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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二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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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寡言的少年在课桌抽屉里找到一封粉色的信,邻座少女红了耳朵,强装镇定在草稿纸画起函数图像,鹤苗换一面朝着窗外小睡,他再也不要帮别人抬桌子了。
操场传来几声哨响,课桌下的腿伸直,校服裤腿外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少年长高了。
秦润生发现这个变化是在某日午休,鹤苗躲着他的目光,从化学老师那里要走了一双手套。
“这孩子其实很有礼貌。”化学老师评价道。
“是呀!”英语老师探出头:“之前我放在教室里那瓶花,小禾苗还偷偷帮忙换水呢。”
“上回我帮他刷了次饭卡,隔天就收到一块小蛋糕。”数学老师参与进来。
“虽然平时不爱和同学交往,但实验分组学生都争着要和鹤苗组队咧!”物理老师眉飞色舞。
于是,高三办公室的教师们,就着鹤苗的可爱点究竟体现在何处展开了激烈讨论。
秉着关心学生的教学原则,秦润生倚在窗前,视线懒懒往下看——办公室这栋楼背面与学校围墙之间的走道,树荫下有个踩着花坛踮脚的少年,小树般柔韧修长的躯体伸展到极限,戴着手套的手心是一小团毛绒绒的麻雀。
那只小雀在楼下已经叫了整个上午,习以为常的叫声,没有人在意尖锐的啼叫里是否有求救的含义,也许有人知道却不在乎,比如秦润生。
谁会在乎呢,他想起小学课文里那个不断从水洼里救鱼的孩子,鹤苗像那个孩子,这只小鱼在乎,这只小雀也在乎。
他不知倚在窗前看了多久,回过神来,办公室里老师们的讨论声歇,他握着杯壁的手心早已被烫红一片。
秦润生不懂音乐,却也在每周两日的熏陶里渐渐得出趣味,在那间小小的音乐教室里,他总是咬着不点燃的香烟,取下眼镜,坐在门口闭目倾听,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困扰自己多年的失眠和焦虑症竟都在鹤苗温和的奏曲中减轻了。
今天是袖子呀——
鹤苗靠近将头倚在门框睡着的年轻教师,俯身摘下粘在他袖子内侧的一条黄色便签,熟悉的遒劲字迹:我与世界隔着昏暗的河流,火在彼岸烧。
鹤苗偶尔会在秦润生身上发现这样的便签,也不知一开始是怎样粘上去的,他上网查过那些词句,以为是某位诗人的诗歌,但怎么都查不到,他想,也许这些文字是秦润生自己写的。
偷读这样悲观、颓丧、冷漠的文字,好像他同时也在触摸一个人埋在皮肉底下的灵魂——这样的认知让鹤苗有种隐秘的快意。
少年为自己小小的发现沾沾自喜,殊不知假寐的巨兽有如何多的未昭之心。
*
十二月,秋季最后一点暖意消失地无影无踪,学生们纷纷换上冬季校服,教室里门窗紧闭,咖啡和牛奶的热气将人蒸得昏昏欲睡,鹤苗在早自习的读书声里频频点头,软乎乎的下巴眼看要磕在桌上,多亏某个执书路过的年轻教师,宽厚的手心稳稳接住少年的下巴,又轻柔放下。
全国级别的提琴比赛在邻市拉开序幕,得到音乐老师举荐的鹤苗成了全校唯一一个“奉旨”放假的学生。
“去邻市参加比赛需要有监护监护人陪同,苗苗你父母有空吗?”
鹤苗半张脸藏在围巾里,声音瓮瓮的:“没空,我自己去。”
“那不行——”
“刘老师,我陪这孩子去吧,毕竟是他班主任。”
鹤苗飞快地看秦润生一眼,倔强地又重复一遍:“我自己去。”
这还是第一次看对方穿私服。
到别墅前接人的秦润生穿了厚毛衣,外套件深蓝色的大衣,踩一双黑色马丁靴,男人本就出挑的身高更高,衬得在他面前穿白色卫衣套羽绒马甲的鹤苗像初中生似的。
秦润生靠在车头,他没戴那副老土的平光镜,额发垂下来,深黑的眼睛很摄人:“回去穿外套,帽子手套一样不能少。”
鹤苗没好气地回他:“不想穿,我不冷。”
“隔壁市比我们这里还要低个两度,你现在不冷,下车也会冷。”秦润生语气坚决:“我就在门口等你,快去。”
“……”鹤苗憋着气转回去,秦润生平时在学校里多像个好人呀,单单和他相处的时候就变了个样,真是可恶!
小禾苗再回来已经变成气鼓鼓的小包子,秦润生眼里是笑意,他把手里枣红色的围巾系在少年脖子上,大手拍拍少年柔软的头顶:“这下可以走了。”
隔壁市果然像秦润生说的,甚至更加糟糕,大雪将三小时的高速路程生生堵成了六小时,等两人到达市中心已经接近夜晚,鹤苗在车上睡得喷香,秦润生抑制着强烈的想抽烟的冲动,在一个个望不尽的红色车尾灯里逐渐皱紧眉头,焦虑,烦躁,双眼胀疼,熟悉的不适感向他席卷而来——
“妈妈……”
鹤苗枕着揉作一团的枣红色围巾,无意识地说梦话。
秦润生回头看他,睡得喷香的少年面颊红润,那双总是泛着光彩的猫瞳安然闭上,睫毛不时颤动,他看起来好乖好乖。
鹤苗第二天是在酒店床上醒来的,他模模糊糊记得昨晚有人喊他,然后是温暖的怀抱,有人喂他喝了些水,最后轻柔将他塞进被子。
有人,这个有人是谁鹤苗当然清楚。
酒店三楼的餐厅里,习惯早起的秦润生已经用完早餐,只是坐在位置上,不时写些什么。
“老师。”鹤苗捧着粥和鸡蛋坐在他对面,语气有点生硬:“昨天谢谢你。”
秦润生合上本子,声音很轻:“鹤苗是个乖孩子呀。”
鹤苗觉得他的话奇怪,又不好反驳,于是只能顶着对面无品教师的目光静静喝粥。
预赛到初赛再到决赛,两人在这座巨冷的城市待了整整一周。
或许是秦润生展现出的靠谱的成年男性形象获得了鹤苗的信任,他开始常常敲响秦润生的酒店房门,带着小提琴每日在他面前练习,偶尔两个人也去影院看电影,去商场吃火锅,给鹤苗的琴上松香,他们宛如一对友人那样说说笑笑。
决赛那天,鹤苗表面强装镇定,秦润生却知道他内心有多紧张,决赛获胜的奖状足够鹤苗进入任何一所他想去的音乐学校,然而插曲也不负众望地发生在这一天。
不过是替鹤苗回酒店取他遗落的通行证,短短半小时,他走前还提着琴箱乖乖站在场馆门口等他的学生,到秦润生回来,帽子和琴箱都落在雪地里,他的学生与另外几个别校男生对峙,琴弓被他们拿在手上,断成两截。
秦润生额头两侧青筋浮动,感到一种巨大的愤怒和破坏欲从五脏六腑翻涌起来,他阴沉着脸色像食人凶兽,高大的体格如山般威慑。
那群学生看他出现便警惕起来,他一靠近,就丢下坏掉的琴弓,要飞速逃跑。
秦润生追逐的脚步被身后两只冰凉的手拖住——
“老师,别去追。”
他的学生拽着他的手,手套不知去哪里了,指尖冻得僵硬通红,头发,睫毛,鼻尖都沾上雪花,一定很冷吧。
“老师!”鹤苗用力拽住面色冷恶的教师,急忙开口:“我没事,不用找他们也可以!”
“为什么?”秦润生身形一动不动,那双冷漠的眼睛与鹤苗对视:“他们对你犯了错,为什么不追究,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鹤苗猫儿似的瞳孔在颤动,却依旧勇敢地看进那双阴冷的眼睛:“因为如果还手的话,老师你不就会受到处罚吗!”
还记得那条昏暗的河吗,彼岸在燃烧,秦润生站在此岸,却不再平静,鹤苗的一举一动都让一岸火焰更加炙烫。
他反握住鹤苗冰冷的指尖,表情狰狞,像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事物缠斗。
“老师,松开手,比赛该开始了。”
“你的琴弓怎么办?”
“那个啊,没关系啦。”鹤苗拾起那只琴箱,从夹层里掏出一支全新的琴弓:“不是还有备用的嘛。”
“……”秦润生面部表情有点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