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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清隐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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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苍南境,平湖石窟。
暗红色的灵纹盘踞洞口,成为漆黑之中唯一的光亮。
温柚透过灵纹空隙向里望,很艰难才看到蹲坐在石壁下的左如晦,一抬手丢了个小石子过去。
许是因为洞口稍微亮堂些,左如晦才蹲得不远,被砸得“哎哟”一声惨叫,认出来人,张牙舞爪就扑过来。
“你还敢来?要不是你和方蕴,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他扑到灵纹形成的光罩上,眼底细细密密的黑线被照得无比清晰,眼白所剩无多,站在黑暗的石窟里,仿佛没有眼珠似的。
温柚吓了一跳,回过神,叉腰怒道:“你们自己造孽,还怪人揭穿了?好好的仙门弟子不当,非要堕入魔道,如今被人关起来,不仅不思悔过,反而把过错怪到别人头上。就算没有我和方蕴,迟早有一天,你们也会被人识破身份!”
平湖石窟里灵气浓厚,左如晦却比昨日入魔更深,只能说明他心中邪念滋长,没有一点点迷途知返的醒悟。
温柚前世意外堕魔,所以对清隐境的弟子比常人多了三分耐心,她很想知道这些人是否是自己执意如此的,倘若并非自愿,她也好向阮成子说明情况,届时也好商量出对策。
可现在看来,别的人不说,就左如晦这样的人,堕魔纯纯是自己作死。
她没心思和这样的人多费口舌,从识海中取出干粮丢进去,禁制封印了他们的修为,自然也不能辟谷了,以免饿死了,日日都有弟子来送吃食。今日她是顶了一位师弟的差事,就为了来问一件事。
“左如晦,前日夜晚,你找方蕴说了何事?”
左如晦一整日未进水米,他是富贵人家生养的,何曾遭过这些罪,早饿得头昏眼花,一看到干粮,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动作粗鲁狼狈,再无半分过往得意。
他听到问话,鼻腔里冷哼了一个音儿,有意折磨人似的,慢慢悠悠吃完,又索了两碗清水喝了,才将瓷碗哐啷砸向石壁,阴鸷地笑起来。
“哈哈哈,我以为,你与方蕴师出同门,平日形影不离,他会告诉你。原来,他还是没脸提起来啊。也是,我要是他,就应该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省得丢人。”
温柚又砸了个石子进去,“不好好说,我就打得你说。反正我没什么好脾气,打了你也没什么后果要承担。”
左如晦就不是有傲气的人,但他是那种打死都不会顺遂别人心意的反骨,对方越是着急知道的事,他就越不会说。
他压着漆黑的眼珠子,顺着洞口旁的石壁坐下,捡着打他的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乖戾阴笑,“你打,打死我,打死我你就永远别想知道了。方蕴不会告诉你的,他就是死都不会告诉你,他是个怪物,怪物怎么可能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怪物呢?”
“他就是个怪物哈哈哈——”。
疯子!
温柚觉得这个人坏的没边,他就是笃定自己身为苍南弟子,绝不会背着人对他如何,所以才这般嚣张。
看来今天是问不出来了。
糟蹋时间。
温柚恨恨地又丢了颗石子,这回彻底把左如晦额头砸破了,血顺着流进眼珠,黑红交错,极为可怖,他却无动于衷。
“哎,等等。我忽然想明白了,我必须告诉你。”左如晦转过身,叫住温柚,嘴角弧度大得吓人,“要是不告诉你,那方蕴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你们同为明渊的弟子,一决高下过吗?只要我告诉你方蕴的秘密,你广而告之,他就会被逐出苍南,和我一样,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石窟里。这样,你就是明渊唯一的弟子了。”
他的话音宛如一条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带着低沉的诱惑。
可惜,温柚对唯一的弟子没什么兴趣。
她站着等了几息,没听到声音,转身佯装要走,左如晦果然等不住了。
“方蕴的养母原是清隐境内门弟子之妻,她死前,传信让人去将方蕴接入清隐境。所以,方蕴年纪尚小时,便入了清隐境。”
“这我知道,他婶婶方甄氏,是个温良可亲之人。”
像听了笑话,左如晦毫不客气大笑,“温良可亲?那你可知,她夫君是如何死的?”停顿少许,左如晦阴恻恻说,“是活捉妖魔时被撕咬至死,她对魔可是恨之入骨。”
温柚从未听方蕴说起过此事,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惊讶之后,她垂眼望着左如晦,“除魔卫道,本是九死一生之事,这与方蕴有何关系?”
“关系就是——方蕴诞于坟山,自小身负魔气,所过之处,流年不利,灾祸频生。方甄氏养育他,难道不是为了确定他是否是魔,然后再送入清隐境除之后快吗?”
“他入清隐境后,要被扒光了衣衫,由内而外检查是否有魔气。要忍受百般折磨,刺激他心中的怨念,看他是否会激发出魔气。每个月,他都会被推入蛇窟放血,他胸膛左下的肋骨,至今还存了一根在清隐境地室里,上面甚至还黏着皮肉。他行走境中,拥有所有弟子都渴望的姓氏,却还比不上一个看门的身份高贵,任人打骂。要不是我当初大意,怎会让他侥幸逃脱。”
“够了!”温柚低喝,红着眼冲到灵纹前,“你们做这些,就不怕被其他仙门知道吗?”
“呵呵呵——”左如晦后退一步,身形没入黑暗,声音经过石窟顶端的结构无穷回响,“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啊,知道我是如何堕魔的吗?因为——我喝了方蕴的血!方蕴,方子絮,他才是真正的魔!”
“不可能!”温柚反驳,“谁都可以是魔,方蕴绝不会是!”
因为他是五百多年来,这世间唯一可以生出神骨,唯一飞升成神的人。
他是珂玉上神的血脉,是天神之后!
可……
温柚脑中忽然僵住,方蕴的母亲究竟是谁?
是她在生灵海底石屋中所见的魔族池炩女帝,还是另有他人?!
“小师姐,不要猜,过段时间,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等等我,行吗?”
这时,温柚忽而想起方蕴说的这句话。
方子絮,时机到了吗?
你什么时候才坦白?
她的心中好似有无数细小而强壮的蚂蚁在啃噬,又疼又痒,挠不到,却感受强烈。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要去找到方蕴。
更甚至,她觉得如果不找到他,可能就会出大事。
温柚召剑掐诀,以最快速度赶回凌绝顶,闯进方蕴的屋子,里面洁净无尘,连床被都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清供两支松枝,细长的松针散发淡淡的清香。桌角摆放一沓人间的折子戏,翻开的纸页上记录着每册戏本的故事及优劣,最后评论只在“可给小师姐”和“不可给小师姐”之间。
温柚爱看折子戏,如果除去修行与练剑,她最愿意做的事就是看折子戏,不论是演出的还是话本的,她都爱看。她曾向负责下山采买的师姐请求帮忙捎带戏本回来,师姐每每答应,每每忘却。就在她打算丢开这个喜好时,意外发现境中藏书阁里就有几本,且数量越来越多。
她那时以为是藏书阁里也有同好之人,现在看来,不过是方蕴变着法儿地哄她开心罢了。
温柚觉着心底某处在无声无息地融化。
直到她找遍了苍南,也没发现方蕴的身影,那些心软就全成了狐疑。
她去境门前问了看守的弟子,才知道方蕴大清早就出境去了。
“那你可知,他是去做何事?”
“不知,方师兄并未言明。不过我看他行色匆匆,倒是很着急的样子。”
问不出去向,温柚有些焦急,她只能叫出水音来查查。
水音上一刻还在南辞处吃着蜜饯,这会儿自然不开心,扁着小嘴儿掐诀施法,有了定论后,飞快抬头望着温柚,脸上倨傲不耐的神情被惊讶取而代之。
“他在……清隐境。”
“其中魔气甚浓。”
昨日石毅败露之后,温柚便叫水音探查过清隐境中情况。水音虽然没有去过清隐境,但根据阮成子的方位演算,大致能确定位置。结果是清隐境中灵气馥郁,纵然不及苍南,但也是天下首屈一指的修行之地。
一夜之间,仙家福地变得魔气四溢,这是谁也没想到的结果。
温柚担心的是,或许对于石毅的败露,方忍早有预料,并且毫不担忧败露之后的各方围剿。
这是为何?
因为方忍入魔已久,修为暴涨,相信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明渊,也奈何不了他。
更别说现在的明渊天人五衰,命不久矣。
所以他没等来石毅的消息,便毫无顾忌展现出自己的野心。
他这样的人,只要能称霸修仙界,成仙还是成魔,并没有多少区别。
方蕴现在去清隐境,无疑是送死。
他要是死了,神骨怎么办?
明渊怎么办?
苍南怎么办?
温柚气得心口生疼,也来不及平静,吩咐水音:“你去告诉师尊与掌境师伯,清隐境魔气大盛,恐仙境有难,必须尽快派人前去压制。方忍仇视苍南多年,如今又被苍南扣留了长老和弟子,说不定会来偷袭,叫师伯早做打算。”
水音拧眉,“那你呢?”
“我得去救方子絮!”
说完,温柚就钻入了出境灵门。
水音望着眨眼消失的纤细身影,张开的唇一时忘了合上。她不解,温柚何时对方蕴这般好了?
好到都忘记,即便她去了,那清隐境就少一分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