完,饶有兴致。
百里隐坐在池边,撑了根长杆钓鱼,萧何行一嗓门直接让围来的鱼群惊得四处逃窜。
他脸色一沉,一抬指,飞起块石头砸到萧何行头顶。
“若今日钓不着鱼,就别怪为师心狠手辣了。”
萧何行惨叫一声,摸摸脑袋,识趣噤声,继续去拆信。
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百里隐原是皇族中人的消息人尽皆知,天潢贵胄、达官贵族不约而同写信来邀。
有的想讨点延年益寿的方子,有的想把子弟送入苍南境寻仙问道,目的五花八门,令人大开眼界。
按说百里隐那嫌麻烦又挑剔的性子,应当在完成任务当日便收拾回苍南才对。
但他不仅留了下来,还把几个傻孩子都摁在惠风馆。
美其名曰“好人做到底,老皇帝身子虚弱,长命灯中邪气未尽,怎可离去”。
实际上,是阮成子算好日子,让他务必待够了才能回山。
阮成子算的卦,他自不会怀疑,便耐着性子逗留。
过上了散养孩子的悠闲日子,每日不是带着他们在皇宫遛弯,便是上街游荡。
至于花销,自然是找袁三。
“哗啦”一声,百里隐提起鱼竿,一尾红鲤鱼活蹦乱跳。
他感叹一声“皇宫的鱼忒肥大”,一划手指,鲤鱼便又蹦回池中。
温柚兴趣缺缺扫了眼信件,撑着脑袋,“百里师叔,我们真的不管大师兄了么?”
距离江宴被抓走,已过去四月有余,他们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她心里愤懑,归汴抓住江宴无非是向把他们引来临都,然后呢?
倒是给点线索呀。
更无奈的是,作为目前的中心骨,百里隐毫不担心首座首徒会出意外。
“别着急,你们掌境师伯算过了,时机一到,自然会有消息,此次历练并无性命之忧。”
但不包括伤残吧?
温柚心想。
“仙君?”袁三扣门,探头探脑地望进来。
温柚错愕,“三大人,你不在太和宫,怎么来这里了?”
袁三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一丝怨气,不尴不尬地笑笑,“听闻你们不日将回苍南境,过来瞧瞧。”
“回苍南?!”
几人一头雾水地看着百里隐。
百里隐好整以暇地理着袖摆,才想起似的,慢条斯理地说:“哦,忘了告诉你们,师兄定的日子就在后日。”
几人:“...”
确实意外。
但想到就能回苍南了,又高兴起来。
方蕴为人实诚,客客气气说:“三大人,米面运到苍南山下就好,届时,我们会自己运上山。”
袁三:“...”
苏瓷心思周到,冷声道:“若另有增加,还请提前告知,我们好多派弟子下山接应。”
“...好。”
温柚乐了,勾起唇,默默为方蕴竖起大拇指。
原先没发现,方子絮这家伙戳人心窝子倒是挺厉害的。
一看袁三这模样,她就知道对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们下山是为了救醒老皇帝,再除去邪祟,可不包括其他的。
若有,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袁三支支吾吾半晌,果然说:“目前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各位小仙君,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何事?”苏瓷问。
萧何行衣襟松散,挤上来挑眉道:“怎么个谢法?”
袁三:“...”
这是要敲竹杠呢?
他求救似的看向百里隐,心道他身为长老,应该稳重多了吧。
结果百里隐狭眸微眯,比谁都感兴趣。
“...”
他心一下就麻了。
被敲完竹杠,他道出缘由:“陛下近日连连梦魇,不知仙君们可有办法?”
众人看向令怀羽,毕竟他是这里唯一精通药理的。
苍南境作为修仙第一门,医术自然也不差。
令怀羽也去看过老皇帝的状况,心中有数。
“这些丹药有去魇安神的功效,入睡前和水服一丸,不可多吃。”
他丢给袁三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多谢小仙君。”袁三如获珍宝,赞不绝口,恍若回到初见几人时的场景。
临走时,他说:“为感谢各位仙君奔波劳累,太子殿下明晚备下夜宴为各位送行,还请诸位提前准备准备。”
“多谢三大人告知。”
令怀羽一转头,对上百里隐神秘莫测的笑意。
“师尊?”
*
太和宫。
“袁三...袁三去了吗?”老皇帝身体有所好转,但经此一事,算是垮了。
身裹黑袍的国师为他奉上一颗褐色丹药,服下之后,老皇帝立刻脸色红润,眼迸精光。
“已经去了,陛下,可想好了?”
老皇帝靠着软枕坐起来,神情犹豫,“你说百里隐就是三百年前出宫寻仙的谢重华,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既已成仙,真的还会回来夺取朕的皇位吗?”
“陛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他无此心,为何逗留皇宫不去?临都贵族们,又是如何得知他是谢重华的?一个会仙术的皇族人,不说百姓敬仰,便是大臣也会心生偏倚啊!”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老皇帝病恹,“百里隐术法高深,你有把握么?”
国师仅露的眼底闪过奸邪,旋即又回归阿谀,“明晚夜宴,他们必定放松警惕。为了陛下,我就算粉身碎骨,得罪整个苍南也在所不惜。只要拿下他,您的皇位才能后顾无忧啊。”
老皇帝摸了摸胡须,由心点头,“对,不能让任何人威胁朕的皇位。百里隐必须拿下,还有...谢瑜!竟然趁朕昏迷之际篡权,是巴不得朕驾崩吧,狼子野心!”
“除去百里隐,只要陛下延寿延年,那太子便无登基为帝之机,不足为惧。”
国师一番话是踩着老皇帝心坎上说得,哄得人心花怒放,真以为可以掌万年江山。
老皇帝笑得咳个不止。
太和宫门前,一身玄衣麟带的少年太子披风而立,藏在袖摆下的手指握得很紧。
大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唯一照着光的嘴角却勾起个轻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