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要强小师姐》梁舟饮

57、梦魇 月雾冷烟，

　　那一瞬间，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拼接起来。

　　石碑法阵，黑穹云海，满眼红血，魔气翻腾...

　　这是她堕魔之时！

　　“嘶--”

　　头颅好似被人按着铁钎一锤一锤钉打，疼得快裂开。

　　她在被清隐境囚禁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回想自己是如何堕魔，又是如何被抓住的。

　　但她无论如何尝试，都只有模糊的轮廓。

　　这种情况，要么有人对她的记忆做了手脚。

　　要么--是她不愿记起。

　　被黑潮吞噬之前，贺紫说要看看他们最害怕的东西。

　　她最害怕的是堕魔之时么？

　　温柚很是意外，她生性要强，自认为自己最害怕的应该是天资平平，被方蕴强压一头的那些年。

　　在她思忖之际，那个满身魔气的她自己又一次攻来。

　　不知是贺紫故意设置如此，还是堕魔本就能让人修为大增，她提着神剑，被打得节节败退。

　　甚至对方一掌轰来，她推出神剑抵挡，也还是被打得倒飞出去。

　　胸口翻涌，她立即吐出一口热血，腥甜味道顿时充斥口腔。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打死在梦境中。

　　或许贺紫就是看出他们人多势众，所以才逐步瓦解，将他们投入到各自最害怕的情景中。

　　她必须破开梦境，找到其他人才行。

　　“水音！”温柚冲识海里叫了几声。

　　奇怪的是，她的识海空空如也，如同被隔绝。

　　一般说来，除非遇到什么强大的灵物，认契的剑灵绝不会断掉与主人的联系。

　　难道...

　　这便是紫微星都无法照拂皇宫的原因？

　　温柚摁着心口，气得想跳脚。

　　头一回下山历练，又是邪祟，又是梦境，现在连剑灵都联系不上。

　　她究竟是什么倒霉鬼？

　　“没有人能脱离美梦，也没有人能摆脱噩梦，认命吧。”

　　魔女温柚仰起一张青白色的脸，说话时，露出同样白森森的牙齿，叫人毛骨悚然。

　　温柚自己看了都抖了下身子。

　　攻势再度袭来，温柚周旋得越来越吃力。

　　对方也意识到这一点，咿呀地笑了声，抬起手，苍苍白骨唰地顶破指尖长了出来，顶端锋利如刃。

　　他娘的。

　　这都什么狗屁梦境？！

　　掌境师伯出门前没算到这一卦，实在是大大的失算。

　　温柚的体力消耗殆尽，一下不慎被白骨划破胳膊，血线当即蜿蜒而下。

　　她飞身后退数步，低眼扫过伤口，汩汩红血还在往外涌。

　　忽然灵光一闪，她眼底浮现认契神剑时的场景。

　　就见她飞快地擦了鲜血抹上剑身，神剑上金红交错的花纹即刻迸发出耀眼的金光红烟。

　　虽然这只是神剑的分身，但却与神剑本体有密切联系。

　　若她以血相召，神剑势必会有所感应。

　　如此做完，从剑柄上窜回一股汹涌的神息，瞬间抚平她的伤口，并化入筋脉。

　　黑穹白光之下，庄严法阵之上，少女持剑而立，身子纤瘦窈窕，却散发出灼灼神圣气息，好似九天玄女，不可侵犯。

　　眉心散发金红厌恶的印记浮现之时，少女明眸轻睁。

　　“神音--惊世！”

　　一时间，天地变色，风起云涌，剑气所过之处，一切邪祟之力消弭于光影。

　　“咔嘶--”

　　梦境，破碎。

　　*

　　黑夜中，冷月如钩，银光熠熠。

　　土坟边的幡帛被凉风拉扯轻晃，发出“呼呼”的招摇声。

　　这个梦境里总有不断绝的野兽嘶鸣。

　　温柚手持长剑，警惕走在飞扬的尘土中。

　　她至今才明白，为何这个梦境反复出现。

　　因为这是方蕴心底的恐惧。

　　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而她曾在他最脆弱的角落，步步杀招。

　　意识到这一点时，温柚有些报复得手的快感。

　　还有莫名其妙的...愧疚。

　　苍南弟子，修道修心，济渡苍生。

　　哪怕她隐匿的心底恨毒了这个仇人。

　　但面对还未行差踏错的方蕴，她终究难免怜悯与愧疚。

　　温柚捂了捂心口，她可不能动摇自己的道心。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难得的一块墓碑前，有个抱膝蹲坐的瘦弱少年。

　　青衫白衣，披满白月，看起来孤独又可怜。

　　她立刻快步走上前，拍拍少年肩头。

　　“方子絮，走了。”

　　方蕴抽搐了一下，仰起头，满脸疑惑与意外，压根没想过还会有来人。

　　少年眼眸清浅如水，印着冷月的光，也冷了几分，不似平常那般沉默却意气飞扬。

　　“...小师姐？”

　　“嗯。”

　　方蕴神情一顿，明彻的双眼唰地灌满晶莹水珠，顺着脸颊滴落，溅起一块尘灰。

　　“小师姐，我害怕。”他的声音发涩发抖，真的害怕极了。

　　温柚眸底一沉，眸中情绪一闪而逝。

　　她捏着长剑，弯腰抚上少年的发顶，“别怕，师姐保护你。”

　　“真的吗？小师姐会永远保护我吗？”清亮的嗓音都透出欢喜。

　　温柚垂下眼睫，看着少年皙白苍冷的脖颈，淡淡道：“当然...如果你真的是他的话！”

　　话音落地，她已扣住少年头颅，将之一剑捅穿。

　　剑锋透出，还是银白铮亮，没有一丝血痕。

　　不得不说，尽管知道这是幻象，但手刃仇人还是颇具快感。

　　对方没想到她早已识破，还将计就计，眼珠都瞪突出来，青白的眼球渐渐爬上黑丝。

　　“啊！！！”

　　一声长啸，周身爆发出的黑气使温柚被弹飞。

　　还挺厉害。

　　温柚想着，落地后倒退数步，直到一双单薄的手贴着她的脊背扶稳。

　　她猛地侧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清褐色的眼仁，匀亭的脸颊上刮了丝血线，满脸灰尘，脏扑扑的。

　　有些狼狈，显然在她来之前没少受罪。

　　方蕴默默收回手，很是惊讶，“小师姐，你怎么来了？”

　　与温柚一般，他也打不过幻象的自己。

　　所以他暂时逃了，伺机打破梦境。

　　他在婆娑月光中看见一个人影，很像小师姐，他将信将疑地跟上来。

　　当温柚捅穿了那个幻象时，他无比确定--这就是小师姐。

　　只有小师姐才下手如此果决。

　　明知她心狠手辣，方蕴听到她那句“师姐保护你”时，还是不可控制地荡漾了心神。

　　什么时候，巴不得他死了才好的小师姐，竟也会说保护他了？

　　温柚犹疑探究了几息，凉凉开口，“方子絮，你受伤了？知道打不过还不跑，你是不是傻啊？”

　　方蕴蹭了蹭脸上的血痂，“...我跑了。”

　　小师姐说要他惜命，他哪敢不听。

　　“下次跑快点。”温柚嫌弃地扁扁嘴，从识海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绢帕丢给他，“手脏死了，用这个擦。”

　　“哦。”方蕴今日有几分乖顺。

　　温柚相当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又换上一副冰冷严肃的神情望着那个幻象。

　　当真是翻脸无情。

　　幻象方蕴不知是被神剑捅穿的缘故，还是见到了本尊，心里惶恐。

　　青白的脸上黑线迅速覆盖，密密麻麻犹如蛛网，丑陋至极，身上的黑气也滚滚。

　　温柚用余光看了看方蕴，心说还是这样比较好看。

　　方蕴面上一热，又擦了一遍脸颊。

　　没功夫等下去，温柚和方蕴配合之下，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幻象。

　　“这是贺紫造的噩梦，会看到心底最畏惧的场景。神剑之气能祛除邪祟，恰好克制。”

　　她慢慢说着，抬剑割破了自己的手心，拉过方蕴的手，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滚烫的鲜血缓缓冒出，有一股浓烈的圣洁气息弥漫开。

　　方蕴微凉的手掌被烫得泛红，抽了一下，被温柚死死扣住。

　　“小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借你一道神息，省得下回又被什么妖魔鬼怪打得乱窜。”

　　神息渡完之后，温柚收回手，登时察觉伤口微微酥痒，一道漂亮的灵纹贴在上面，一眨眼便愈合了伤口。

　　方蕴画纹的手指还未来得及收回，被不点而漆的眸子尽收眼底。

　　他们对视一眼，而后方蕴极快地撇过了头，耳尖泛出层层红晕。

　　“多谢小师姐，下次我会注意，跑快点。”

　　“噗嗤--”温柚实在没憋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笑意，“谁叫你光跑了，这是让你打回去，打不过了再跑。懂吗？”

　　方蕴支支吾吾地说了个“懂了”。

　　温柚又是忍俊不禁。

　　未来神尊的脑子还是很堪忧。

　　这样也好，傻乎乎的，以后好骗去抽他神骨。

　　平日里对他非凶即冷的人忽然展齿笑了，方蕴不禁失了神。

　　小师姐天生是一副好皮囊，但她并不自知。

　　其实她笑起来同样好看，眉眼弯弯，两靥生娇，是最动人心魄的纯粹。

　　在这瞬间，方蕴没来由回想起明渊的问题。

　　--那么子絮，你的道，找到了吗？

　　温柚的笑只是昙花一现，旋即收敛了，恢复成平平淡淡的神色。

　　她低头看了眼墓碑，“方甄氏？是你娘吗？”

　　她记得方蕴说过他的诞生之地是目因山。

　　难道就是这里？

　　四周静悄悄，只有野狗的夜叫和反驳飘摇的猖狂。

　　堂堂神尊不仅不在洞天福地降临，反而在这么一个百鬼夜行的地方生活。

　　她都有些同情了。

　　他一定是最惨的神了。

　　偏偏就他这样能成神，气死了。

　　方蕴垂下眼皮盯着墓碑许久，像用视线将那几个字都描了一遍，嗓音温沉。

　　“不是，她是我婶婶。”

　　一副满是风雨故事的脸色。

　　温柚心口荡出一圈异样的心情。

　　但她有自知之明，不可人后议长短，不可人前揭伤疤。

　　所以她只是踮起脚尖，伸手想摸摸少年柔软的发顶。

　　但方蕴确实高出她的预想。

　　她温热的手掌，只能贴到他的眼皮。

　　他就像块冰，浑身上下都凉得不行，不知道捂不捂得热。

　　温柚感觉少年的纤薄的眼皮本能合上，又突兀地跳了跳。

　　“方子絮，以后听师姐的话，师姐会保护你。”

　　但不排除师姐就是那个坏人。

　　方蕴浑身颤抖了一下，剩下半张脸组成一个奇妙的表情。

　　然而这块冰在被触及的一刹那，便化了。

　　“好。”

　　少年微微翘起嘴角，弧度恰好，漂亮极了。

　　眼皮上的温度离开。

　　月雾冷烟，他在黑白世界里，看见了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