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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骨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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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
“嘿还是个硬脾气的,你交钱,我们就不打你。”
流氓地痞,敲诈勒索,这个小镇送给于木的第一件礼物。
他握紧刚从小超市买的水,嘴角弯了弯,眼里瞬间爆发出噬人的凶狠,把水猛地砸向带头的男生。头头被装满水的水瓶砸到鼻梁,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捂着鼻子闷声:“我草尼玛,打死这个小兔崽子。”
话音还没落地,于木已经几步冲上前去,一脚把头头踹翻在地,又朝着他的心窝子补了一脚,另一脚还没下来,头头身后的两个小弟如梦初醒,推搡着上前把他架开。
“尼玛的这小兔崽子力气好大……”
头头被两脚踹得几乎疼厥过去,缓了会站起来,没想到这看着文文秀秀的男生居然顶着架住他的两人,又冲过来一头撞在他胸口。
头头疼得后悔不已,平常把这种男生往巷子里一带,都不用他们开口,男生们就吓得把钱全掏出来了,哪想到今天这个是只刺猬。
抬起头时,这男生的额头被他戴着的链子撞豁了口,眼里似乎也染了血色,偏偏还笑着,古怪得像个疯子。
“……我草真是个不要命的。”
于木兴奋得脖子上青筋凸出,想把这几个人揍到只剩一口气,然后塞进垃圾桶里。
巷子口突然响起一道有些怯怯的声音:“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妈妈让我叫你回家吃饭了。”
巷子里一时鸦雀无声,三人齐齐看向站在巷口的小姑娘。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于木抬起眼皮——纤细得像一个花骨朵,他想。
头头看着小姑娘,似笑非笑,“这个时候吃午饭还是晚饭哪?”
小姑娘噎了下,不语。
“多管闲事。”三人都笑起来,“滚吧。”
小姑娘脚步挪了挪,没滚。
“哼……”于木笑了声,脸上露出一个戾气十足的笑。
阳光太烈了,于木理理衣服,瞥了眼比他矮一个头的小姑娘,他嘴角还含着丝戾气,提步径直走了。
不到一个月,于木家的事流遍全镇,外祖家是豪门大户,父亲入赘,母亲强势,某天,忍无可忍的父亲,拿刀切了母亲。见过那副惨景的人都说,于家那个男的,怕是有精神病。
精神病,说不定会遗传啊,离于木远点,知道吗?大人嘱咐孩子。
但是于木,对同龄人温和客气,对大人礼貌有加。怎么看,也不像遗传了他父亲的精神病。
他父亲以前还不好好的,说不定是潜在基因,哪天就爆发了。离于木远点,知道吗?
……
林秀知道,于木体内确实有些暴戾因子。
他总是把温和可亲的一面展现给任何人,却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恶劣的一面有意无意展露给她看,大概是因为,他来小镇的第一天,就被她撞见过,所以破罐子破摔。
林秀摸不准自己的情愫,日记本里稀稀拉拉记录着关于于木的一些小事,更多记录的,是每天父母吵架的走向,今天妈妈说了什么,爸爸说了什么,无聊又细致。
妈妈:你非得我上那个小三家里去,你才肯承认?你他妈的把钱往那贱人口袋里送,你当我蠢!林武,你还有没有良心?
爸爸:你别这么大声,秀秀还在房间。
妈妈:怎么了?你敢做不敢当,啊?这么多年,你管过家里什么事?都是我撑着,你没良心!你该死!
(打起来了)
妈妈: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林秀偶尔翻到这些吵架语录,就想:吵得这么立刻恨不得对方消失,当初为什么结婚呢?
……
林秀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反而松了口气。
两人撕破脸皮,林家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于木在疙瘩角落看见林秀,她蹲在地上抚摸一只流浪猫,小猫看见他,咪咪叫着跑过来。
小姑娘的目光也追过来。
呵,花骨朵。
他想走开,林秀突然出声,声音听起来不甚愉悦,但也没多少难过,“于木,以后我就和你一样了。”
“不如咱俩玩,你看,没人和你玩,以后,应该也没人跟我玩。”
“他们哪,都胆小又自私。”
小姑娘埋着头,于木几乎以为她哭了。但她抬起头时,脸上没有一丝泪痕。
于木面色沉静,他慢慢走过去,曲起一条腿坐在林秀对面,弯腰凑近她,呼吸可闻。
林秀的眼睛是深深的褐色,于木的眼睛是琥珀色,双方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冷漠又麻木的表情。
“你好矮啊。”
“大家不都是一米多。”
“在外边别说跟我熟。”
“咱俩本来也不熟。”
于木真心实意笑了笑,起身回家。
林秀个子矮,又长了一张娃娃脸,于木每每看见她,总疑心她是不是报错了出生年份。尤其这两年,他越蹿越高,而林秀,仿佛打了停止生长剂。两人足足隔了三十厘米的天堑。
五班在上体育课,于木坐在窗边神游,目光捕捉到篮球场上的小姑娘,投篮的样子,真丑啊,而且没中。投篮结束老师组织篮球赛,男女分开,小姑娘站在场上,显得手足无措,因为没人给她传球,而她也摸不到球,她站了会,球赛就结束了。
下课,午休时间,班上同学立马冲出教室冲向食堂,于木再看操场,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过了饭点,食堂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了,林秀在食堂角落吃饭,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回教室时经过篮球场,场边站着几个女生,互相搂着手臂,发出压抑的欢呼。林秀慢慢停下脚步,看向篮球场上的的身影,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
站近点看。
于木正一个人在投篮,手腕轻轻一抛,球从指尖离开,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三分空心球。
伴随着球落的砰砰声,于木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教学指导,看明白了?”
女生们发出一阵小声的尖叫,于木往这边看了眼,勾了下嘴角,抱着篮球往食堂走去。
周末过后,于木突然意识到,这孩子得补。身为学生本就起的早的于木同学,生生再把起床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每天热一盒牛奶丢在隔壁家门口。
听见隔壁的关门声,他才开始换鞋出门。巷子里的灯老是坏,这么小个姑娘,要是不跟着,指不定就被妖怪吃了。身后的脚步声黏的很紧,看来没跟丢。于木个高腿长,不放慢脚步,身后的小尾巴跑断腿也跟不上。
到了教室,读书、上课、写作业,考试,无聊的时光实在时光难以消磨。
上完漫长的晚自习,回去的路上,小尾巴还黏在身后。于木慢悠悠迈着步子,前方迎面走来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走得东倒西歪,于木步子迈得更慢了,身后的小尾巴快步追上,几乎整个人藏在了他身后。
“你……”于木刚想开口,前面传来一声——
“秀秀!”巷子口,林妈妈披着外套,看见他,脸色一变。
“妈?”小尾巴和他擦肩而过,余光中,她偏头冲他眨眨眼。
灯光忽明忽灭,尖细的声音揉碎在风里——
不要……有病的……
不知道哪里的猫开始尖声嚎叫,啪!路灯彻底坏了,黑暗笼罩全身。于木嘴角弯了弯,抬眸,狠狠盯着那女人的背影,凶光毕露。
“妈,我们是朋友。”不咸不淡,仿佛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很好。
细细的声音在冬夜里绽放,于木立在原地,呆呆站了五分钟,突然扑哧笑出声。
真是傻。
不过既然是自己的朋友,那就得自己维护——“既然她没看纸条,那就算不上作弊,是她前座自己传的,谁被丢了个纸团就算作弊的话,不太公平吧。”于木轻轻瞥了眼她的前座,“而且她上次月考成绩是真的,我教的,我有数。”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巡查老师看向他,犹豫了下,“递纸条就是递纸条,没看也不行。”
“呵……”
于木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在众目睽睽下把这一角放在后座的桌子上,然后拈起来,目光扫向巡查老师,“现在我也参与了递纸条,这门成绩作废。”
“不行。”巡查老师想也没想就否定了,于木的成绩很重要,关乎到学校在市里的排名。
“为什么?”于木微微偏头,看上去疑惑不解。
巡查老师气得深吸一口气,明白过来,看向身边的小姑娘,没好气道:“既然你没看,这门成绩还算你的,但是!”他冷眼看向她前座,“你,这门成绩作废!”
男生耸耸肩,两指并拢,比了个敬礼的手势,“好嘞。”
一场闹剧过去,同学们继续答题。林秀前座的男生朝她抱歉地合掌,“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是煞笔,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林秀虽然也有些生气,但他这么道歉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况且人家本来没有恶意。
“没事儿,不是你的错。”
看她似乎确实没生气,男生松了口气,转而小声逼逼叨叨:“哎,你和那个,第一名,很熟啊?”
熟?不熟?林秀自己也不知道。
“哎哎,你叫林秀啊,我叫……”
“咳咳!”讲台上的老师用力咳嗽,目光直直落在这个角落。男生耸耸肩,抓起水笔铅笔橡皮,“林秀,我先走啦。”说完从后门轻快地蹿了出去。
之后的每场考试,林秀的桌子上都会出现一堆零食饮料,饮料还是热的。
前座笑眯眯解释:“赔礼。”
虽然林秀不喜欢这些零食,但他道歉至此,林秀心里最后那一点疙瘩也散了。
月考结束,学生像开了闸的洪水,闹哄哄散开。走到没人的地方,于木拎起林秀的书包,把人拽到小公园角落。
林秀被拎着走,也不恼,“于木,昨天谢谢你哦。”
“我们是朋友嘛。”于木难得对她如此温柔,“既然是朋友的话,零食什么的都可以分享吧。”
“可以啊。”
于木打开她的书包,把满满一书包零食全部倒进垃圾桶,转身,把书包扔进她怀里,露出林秀更熟悉的、恶劣的笑,“既然和我分享的话,那我怎么处置都可以吧。”
于木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小姑娘只是有些委屈,扁扁嘴,闷声:“嗯。”
于木便轻轻笑了,“乖女孩。”
他声音本来清澈温醇,这样压低了带着些哄人的意味,林秀登时招架不住,往后挪了一步。
于木立即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脸色变冷,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当初巴巴要和他玩,现在退什么?
林秀怕他注意到自己的慌乱,于是低着头,便没注意到对方越来越危险的神色。
“林秀,我们是朋友对吧?”
但你在外面从来都装作和我不认识,林秀想。
“一天是朋友,就是一辈子的朋友,你要是敢随意走开,我就……”
林秀习惯了他突然发神经,顺嘴帮她补充,“就把我的珍藏漫画、贴画全部烧了。”
这怎么够呢?于木垂着头,伸手给她理了理乱掉的刘海。
啊!!!呼哈——呼哈——
于木从噩梦中惊醒,捂着头,胸口起伏不定,冷汗涔涔。月色皎洁,映在他有些狰狞的面孔上。
梦到了很多血。
他肯定自己的父亲没有大家所说的精神病,也不确定自己是否遗传了父亲的精神病,或者,是被语言创造出来的精神病。
血液里每时每刻都流淌着不安分的暴戾因子,想去破坏些什么,摧毁些什么,然后大叫、大笑、哭泣!
但内里越是叫嚣,他脸上反而越要露出温和的神色。看啊!我温和可亲,脾气随和,我成绩优秀、礼貌有加!
我不是!
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我凭什么要变成你们口中的疯子!
我不会的!
我不会的!
我不会的!
“于木。”女孩的声音宛如一盆冷水,“牛奶好像没有效果诶,你看,我没长高。”
我辛辛苦苦起那么给你热的,没效果也得喝。
放学路上,她踢着石子,“你为什么成绩那么好?大家的脑袋构造不都是一样的?”
呵呵,你觉得呢?
周末,家里,隔着窗户,她小小声,“于木,奶茶第二杯半价,我喝不完,这个给你。”
这什么鬼?太甜了吧。
“于木……于木……于木……”
一声一声,细小却坚定。
体测结束,她看着单子长叹,“快毕业了啊。”
“于木,你要去哪里上大学呢?”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