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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梦魇 这家伙,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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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长柱,巍峨画殿,殿外风雪索索,寒风萧萧。
令怀羽披着一件滚边白狐裘雪披,身形单薄,露出的手腕白得毫无血色。
“父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族人的期望。父王!”
“咚”一声,他直直跪下。
高座之上,男人雄壮健硕,卷曲长发拢着脸庞,盖住他阴戾的眉眼。
他背着身,悉数隐没在阴暗中。
“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句话让令怀羽脸上血色退尽,好似被抽离了生命。
“失望...么?”
一幕幕回忆在眼前浮现,他木讷地看看殿中,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自小独居的宫殿,为了父王的期待和族人的未来。
他住在极北最寒冷的地方,磨炼心性,修习术法。
数百年来,未曾一日懈怠。
比起族人的夸赞,他更希望得到这个男人哪怕轻描淡写的一句好话。
可这也是奢望。
他告诉自己,一定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只有更加努力刻苦,终有一日达到期望,才能让对方真正意识到--
他从来都只是那个和族人争夺关注的孩子。
“父王,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看到我的努力。”
这么多年,他真的很累很苦。
凭什么,他生来就是妖族太子。
凭什么,与他同龄的族人能享受父母天伦,可以只在寒冷与饥饿中辗转求生。
而他,要日日与孤独为伴,要用瘦弱的肩膀承担全族的未来。
两行清泪缓缓流下,很冰,但令怀羽毫无感觉。
“吾儿,为父只能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男人走至身前,极度温和地抚摸他的发顶。
“用你的剑,杀了自己,我会用你的躯体练成最强杀器,带领族人,重回温暖湿润的故乡。你--愿意吗?”
令怀羽眼神空荡,眼泪在一瞬间停止。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泥金折扇,双指一点,尺长的折扇迸出白光。
再转眼,一柄金黄妖冶的长剑铮铮发亮。
妖剑--帝命!
“为了父王,为了族人,我愿意做任何事。”
令怀羽苦涩微笑,猛然起身,横剑夹在脖颈上。
千钧一发之际,飞来一道灵纹,将剑击飞。
伴随而来的,是男人被一剑洞穿。
露出的剑刃金红花纹古朴繁复,柔柔金光神圣高贵。
“父王!”令怀羽惨叫一声,急忙扑过去想接住男人的身体。
但男人在被神剑洞穿的刹那,便渐渐化作硝烟,四散湮灭。
他扑过黑烟,跪坐到地上。
冰凉的石板根本不及他内心的惶恐。
父王...死了?
他气红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来人。
“是你们杀了他!”
手指轻捻,帝命剑应召而出,炫炫金光如狼妖之眼。
温柚看了眼方蕴,满是疑惑。
他们进来时,就看见那个幻象化作的男人哄骗令怀羽自裁。
令怀羽在几人中修为最差,傻傻上当也不奇怪。
直到帝命剑应召而出,他们才知道。
--他并不简单。
“小师姐,先制住他!”方蕴惊险躲过剑锋,抬指勾出一道暗红的灵纹。
令怀羽双眼挣红,状态疯狂,似乎陷入眸中疯魔不可自拔的死穴。
难缠。
温柚心中慨叹,看来那个男人在令怀羽心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令怀羽身形敏捷,手中长剑使得虎虎生威,全不似在苍南时的文弱模样。
这家伙,究竟骗了她们多少?!
温柚提剑飞出,脚尖迅捷,剑花凛冽,堪堪将令怀羽压制。
方蕴眼疾手快,将画出的绞杀术临时变幻,鲜红的绞杀绳索收束成笼,将敌手困了个结实。
“方子絮,可以啊。”温柚抹了把额角的汗,毫不吝啬夸奖。
方蕴垂下浓密睫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下。
他摸出几片爽心叶塞进令怀羽口中,渡过灵力催化。
爽心叶味道刺激,最能清醒神智。
没一会儿,令怀羽便悠悠转醒,桃花眼中有了焦点。
只是有些弄不懂情况。
“温柚,子絮?”他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说话,口腔中的爽心叶刺激清爽,他赶紧吐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捆着我做什么?”
方蕴化掉绳索。
“令师兄,这里是你的梦境,刚才你差点杀了自己。”
令怀羽神情凝滞,“原来一切...都是梦境。”
他的语气中几分欣喜,几分失望。
复杂极了。
温柚揉了揉眉心,审视道:“你刚才叫那个男人‘父王’,还有这把剑,所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混进苍南有何目的?”
在她印象中,令怀羽是个谦谦君子,如三春月开的最好的潋滟桃花,总是一副与世无争又心怀浩然的形状。
她有种确信,他并非混进苍南企图为非作歹之人。
真要有这个心,早就动手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但在他的剑上,她感受到了--妖气。
一时间,周遭异常安静。
殿外风吹雪紧,人倘若站进去,一眨眼便化入漫天苍茫。
令怀羽偏头看着风雪,沉吟良久,他知道自己瞒不住。
“如你们所见,我是妖。”
“我入苍南,只是想找到一个东西。”
方蕴眉心惊跳,压了眼尾,“什么东西?”
“世人皆知,天魔之战后,妖界全族被驱赶至极北之境。那里漫天风雪,永无停歇,温度极低,几乎每天都有冻死的族人。相传苍南有一灵宝,可定风雪,我想找到它,给族人一个可以生存的家园。”
“为了找一个东西,所以你隐藏身份,进入修仙第一门。你知不知道,一旦暴露,你会死的?!”温柚问。
“我知道。”令怀羽眼中有些悲哀,“可是我必须来,我的族人都等着我。年纪小的妖们,他们从未见过白雪外的风景,从未见过四季流转。”
“我想让他们看看,没有风雪的极北是什么样子。如果可以,我也想他们出极北,去看看辽阔山河。”
令怀羽笑得温润。
让温柚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真面目时,他打着泥金折扇,说自己在桃花坞,看了一场好风景。
原来如此。
空气死寂了一瞬。
温柚站起身,握着长剑。
令怀羽问:“你们会告发我么?”
“为什么你觉得我们会告发你?”
“因为我是妖。”
不知为何,方蕴在得知令怀羽是妖后,便一直保持沉默。
单薄的唇叶抿成一线,眸光深邃地望着温柚。
他们都在等答案。
世间准则,妖魔皆杀。
一旦和妖魔沾上关系,注定被世俗所不容。
所以怪物被驱赶,甚至残杀。
所以无数妖魔被不问青红皂白的刽子手残杀。
可世上有许多人,生性恶毒,残忍至极,却能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
世道不公,天理昭彰也总有瑕疵。
倘若令怀羽身份被揭穿,等待他的不仅仅是师门问责,更会让整个苍南声名狼藉。
能放妖进山门的仙境,还有什么立场可言?
温柚捏剑的手指兀然收紧,仰头看了眼殿外的风雪。
“令怀羽,你残害过无辜吗?”
“从未。”
“那你想过颠覆师门,祸害苍生吗?”
“从未。”
“那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令怀羽摇头,“那个东西并不是苍南十分重要的宝物,我一直没找到。”
他甚至怀疑,东西根本就不在苍南。
“那好。”温柚抬剑化开一道裂缝,通往下一个梦境,“找到师兄师姐,完成任务回苍南,我们帮你。”
“你不担心我是妖?”令怀羽惊讶。
“我担心啊,所以,若你日后害人,或是连累师门,我必以手中长剑,取你性命!”
转身之时,她说:“世间,有三道六界,更有善恶黑白。若只是因为是妖魔,便不问缘由斩杀了,那这个世间,必遭倾覆。”
上一世,她便因为堕魔,被清隐境囚禁追杀。
无辜的妖魔,远没有凶残的仙神可怕。
山河倾覆、苍生破碎的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伴随席卷剧烈的晕眩感。
她晃了晃脑袋,抬步走入裂缝。
纤细身影没入缝隙后,方蕴迅速起身,进入缝隙前,他转过身说。
“令师兄,快跟上吧,历练还未结束。”
他的眼中闪过挣扎,似乎有什么急于分享,却很快被理智镇压。
他有些秘密,自己也弄不清楚。
更不敢与人谈及。
小师姐没问过,为何目因山鬼坟是他心底的恐惧。
他也不敢倾诉,害怕唯一一个将他从梦境救出的人,也从此远去。
上山时,他觉得他们是殊途。
现在看来,管它殊途不殊途,他们都是同道。
令怀羽独自留在最后,风雪带来的寒冷让他抖了下身子。
温润隽雅的脸上空白良久,而后沉沉自嘲起来。
“多谢。”
可惜,他撒谎了。
走出梦境前,剑光熠熠的帝命剑飞身而出,将整个梦境搅碎。
令怀羽静静看着梦境崩塌,眸光温沉。
“父王...”
*
走入下一个梦境。
扑面袭来一股炽热。
滔天火烟如一朵最最艳丽的红莲,开在枭黑张狂的黑夜。
云色被染上靡丽惊艳,极度妖艳地荡漾开来。
被焚烧的是一座恢弘府宅,从架构看,原先必定煌煌庄严,宛如沉睡的雄狮。
而此刻,火狮苏醒,伸出长舌,将整条街都舔烧殆尽。
丹楹刻桷、碧瓦朱甍悉数荡为寒烟。
牌匾上“靖阳侯府”几字逐渐化作焦炭。
在火光之前,一少年锦蓝衣袍,身姿挺立,手指原本有意无意地把玩着荷包,不知何时,失了心神。
怔怔然望着火色,仿佛从弥漫烟火中,能窥见些什么。
温柚最先看到,扬声喊他,“萧师兄。”
但是唤了好几声都无反应。
她正打算靠近,却在此时,炎炎烈火中被一道剑气斩出罅隙。
苏瓷衣衫素白,眉眼清冷,提着长剑,款款走出。
而走神的萧何行看见他,瞬间回魂,慵懒闲散地画纹,为她避开烟火。
“师妹,你来了。”
苏瓷很意外,“萧师兄,这是...你的梦境?”
“或许吧。”萧何行罕见地逃避眼神,勾过腰间荷包摸了两颗干梅子丢进嘴里,涩涩地咬了忌口,表情沉沉。
“温师妹,你们也进来了?”苏瓷注意到后边的三人。
温柚扫了一圈,轻松笑笑,“终于,人都齐了。”
苏瓷和萧何行毕竟是苍南双绝,即便被困在梦境中一时,也不可能永远困住。
苍南弟子修道修心,怎会被梦魇困死。
贺紫草率了。
不过...她真的是想用梦境弄死他们吗?
温柚心生疑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