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序》柠七野

1、一

　　江城的风永远是湿的。

　　若乘风向下俯视，便能看到密密麻麻如同蚂蚁一般的身影，这些不过是是生物链中最弱小的觅食者。

　　蚂蚁们在整个城市四处穿梭忙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望着周围的建筑，顾薇只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她在这家设计公司的第三个年头，但却还是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冷热交替总是让人厌烦，鼻炎患者更甚。

　　顾薇吸了吸鼻子，裹紧大衣，搓了搓冻红的耳朵，跺着脚站在路边，熟练地点开打车软件。

　　果不其然，打车软件在排队。顾薇叹了口气，妥协着退回门内，隔着玻璃哀怨地看着雾蒙蒙的天空。

　　刚接了一个不小的单子，连续一周的加班搞得她苦不堪言。改了几天的图纸终于得到甲方的点头，现在她只想回去狠狠睡上个三天三夜。

　　阴天，浓雾。

　　深秋的江城早已不像夏天那样到处是慕名来旅游的人，如今更多的是裹着大衣行色匆匆的社畜，不知道为了什么在奔波。前方十字路口偌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今年摩托车赛事的宣传片，人们麻木地扫过，内心毫无波澜，因为澎湃的热血早已从他们躯体中蒸发殆尽。

　　顾薇仰头看着大屏幕，鼓着腮帮子，轻轻吐出一口气，有白色水雾蒙上眼睛。

　　朦胧间仿佛一段刻意被忽略的日子又被风重新掀开。

　　落拓不羁的少年在赛道恣意飞扬，裹着硬核皮衣在充满机油味道的场地上驰骋，脱下头盔时连汗水也忍不住在叫嚣，被汗水沾湿的发丝垂下来遮住额头，但遮不住少年眼中的热血与酣畅。

　　还没来得及看完整个宣传片，顾薇就接到司机的电话，她收回视线，寻找路边停着的网约车。

　　顾薇想起陈屿曾说过：骑摩托这种身心合一的极限运动带来的快感，是在濒死中体会重生。

　　街边还聚集着同样等车的人，她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一路小跑跳上车。

　　以前她不知道，但当屁股挨到座椅，暖气扑面而来之时，顾薇忍不住感叹出声，这才是“濒死中的重生”啊！

　　拉了一天的客人，司机也没有了与人攀谈的兴致，顾薇乐得清静，舒服地眯起眼睛。

　　窗外，立交桥与路重叠，在高大建筑中如同迷宫。

　　顾薇刚来到江城时总是迷路，高德地图导航也时常失灵，如果不是对这一带特别熟悉，就连资历较老的司机也免不了偶尔晕头转向，在桥上一圈又一圈地绕行，就像今天这样。

　　车子一圈一圈地在桥上绕，顾薇无声地叹了口气。下了车，她看着车费伤感了一秒，之所以是一秒，是因为她顺手点开了手机银行，看到甲方爸爸已经转账了一笔定金。

　　没有什么比金钱更能使人快乐了！心情变好，连肚子也来凑热闹。顾薇今天没吃什么东西，于是她抓着包迅速跨进路边便利店，难得对自己慷慨，点了一大份关东煮。

　　“多点汤，多放辣椒，谢谢！”顾薇把手放在关东煮冒出的热气上方取暖，笑着对店员说。

　　店员大概是个兼职的大学生，收银台上摊着一本教科书，书页上并没有墨迹，顾薇刚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手机里的视频大喊大叫。

　　在美女面前，小男生还是表现地很羞涩，他摸摸后脑勺，指了指手机：“不好意思，我偶像，太激动了。”

　　顾薇双手捧过纸盒，道了谢，心里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可以放肆吃喝、纵情欢笑，可以无忧无虑，任由自己追逐光和梦想。

　　外面风大，顾薇就坐在便利店的小桌前面吃。没有老板的唠叨，没有甲方的挑剔，顾薇此刻感觉无比幸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果没有被一声怒吼打断。

　　“我靠！你搞到猎豹车队比赛门票了？！”

　　注意到顾薇投来的目光，店员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转过头猫着腰压低了嗓音：“我回去再和你说，店里有人。”

　　店员放好手机转过身，发现原来坐在桌子前的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收银台前，欲言又止的模样盯着自己看。

　　“你刚才说，猎豹车队？……是摩托车队的猎豹车队吗？”顾薇指了指店员的手机。

　　“是啊！你也知道他们吗？！”店员没想过美女会主动找自己搭话，显得有些激动，但更多是谈到偶像时的崇拜，“我特别喜欢猎豹，这个月他们车队在江城有比赛！主办方今天刚发了宣传片，猎豹简直太帅了……”

　　顾薇心不在焉地走出店门，手里拿着临走时店员硬塞给她的一张海报，顾薇没有拒绝。

　　与海报中的陈屿对视，顾薇呼吸微滞，好像有带刺的触手从梦境伸出，从脚踝开始攀升，慢慢延伸到头顶，所到之处都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