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牛奶 受控短篇合集》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33、第一声

　　茶叶棍竖起来了。

　　经历几场雷雨后终于退暑的九月，穿着宽大蓝白色校服的孩子再次骑上单车追赶朝阳，细微的灯光在城市的钢铁树丛间闪烁，卷帘门陆续响声，早点铺里豆香满溢，秦润生咽下最后一口热茶，合上凌乱的手稿。

　　睡眠不足导致双眼胀疼，他捏住鼻梁胡乱揉捏几下，赶在七点整以前穿鞋出门——他有一节早自习课要上。

　　秦润生所在的小区就在恒远中学对面，十分钟的步行时间，一路上碰见好几个他的学生，少年少女们叼着包子油条，醇香的豆浆从纸杯里溢出来，年轻的声音比鸟儿更吵闹：

　　“秦老师早！”

　　“老师再不快点你就要迟到啦！”

　　“秦老都走到门口了我去！跑快点！”

　　秦润生微笑着朝他们点头。

　　预备铃一响，校门口只剩卖早粥的婆婆，朝秦润生点头问好后，她从围裙了翻出支塑封吸管，又慢腾腾走到马路边，把它递给一位喝粥的少年。

　　说是喝，因为之前没有吸管的缘故，少年的动作更趋近于倒——仰着脖子，嘴张开，拿高扣开盖子的杯子往嘴里送。

　　那是个很瘦的少年，宽大的校服空荡地挂在他身上，书包背在胸前，风灌从袖口裤腿灌进去，把他吹得像只灯笼，小灯笼喝完粥，上课铃声正好打响，他也不急，本想扔进垃圾桶的纸杯没扔准，少年侧头看它一眼，雪白的鼻尖从凌乱的半长发间一闪而过。

　　秦润生见他原本已经走到马路中央的步子停住，很不耐烦地又倒回来，弯腰捡起那只杯子，重新扔进垃圾桶，有点气恼地冲进学校，活像只脾气不好的猫。

　　只是个萍水相逢的少年——若不是下了早自习回到办公室，教导主任领着人站到秦润生面前的话。

　　顶着假发的教导主任说在些说什么，秦润生并不很在意，转学生，特长生，很乖，他听见几个关键词，就把目光放在了这个少年，他的新学生身上。

　　他的新学生也不在乎教导主任说什么，这孩子背着手，明显被仔细熨烫过的校服他却穿得很乱，细瘦的脖子被头发遮住两边，学校里没有哪个男孩留着半长的头发，发尾还有染色过的痕迹，他低头百无聊赖地看自己肩膀，白皙的侧脸轮廓精致，穿着名牌球鞋的脚在地上悄悄滑动。

　　他应该是觉得很无聊吧。

　　“情况我都了解了，这孩子交给我就可以。”

　　主任满意地点头离开，心里对秦润生这位老实的教师很是满意。

　　“叫什么名字？”秦润生拿起点名表，一边问。

　　“……鹤苗。”

　　“什么？”

　　少年终于舍得转过头来，他有一双漂亮的猫瞳，此刻不知什么原因睁地很大，赌气似的大声道：“鹤苗！”

　　秦润生挑眉，给他一支笔：“我是问你怎么写。”

　　“……噢。”鹤苗下意识抿着嘴，弯腰在表上一笔一画写名字。

　　秦润生点头，打算在第一节课前把鹤苗带到班上，他已经可以预见到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将会在班里掀起怎样的风暴——真令人头疼。

　　安静的走廊只有两人脚步声，跟在成年人身后的鹤苗微仰着头，年轻教师的白色衬衣领后，粘着一条蓝色的小便签，用遒劲的字迹写着：生活在我身上发不了芽，也开不了花。

　　猫瞳的少年悄悄垫起脚，几次三番终于摘掉那条便签，在教师转身的下一秒迅速将它藏进了校服兜里。

　　“怎么了？”

　　“没怎么。”鹤苗揣着手摇头。

　　秦润生执一本书，在走进门的前一秒又想起什么似地轻声问：“头发，愿意剪短吗？”

　　鹤苗抬起眼睛看他，下巴尖陷在校服领：“不愿意。”

　　“好。”秦润生点头，“进去吧。”

　　接着，一场短促而猛烈的风暴在教室里发生了。

　　*
　　鹤苗看上去像个活泼的孩子，高挑，漂亮，家境富裕，秦润生以为即使是高三转校过来，这孩子也该能在班里如鱼得水，可他却疑惑地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鹤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除了英语课外，其他课上常走神看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很吸引他似的，去搭话的孩子总是让沉默与尴尬击退，十七岁的年纪，少年的寡言与冷漠被草率画上等号，而那点冷漠足以驱赶所有的心怀美好。

　　荒废课业，消极社交，身为班主任的秦润生试图找出症结所在，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鹤苗。

　　鹤苗的确是个特长生，他小提琴拉得很好，每到周三周五就要抽出两节课去音乐楼练习。

　　细瘦的十指绕去脑后，柔顺的头发被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寡言的少年垂头沐浴在夕阳里，全身都被铺上一层绒绒光晕，他脱下宽大的校服外套，衬衫袖口被他缓缓挽到小臂，此时秦润生眼中的鹤苗不再是那个不修边幅的问题学生，他的一举一动都好像个成熟的艺术家。

　　“老师，音乐教室不允许抽烟。”

　　闻言，有些懒散坐在门边的大人前倾上半身，从嘴里掐出那只劣质烟：“啊，没点燃，你看。”

　　秦润生大概是生了一副不像是做老师的模样，平日在其余教师或学生面前总戴着黑框的平光镜，端着体面的微笑，一旦松懈下来，平光镜被摘掉，别人便会轻易发觉这位年轻教师气场的变化——慵懒甚至有些颓丧的气息，眼睛却是一双森林黑狼似的眼睛。

　　鹤苗移开与他交触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松香的气味将他包裹，握琴弓的手利落抬起，又轻轻地、轻轻地如母亲抚摸婴孩那样，落在沉默的琴弦上。

　　“鹤苗同学，意外的胆小啊。”

　　作为教师的秦润生将学生带出音乐楼，在送他到教室的路上，突然没由头地说道。

　　“什么？”

　　秦润生停步转身，他低头，还未藏起的眼睛与他的学生对视，狭长的眼型，深黑的眼珠。

　　鹤苗下意识捏紧琴包，浅棕色的猫瞳缩小，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真是可爱的学生。

　　秦润生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眼镜，属于教师的那种温和的笑意又重新出现在他脸上：“距离下课还剩五分钟，老师破个例，鹤苗同学可以先去食堂排队了。”

　　成年人失德的恶作剧，即使再小，捕捉到的鹤苗仍皱起眉，一言不发擦过秦润生臂膀，离开的脚步在楼道里踩响。

　　真是没品的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