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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莺最终飞往她的天堂 ...

  •   一
      “你还喜欢他吧?”
      正在低头扒饭的周文文听到这句话,冷不丁地咳嗽起来。
      张楚和赶紧拿了纸巾递过去,然后又拧开了手边的百事可乐送到她的面前。周文文接过可乐,迟疑了一下,还是仰头灌了下去。
      可乐的气泡在喉头和胸腔滚了一阵,开始咳得更厉害,但过后总算停了下来。
      周文文内心很疑惑,怎么会有人想到拿可乐止呛?但好歹平静下来,她长吁一口气,盯着张楚和的眼睛,语气极为诚恳:“我已经回绝他了,这就是答案。”
      张楚和躲避她的眼神,说了句“对不起”。
      她无奈地叹口气,心想着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了?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周文文谈到某个张楚和不认识的名人,他要道歉;后来熟络一点了,周文文讲冷笑话他没有笑出来,他也道歉;再后来两个人表明心迹,周文文坦然地说以前以为他喜欢另一个女生,他都要道个歉。
      周文文对他说:“你不要总是和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让我有一种被亏欠的感觉,但我不喜欢这样。”
      张楚和笑着,说:“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周文文闭着眼翻了个白。
      张楚和就是一个把“对不起”挂在嘴边的人,但是他错在哪儿,周文文不知道,可能他自己也没觉得自己错,只是习惯说那三个字。
      周文文坚持把张楚和送到男生宿舍楼下,然后一个人拿着半瓶百事可乐,迎着十二月的冷风,往回走。
      张楚和觉得自己作为男生,应该送女生回宿舍,但是周文文向来不喜欢被别人送,于是每次都是她送他。
      独自行走在寒风中的周文文,双手冷得不行,可乐更是如同冰块,吞噬着她身上仅有的一点温度。心一横,她把可乐扔进了垃圾桶。扔下去的时候还不忘嘀咕:说过几百次了我更喜欢可口可乐。
      走了两步,她开始想,如果这瓶可乐是赵如星给的,她会不会扔得这么利落?
      张楚和口中的那个“他”,就是赵如星。

      二
      周文文和赵如星是高中同学,但不是同班。
      一个是文科班优秀学生代表,一个是理科班优秀学生代表。成绩好的学生常常会被老师喊去办公室帮忙批改试卷,周文文就是在语文老师办公室认识赵如星的。
      两个尖子生,对彼此都早有耳闻,坐一起批改试卷的时候,互相恭维、谈天谈地是常事儿。
      后来周文文搬出学生宿舍,住进了姑姑的家属房,对面就住着赵如星,两人的来往便更加频繁。
      学校里开始流传周文文和赵如星两位学霸是一对儿的谣言,赵如星听说后也没有什么反应,周文文却像是被戳中了心思,开始坐立不安。
      后来语文老师推荐他俩去当校艺术节的主持人,周文文穿着八公分的高跟鞋崴了脚,赵如星牵着她回的家属楼,被学弟学妹们撞见,校园里的流言甚嚣尘上。
      但事实上,两人都以学业为重,即便是动了心思的周文文,也从来没有表露过心迹。毕业后,周文文想着,如果赵如星也喜欢她,那其实用不着自己开口;如果他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共同进步的伙伴,那其实也没什么。
      高中三年,周文文和赵如星的名字总是被一同提及,大红榜上的理科第一和文科第一的名字也总是并列的——这些对于周文文来说已然足够。
      她在日记里写:我也曾爱过一个如星般的少年。但是如星般的少年能够遇见就已经很好了,何必贪心求圆满呢?

      三
      大一一整年过去,除了赵如星十八岁生日时周文文给他寄了几本他想看的书,两人几乎没有联系,就算是回了老家,也没有再见面。
      两人心照不宣,互不打扰。
      大二开学,周文文觉得自己应该要坦然挥别过去了,恰好就遇见张楚和。
      他们是在各自社团招新的时候认识的,张楚和主动问周文文要了微信。周文文没想那么多,觉得同一个学校的,总不至于搞诈骗。
      接着张楚和就开始了每天不间断的问候,周文文跟杂志社有签约,每个月都要写专栏,有时候忙着就忘记回张楚和的信息,他还会耍小脾气。
      周文文觉着,我跟你也不熟,总找我聊天聊个什么劲儿呢?
      十月份的时候,周文文参加了一个读书会,好巧不巧地又碰上张楚和。周文文分享了岩井俊二《情书》里的片段,后来张楚和跑过来搭讪:“你看过《情书》的电影吗?”
      “没有。”周文文坦荡荡。她确实一直很想看《情书》的电影,但是每次都没看成。
      张楚和下意识地说了句:“不会吧?”
      周文文耸耸肩:“真的没有。”
      张楚和说:“对不起。”
      周文文倒吸一口气,对方为自己“不会吧”的反问道歉,那她是不是应该为没看过《情书》的电影而道个歉呢?
      张楚和约了周文文喝咖啡。
      两个人从日本文学聊到美国电影,谈到莱昂纳多的时候,周文文突然问张楚和:“你知道苏菲玛索么?”
      张楚和垂了眼:“对不起,我不怎么认识美国女明星。”
      周文文喝了口咖啡,叹气道:“苏菲玛索是法国人。”
      “对……”
      “没关系,不认识很正常。”周文文抢在话前,截断了那声“对不起”。

      四
      张楚和问周文文微信用的是不是情侣头像,周文文看了眼自己幼稚园水平的简笔画头像,心想也没人会用这么奇葩的情侣头像吧?
      于是她反问:“我能和谁用情侣头像啊?”
      这个时候,她直觉这个男生的意图可能并不简单。
      不过几天后,当她看到张楚和在朋友圈分享和学姐单独出去玩儿的照片时,她又觉得,或许人家也就那么一问吧。
      这段时间,张楚和没有再发微信消息给周文文。有时她看着干干净净的聊天界面,心里晃过一丝失落,但是又立刻清醒。
      这个世界上所有好感与喜欢,只有主动让对方感受到才作数。周文文或许是那个“对方”,但张楚和不一定是那个“主动”。所以她的直觉或者猜测,都没有意义。
      室友偶尔会问周文文,和那个男生怎么样了,周文文很冷静,每次都回答“没怎么样”。
      十一月如约而至,周文文的新专栏主题是“挥别过往”。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宿舍阳台,望向篮球场,明明已经入了秋,树叶渐渐散了芬芳,有凋零的迹象,打篮球的男孩儿们却依然穿着单衣。她伸出手想去触摸阳光,记忆却回到了高中时,赵如星牵着她回家属楼,经过的高中篮球场。
      她突然很想写赵如星,题目就叫作《挥别星星》。
      写完后,她特地发给了赵如星看,她问:“我那些心思,其实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赵如星说:“嗯。”
      很久之后,他又发了一句话过来:“高中遇见你,很幸运,谢谢你。”
      足够了,周文文想。
      她没有多问任何,既然选择了告别,就无须追根刨底。

      五
      张楚和会忽然问周文文:“你还喜欢他吧?”是因为在周文文生日前两天的时候,赵如星说自己参加了一个学科项目,刚好要到她的城市调研,提出要顺便来周文文学校给她庆生,但周文文此时已经开始和张楚和交往了,即便她念旧,最终还是拒绝了。
      她怕自己一旦答应,就要对不起张楚和。
      即便什么都不会发生,但是周文文自己心里明白。
      她不是不喜欢张楚和,但是赵如星不一样。她已经做了选择,就千万不能给自己开小差的机会。
      周文文也想过,如果张楚和面对他的“赵如星”,会不会也和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但是别人的心,怎么能够随意揣测呢?要是猜错了,难堪和难过得人都是自己。
      所以张楚和总是对周文文说:“你和我遇到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那你究竟遇到过多少女孩子?
      周文文没有问出口。
      “你不好奇哪里不一样吗?”张楚和问。
      她想,但是如果你打算说,她又何必问呢?
      张楚和说:“你总让我觉得……忽远忽近的。”
      周文文笑了,“忽远忽近”这个词,还是用在他自己身上比较合适吧?

      六
      暧昧期的时候,周文文已经十分确定对方的心思,她并不讨厌他,即使之前和学姐合照的事让她心里有一丝不悦,但终归两个人没名没分,什么也不是,她没有立场发表任何态度,自然不应该产生情绪。
      只是她不愿意表现得太主动,所以不断抛出暗示,不承想张楚和完全无动于衷,似乎是想把暧昧期延续至天地尽头。
      寒假过后,周文文尽心尽力地为他准备生日礼物,张楚和也每天都隔着几栋宿舍楼的距离和她通电话,但始终没有确定关系。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有实无名。
      约好吃饭,他放鸽子,又借着什么名目补偿回来。周文文一开始还会生气,后来习惯了,就算了。
      她是真心为他许多细节心动过,她以为那些接过她手里擦过鼻涕的纸巾、在一群人中悄悄站到她身边这些细节,是他表达喜欢的方式。
      但他为什么不说呢?
      周文文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如果之前种种她可以试着理解为温水煮青蛙,是两个人在互相考察适不适合,可是暧昧已经持续了小半年,她觉得还是快刀斩乱麻比较好。
      她写了一封三页纸的信,准备给张楚和。
      在她写信的时候,张楚和正和她打着电话,他说:“文文,你把我当成你的备胎好不好?”
      周文文一口血堵在心头,她试探性地问:“那你的意思是,你也把我当备胎?”
      张楚和否认得很快,甜言蜜语说了一堆,周文文半信半疑,沉着地写着信。
      张楚和收到信之后,两天联系不到人。周文文心里吊着块大石头,恨不得跑去张楚和他们班和他当面对质,但都作罢。
      两天后,周文文收到张楚和的微信消息:文文,谢谢你,但是……
      省略号后的话,周文文大致也知道——快刀斩乱麻的时候到了,她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就删了对方的微信。
      回去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又振作起来继续读书。
      晚上室友给她带晚餐,告诉她,刚在楼下碰上那谁。周文文二话没说,换了衣服就跑下楼。
      原来张楚和发烧了,男生宿舍那边的医务室关了门,于是跑到这边来。
      周文文心一软,跟着张楚和进了医务室,照顾他一个晚上。
      病愈后的张楚和对周文文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周文文忍住揍他的冲动,说了“没关系”。
      然后就在一起了。

      七
      “忽远忽近”这个词,在周文文看来,还是形容张楚和比较合适。
      她其实给自己留了个心眼儿,告诫自己别陷太深,但是局中人给自己的警告,向来容易混沌。
      周文文其实有大大咧咧的一面,连赵如星都知道。但在张楚和面前,她极力扮演一个不说脏话的温柔女学霸形象。
      而张楚和给周文文的评价,也一直是温柔、细腻、善良。
      在一起一段时间后,张楚和向周文文坦诚,第一次见面就要微信,是因为跟人打了赌要追她,可是后来相处久了,越发觉得周文文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太干净太温柔了,让人下不去手。
      周文文心里嗤之以鼻了几秒钟,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有时候拿不准张楚和这个人,表面上他和所有其他女生都撇干净了关系,看起来也是腼腆的害羞的,可是又浑身透着股机灵劲儿。
      表面上看起来是周文文比较冷淡,但事实上张楚和的一举一动都牵制着她的心。
      她讨厌这种感觉,又不知如何摆脱。
      张楚和常常吃一些没有必要的醋,比如见都见不到的赵如星,比如校级组织一起开会的学长,还有杂志社收稿的男前辈……
      周文文也吃醋,但是他们的吃醋是不一样的吃醋——张楚和嚷嚷着很大劲吃一些没有证据的醋,周文文暗地里吃张楚和前女友的醋。
      周文文问张楚和谈过几次恋爱,他数了数,说自己说不清算三段还是四段。
      周文文心里震了一下,她一直以为张楚和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谙世事,没想到前任多到数不清。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不想要表现得太在意,即便心里翻起了海浪。
      张楚和也向周文文打听关于赵如星的事情,说到他们曾经住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张楚和说:“好羡慕啊!”
      周文文睫毛轻颤,他是羡慕她可以和喜欢的人住着一墙之隔的房间,还是羡慕赵如星,可以和自己住在一墙之隔的房间?
      她不会开口问的,在张楚和面前,许多话她问不出口。

      八
      周文文哆哆嗦嗦地从男生宿舍走回到女生宿舍,刚到寝室,张楚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一口气跑上顶楼,看着你的背影离开的?”
      周文文心里一暖,但什么话也没说。
      他们并不像那些黏黏腻腻的情侣,时刻在一起,无话不说。周文文承认她并不相信张楚和对自己的感情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即便他说过无数次,周文文是他见过最特别的女孩儿。
      周文文个性独立,懂得在爱情里不应该失去自我的简单道理,但是内心那些因为张楚和而起的小情绪,却常常不得解。
      原来和一个人确定关系在一起,与单纯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自强自立如周文文,也免不了在一段感情里患得患失。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患得患失可能并非基于对张楚和的喜欢,而是由于一种无形的占有欲。
      这天晚上,周文文给张楚和讲了夜莺的故事:
      “从前有一只夜莺,它驻足为国王歌唱,国王很喜欢它,就把它养在王宫。后来有人赠了国王一台会唱歌的机械百灵鸟,夜莺失宠了,便离开了王宫。
      可是过了一阵子,机械百灵鸟坏掉了,国王生病了,没有人为他唱歌。于是大家开始四处寻找夜莺,夜莺因为善良,不忍心眼看国王遭受病痛折磨,便回来继续为他歌唱。可是最终,国王病愈,夜莺还是离开了。”
      张楚和说:“这不就是舔狗的故事吗?”
      周文文心下一沉,她一点也不喜欢“舔狗”这个词,因为这使她联想到死缠烂打,不眠不休,失去自我,但是为国王唱歌的夜莺不是这样的。
      它原本那样自由,不过是驻足为国王唱了一支歌,就被迫成为他的宠物残忍地被丢弃之后,终究无法抵抗自己的善良,为生病的国王继续歌唱。
      夜莺明白,国王并非真的爱它,但它却是出于爱与善意,才选择回来,只是回来之后,终究还是要离开。
      周文文平静地叙述:“也许,若夜莺愿意继续留下,国王会明白它的可贵,会善待它,宠爱它。如果结局真的是这样,看故事的人也会得到满足。可是对于夜莺来说,当它明白自己并非不可替代的时候,它就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了。”
      张楚和沉默了,周文文道了“晚安”,就挂了电话。
      其实夜莺的故事,原本不是这个结局。真正的结局是,夜莺对国王说:“比起您的王冠来,我更爱您的心。”于是后来的每个黄昏,它都为他歌唱。
      而周文文编造的这个结局,是想要告诉张楚和,她没有那么强大,她的善意有限,她的爱也有限。
      周文文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勘破未来的圣徒,提前为自己和张楚和设下伏笔,等待离散。
      周文文想过千万种他们离散的缘由,却没想到最平凡的生活还暗藏最狗血的桥段。
      大三的寒假,张楚和突然又一次联系不到人。
      周文文捏着手机,等待张楚和回消息。终于在几天后一个深夜,他发来消息:我不想耽误你。
      周文文哑然,这是什么意思?
      她气得想马上穿过手机屏幕去揍他,最终还是忍了一肚子火气,回了四个字:多喝热水。
      周文文开始回想他们过去的种种,想到读书会时他总是故意坐到自己身边,同一堂公选课上悄悄递过来的酸奶,回家时叮嘱自己有事一定要及时打电话给他……电光石火间又想到他们荒唐的暧昧期,潦草地在一起的经历,还有他永远读不懂的暗示……
      周文文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喜欢他什么呢?
      也许,只是因为误以为对方喜欢自己,所以才开始试着去喜欢了对方。我们常常以为被爱,才开始去爱。
      是这样的吧?周文文想。
      她冷静了几天,没有主动找张楚和,张楚和也没有再主动联系她。
      大年初九的凌晨,周文文收到张楚和久违的微信信息:我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了,所以,再见啦!
      周文文脏话逼到嗓子眼儿了,又咽了下去,分手还是体面点吧。
      她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呀,拖这么久。
      张楚和说:对不起,是以前喜欢的人,这两天才收到回复……
      张楚和又连着发了好多句“对不起”,周文文心想着:原来你爱说对不起是因为早知道会真的对不起我啊。
      但是有道是好聚好散,周文文嘴角挂着冷笑,回复:没关系,是我拖累你了,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周文文觉得自己浑身散发着金光,圣母玛利亚和白莲花这两个角色,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她在夜里,不禁笑出了声。
      周文文想起她曾经猜测过,如果张楚和面对他的“赵如星”,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坚定地只选择现在身边的人。这一刻,她有了答案——他不会的。
      周文文觉得有些讽刺,她过去给自己打的那些“不要陷得太深”的预防针,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强大的效用。
      周文文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这段感情里,她尽心尽力,几乎没有破绽,是张楚和对不起她,但她不会去怪他。恨一个人太费劲,她有未竟的人生目标,驻足于爱恨会让她分神。
      竟有种如释重负的奇妙感受。
      不过她依然郁闷了两天。毕竟是分手,要说一点也不难过,显得太假——周文文还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九
      调整好心态后,赵如星突然给周文文打了个电话,约她在高中母校见面。周文文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于是爽快地答应了,并如期赴约。
      再见到赵如星的时候,他已经比几年前挺拔了不少,但笑容依旧。周文文不知怎么的,心里“砰砰”了两下。
      赵如星倒没有很客套地寒暄,领着周文文逛校园,自顾自地说着母校的变化,偶尔谈谈自己的大学生活,她轻声附和着赵如星的话,时不时插科打诨惹得赵如星发笑。周文文觉得这感觉太像高中和他肩并肩走在校园主干道上的时候了。
      一晃几年,赵如星还是那个赵如星啊,那她周文文,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周文文呢?
      周文文想,二十岁的自己,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恋情,隔着时光,踩着岁月再见到赵如星,却好像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二十岁的周文文,和十七岁的周文文相比,也许只是多了一些经历,本质上还是相同的。
      她们都站在那个如星般的少年身边,轻声附和,插科打诨。
      走到小卖部的时候,赵如星说请客喝饮料。
      赵如星递过去一罐可口可乐,歪着头说道:“喂,我记得你喜欢可口可乐的。”周文文摩挲着红色易拉罐上的可口可乐标志,嘴角溢出喜悦。
      她又回想到十二月的那个夜晚,她扔掉那瓶百事可乐,问自己:如果是赵如星给的,会不会扔得这么利落?
      现在她知道了,不会的。因为赵如星记得住她喜欢什么。
      即便他们没有缘分做恋人,却相互懂得。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赵如星,周文文没有像对张楚和那样设防,也从来不会患得患失。哪怕周文文向赵如星坦白高中时对他的喜欢,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好像从未被影响过。
      到底是他们之间情谊本来就深,还是因为赵如星坦然磊落,周文文说不准。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少年人的故事,就留在少年时吧。
      到了饭点,铃声一响,教学楼上的人儿一窝蜂涌向食堂,周文文看笑了。
      真好啊,她想。
      赵如星说要去学校门口那家饭店吃饭,周文文说:“我记得那家饭店,以前贴着苏菲玛索和小李子的海报。”
      赵如星没有回话,走了两步,淡淡地感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呢。”
      饭店的装潢并没有变化,墙上小李子和苏菲玛索的海报都已四边泛黄,右下角有些卷起,但好歹还在。两人会心一笑。
      赵如星说:“你二十岁生日,本来想去找你道个别的。”
      “道别?”
      “下学期去法国了。”
      赵如星说得很平静,周文文沉默了。
      “虽然说只去一年半,但是回国之后不一定在老家这边,想着以后见面会越来越难,所以还是,郑重地道个别吧。”
      “郑重”两个字从赵如星口中说出,轻飘飘的,一点也不郑重。
      周文文问赵如星什么时候走,到时候去送他,赵如星拒绝了,说怕周文文受不了离别的场面,哭出来。
      周文文莞尔。
      赵如星送周文文上回家的公交车,隔着车窗玻璃,他朝她挥手告别。
      周文文戴上耳机,随机播放到谢春花的《借我》。
      “借我怦然心动如往昔,借我安适的清晨与傍晚。”
      高中时校广播里常常会放这首歌。赵如星在沾满灰尘的夏日午后,唱过这首歌给周文文听。当时她嫌他唱得难听,如今却怀念起那走调的歌声。
      再见了,如星的少年。

      十
      新年过完,周文文坐着长途火车回学校,不住地怀念起自己的高中岁月。她似乎完全想不起张楚和这个人,记忆里只有赵如星。
      到学校后,室友问起她和张楚和的事,她才意识到,不久前,自己经历了一场失恋。
      她再没有提起过张楚和。她不怨不恨,只是觉得不值得。
      生活平淡地继续着,周文文因为参加了几个比赛,绩点又接近满分,顺利推免,被保了研。
      毕业后,周文文去了上海,在一家广告做策划,不久就升了总监,拿着令许多人羡慕的薪水,还能时不时与各界名流见面。她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小孩儿。
      对于这样的生活,周文文自己也感到满足,只是偶尔闲下来,会觉得有那么一点儿孤独。
      同事为单身的周文文介绍了对象,叫季光,见过两次面后对周文文印象很好,就提出交往。
      以前,周文文认为两个人在一起总要彼此有个了解,互相真的喜欢才能在一起吧。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再了解也不会喜欢到哪里去,无非是找个妥当的人,寄托思念罢了。
      她不讨厌季光,敷衍地答应了。
      可是当季光要来吻她的时候,她撇过脸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夜上海太亮了,亮得周文文看不清星星。
      周文文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虚伪极了,明明不喜欢,却要答应人家。可是,季光又是真的有多喜欢她么?
      倒也未必。
      这么一想,周文文又觉得自己似乎值得原谅。
      成年人的感情,果然和少年人是不一样的。

      十一
      高中校园里带着明朗笑容在篮球场接过周文文递来的水,又为周文文递上一罐可口可乐的赵如星;大学里为周文文吃醋表现爱得强烈却记不住她爱喝可口可乐,最终一声不吭选择别人的张楚和;踏入成人世界后只见过两次面,没有感情基础就向自己提出要交往的季光。
      ——他们都是不一样的。
      季光问周文文,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周文文说谈过一次,季光说,怪不得。
      怪不得?怪不得什么?
      周文文没有问出口。
      周文文遇到过的男生,只有对赵如星,才会坦诚讲出心里的话。也许是因为认识赵如星的时候自己还懵懂,也许是后来遇到的人,都不如赵如星磊落坦然。
      季光说:“你一看就不太会谈恋爱,让我来教你吧。”
      周文文笑了,笑得很讽刺。
      她觉得季光就像一个自以为很厉害的傻叉,他自认为经验很丰富,丰富到可以来指导周文文的爱情。
      周文文说:“到此为止吧,季光。”

      放假的周末,她一个人去外滩散心,坐在黄浦江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觉得人的一生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太阳渐渐沉下去,月亮接着浮上来,一开始还能看见几颗星,随着霓虹灯越来越亮,掩住了星星的光。
      她又想起了夜莺的故事,那只为国王唱歌的夜莺,到最后,还是要飞往天堂吧。
      自由的夜莺,本就不该为任何人停留等候。
      周文文这只夜莺,深爱过如星的少年,也驻足过国王的床前,被当成宠物爱惜过,最终还是渴望自由。
      夜莺的结局,只能是飞往天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莺最终飞往她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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