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山外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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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絮，你觉不觉得，这里挺熟悉的？”
走了不知道多久，浓雾始终萦绕在百步之外，他们能看见杳霭流玉，不时飞过的婉转黄鹂，能听见汩汩流泉，却始终不知身处何处。
温柚撑着一块无字石碑，擦了擦额角。
方蕴立定脚跟，环顾四周，极有少年风气的眉毛拧巴了一下，“好像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从他们开始前行，这块无字石碑至少出现了三次。
温柚之前便注意到这块石碑了，但上面除了风蚀出的坑坑洼洼，再无丁点痕迹。甚至连青苔草虫，都不屑一顾。
此刻她不得不再细细观察，却在靠近时，顿然钻出一支银蓝的细剑。
“...”
这大小姐还挺会躲的。
她一把揪住笛剑，丢给方蕴，“咯，你的剑，别让它又跑了。”
笛剑不乐意地闪了闪光，似乎被薅得恼了。
方蕴抬指拂过，将笛剑收入识海，望着弥漫张扬的白雾，道：“这里有问题，我试试能不能破境。”
言下之意，他们很可能又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无相境中，变化无常，可以说是幻境层层镶嵌，稍不注意，便会陷入无限循环。
温柚怔了下，他们原先是待在明渊布置的幻境中，究竟何时到另一个幻境的？
无相境果真诡谲。
方蕴单指画纹，烟红厚密的纹路一丝丝勾勒完整，仿佛有了生机，快画完时，竟自觉抖动起来，看起来极为华丽。
温柚之所以修习剑道，便是因为实在记不住这么多繁琐的灵纹，简单点的还行，画纹都要半晌的，她绞尽脑汁也记不住。
于是问：“这是什么纹？”
方蕴的肤色极白，但指尖却染着薄薄的一层粉色，格外娇嫩。勾完最后一笔，他扣着指节收手，“造境纹。”
“造幻境？”
“嗯。”
温柚按了下唇角，“我们就在幻境中，你又造一个做什么？”
这举动在她这里，无异于画地为牢。
看向方蕴的眼神颇为微妙。
“...”方蕴顿了许久，一副解释不清的样子，“...嗯。”
温柚：“？”
嗯什么？
造境纹是苍南灵纹中种类最多的，因为它可根据每个人的习惯、偏爱，自行创造，光已有记载的便有六百多种，加上还有萧何行这样惯爱自创的人，总数更是浩如烟海。
烟红灵纹落成瞬间，像个小纸片一般抱了一下方蕴的指头，甚至还贴了几息。
温柚：“...”
倒也不必如此主仆相亲。
旋即，一道透明的纹阵在他指尖长大，很快将他们包裹其中，而后不断膨胀，将白雾挤压出去。
没多久，“咔嚓”一声，如同瓷片碎裂，他们还能看见幻境边缘被爆开的裂隙。
竟是用幻境撑破了幻境。
温柚心说这也行？
垂眼扫过手边石碑，她终于确信他们先前被困囿于幻境之中。
那斑驳古朴的石碑上，赫然精雕细刻了几个字，只在风雨璀璨中稍稍掉色。
--“山外山”。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温柚想起，令怀羽自从受洗受挫后，便无心修行，整日不是研学医术，就是看些世俗的诗词，她每每见到都要垂头丧气许久，而这一句恰好被她记住。
“此处若是山外山，那...”她一扭头，果真看见远处山色外，隐隐绰绰露出一座高楼的飞檐。
檐角挂着一串古铜铃铛，叮叮当当的脆响传得很远，就像...在他们头顶。
脑海中忽然泛起一阵眩晕，她晃了晃身子，紧紧站定。
“怎么回事？”温柚揉了揉眉梢，侧身瞥见素来沉默寡言的方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有些木讷。
“方子絮？！”
方蕴回过神，琥珀色的眸子浓了几分，“...嗯？”
“你魔怔了？”温柚觉得他有点奇怪，却说不上来。
方蕴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就是...那阵铃声，让我有点头疼。小师姐，你没事吧？”
他靠过来，伸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快碰到时，擦指而过，一个收了手，一个避开脸。
温柚满脸惊骇。
“？！”
这还不魔怔？
方蕴抵唇轻咳两声，鼻腔里吟吟哼了两下，沙沙痒痒的，“小师姐，我们去那个楼看看？”
“行。”温柚偏偏头，发带上的碎铃跟着响了下，没来由又令她晕乎片刻，摁了摁眉心，才率先抬步。
清溪泄玉，飞檐如燕，串在一处也是盛景，没了原先那场漫天盖地的白雾，反而更透出古怪。
“方子絮，”山路曲折萦纡，快跨过崖涧时，温柚定住鞋履，叫了一声，“你还记得，我们在重瞳子幻境里，我给你煮的白粥吗？”
身后方蕴停了须臾，忽地扯出一声低低的笑音，“当然记得，小师姐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是嘛...”
她何时煮过白粥了！
温柚蓦然回身，扣住少年羸瘦的肩膀，双臂用力，意图将他推下崖涧。
“方蕴”用一种很是错愕的眼神凝望着，纤薄的红唇颤抖出声，“...小师姐，你又要杀我吗？”清浅的琥珀瞳里瞬息盈满清泪。
面上装得很柔弱，双手却极有力地环住她的腰身，勒得一点罅隙都不留。
温柚抬脚想踹，却没有施展空间，气急败坏地扯他的衣领。
“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心里不清楚吗？！”
“小师姐，这很重要吗？”他的身量与真正的方蕴一般无二，略微一低首，便抵上她的脖颈。
湿热的呼气喷薄在颈侧，犹如熔岩流浆。
温柚烫得一缩脖子，手指交扣，在他胸前掐了个诀，指尖一按，奇巧地把他推了出去。
世上幻境千百种，有一种便能造出与真人一模一样的幻境兽，不过就算造得外表再相似，记忆复刻再多，也总有细节会被漏掉。
--尤其是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
解决掉幻境兽，应该就能出去了。
温柚刚想松懈，就瞧见跌入崖涧的“方蕴”，嘴角扯出一抹乖戾阴谲的笑，从手腕筋脉处撕出百缕血筋，曲虫似的盘蜷在她脚腕上。
天旋地转，她也被拖下去。
温柚：“...”
无相境究竟是他娘的什么宝贝？！
*
“小师姐？小师姐？”
温柚睡眼惺蒙，人还没醒，脑子却记起了被“方蕴”拖下崖涧的场面。
再一睁眼，方蕴那张匀亭冷白的脸好死不死还凑得挺近。
她差点当场晕回去。
...总不能又是个幻境兽？
偏偏方蕴看她迷迷糊糊，不大清醒的样子，抬手抹了下手腕，不知要画纹，还是捋袖。
她忆起前一刻幻境兽撕出筋脉时，鲜血迸溅，登时身子一弹，鲤鱼打挺般的腾了出去。
“我...”
双指一扣，准备打人。
方蕴：“...小师姐。”
冷着眼，看傻子的眼神。
并且疑惑——这又翻哪门子脸？
“方子絮？”温柚一脸“原来是个人”的神情，拍了拍胸口。
方蕴：“...”
“这是...？”温柚镇定心神，览顾一圈，发现他们还在方蕴破境的地方，山坳树杪后，伫候一座高楼。
檐角上的古铜铃铛被风刮了一下，又开始响。
跫音轻震，再便感受到耳廓上覆了层薄凉。
“不要听。”方蕴如是说，顷刻间单指画纹，化作一脉如刃劲风，劈断了铃铛。
温柚立即明了，那铃声便是引人入境的门。
见铃铛落了，她拨开耳畔细薄的掌面，顿了一下，问：“你刚才在幻境看到什么了？”
如若她看见了那样的“方蕴”，那他不就...
方蕴收回的掌面蜷了又张，张了又合，神色倒是如常，不咸不淡地瞄了她一眼，同时捏了捏食指的关节，指骨凉白的皮肤瞬间有了点红晕。
“你。”停了停，“看见你了。”
“...”温柚心口一跳，脸麻了半边，“...那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几乎是同时听见铃声，可方蕴却比她醒得早得多，这只能说明--
那只变成她模样的幻境兽。
太过分了！
温柚尴尬得毛骨悚然，一边想着，她伟岸庄严的形象没了，一边又觉得--
“她”都那样了，这玩意儿竟然出了幻境？？？
...还那么早？
一生要强如她，绝不能低头！
少年陷入沉默，荡挂到耳后的发带被风拉动，末端细碎的铃铛“叮当当”脆响。
“...我画了个纹。”
“...杀了她。”
根根分明的睫毛飞快地眨动，淡淡的瞳仁藏在睫羽下悄悄地撩了一眼。
温柚：“...”
她气都气不起来。
只想感谢对方没在出幻境后，一个灵纹把她解决了。
可真谢谢你。
方蕴又挨了一剐。
两人投情于说话，浑然没在意脚底蜿蜒钻游着什么。
直到方蕴精巧的耳垂动了一点，竖指抵唇：“嘘--”
温柚一知半解闭嘴。
窸窸窣窣的摩擦之声愈来愈杂，愈来愈大。
仓促间，数道黑愣愣的长影腾跃飞起，忽快忽慢，犹如鬼魅。
温柚咬紧舌尖，扣指掐诀，心想若她此刻有剑，必定不会如此狼狈。
“小师姐，接剑！”
一转眼，泛着银蓝光晕的笛剑被方蕴用骨节扣点一下，继而横抛过来。
头一遭，温柚心甘情愿地感叹方子絮这家伙，确实有成为神尊的潜质。
瞧瞧，真他娘的福至心灵！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山外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