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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冷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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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吗?来这么久,还真没见过。”章壹欢来了兴趣。“我看冥界里黑乎乎的,有尘没尘也都看不清,你那份岂不是美差,偷懒也就鬼知道了。”
蓝儿想了想,也是,忍不住噗哧一笑。“爷说的是。不过蓝儿不扫尘,是擦血迹的。”
见章壹欢看着自己,又赶紧直了身子解释道:“过奈何桥的,总有不肯走的,性子倔的,鬼差大哥们每日送过桥的也不止千百个,脾性自然不太好,怒了就抽,抽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的,是经常的事。”
这是一幅怎样恐怖的光景啊……
“……溅在桥上,地上,柱子上。鬼差的衣服,有时候也交给我们洗。”
章壹欢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胃都翻腾了,赶紧转移话题:“是了,看你年纪小,都呆多久了,怎么没去投胎?”
“回爷,蓝儿下来的时候正好十六,呆这儿六十有三年了。”
章壹欢咂舌,连个小娃儿,都比自己大。
“我是被爹妈卖了六回,每回都受不了主子的折磨,逃回去。第七回的时候,他们还要卖我,我哭喊着说,我再也受不住了,还拿自己的头往墙上撞,把自己撞死的。判官大老爷说,我这辈子吃苦多,该投个好胎,偏偏下来的时候,耽搁了一下,错过了一个机会,就让小的先在冥界里办着事儿,等下次让我投胎,当个少爷什么的。”
“这么说,就耽搁一下小,就换了苦等六十年,”他笑,眼睛却是湿的。“你还真是个倒霉蛋。”
蓝儿知道他是逗自己,笑了笑,眼圈也红了。“其实也不是,蓝儿不怨天不怨地。刚死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早点儿下来。可是我看见爹娘抱着我的尸首哭了,我没舍得走,多看了一会儿,才耽搁的,不怪别人。”
“他们这样对你,难道你就不恨?”
“我恨,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蓝儿擦了擦眼角:“可我懂事以来,从没见他们这么搂着我,搂得那么紧,他们还哭着说,是他们不好,害了我,是他们穷,养不起我,说,我以后一定投个好胎,我看到之后,我就不恨了。”
“蓝儿,过来。”
蓝儿很听话地走过去。“……爷?”
章壹欢搂着他。“搂得舒服么,暖么?”
蓝儿觉得舒服,不想动,又很矛盾地想挣开。
而章壹欢只是自顾自地唏嘘:“你的爹娘,还是疼你的。”
蓝儿使劲儿点头,头发蹭着章壹欢的下巴。
章壹欢只满脑子想着那张神情恬淡的脸——冷璇,他的璇儿……不管他再如何忙,自己也一定要尽力去陪伴他,关怀他,绝不能像蓝儿的爹娘这样,失去了,才知道伤心难过。
他的璇儿,其实正在府外的琼花树枝上,慵懒地靠着树干,远远地看他抱着蓝儿。
天色昏暗,他的一头黑发柔顺地搭在肩上,两只眼珠子莹亮莹亮。
“爷,你不能进去,主子说今天静养,谁都不可以打扰他……”
“让开!”章壹欢怒气冲天。“老子是谁?老子是他老子!”
一路带着震天般的怒气抵达流花居,有力的手臂一拂,撞了进去。当章壹欢看见脸色苍白地半躺在床榻上,手上还拿着一卷册子的冷璇时,胸中汹涌的感觉,已分不清是怒是痛。
“主子……爷他……”房外两个小家伙怕得瑟瑟发抖,老老实实地跪着。
冷璇说:“无妨,你们先退下。”
“璇儿,你不要命了是么!”章壹欢在他床边重重坐下,夺去他的书册。
“别这么叫我,虽说你是我的爹,但论岁数我还大上一些,叫我冷璇,我也好习惯。”
章壹欢老脸一红,尴尬一刹,立马又虎着脸:“你也知道我是你爹,就该来通知我一声,病了就一个人窝着,还看书,你还要自己的小命么!!”
“命不该绝时,总会好的。命到尽时也莫强求。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可是我既然是你爹,是你的家人,你的亲人,你的身体不适,也至少该让我知道不是?最起码……我还能照顾你?”章壹欢的口气软了。
冷璇绽开一个笑容,不过笑得很浅。
“真的不必。冥府里有下人,我要什么,自能吩咐他们去取。”
又看了看他:“你不信?那我再说件事儿。两百年前,我正病得半死不活,突然听说你走了,跳进轮回海了,我还能撑身体,自己熬了一碗百花药汤,喝了暖身子,再去轮回海边,看一看你投到了哪户人家。”
章壹欢嗫嚅着唇,直勾勾地盯着他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的脸,完全想象不出看似瘦弱的身躯,有这样顽强的力量。
“再后来就自己好了。你该相信,虎父无犬子。”说罢又露齿一笑,捶捶章壹欢结实的胸膛:“不信我,就是不信你自己。”
章壹欢一把抓住他捶在自己胸前的手。那只手不纤细,但很修长,指关节很突出,似乎确实是双有力量的男人的手。
“冷璇,你……你就老实跟我说了,你是不是恨我,生我的气,气我以前一走了之,丢下你一个人……我、我真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我以前做了什么混账的事情,让你现在天天躲着我,不肯见我,不肯原谅我……”
“日子虽长,但还是会到头的,哪能恨得这么久呢,我嫌累。”冷璇抽出手。“放心吧,我的身体还没到时候,不会有事的。以前的事,不记得也罢,记回……也好。”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我也着实有些忙,是我陪不了爹,未尽孝道了。以后我尽量抽时间陪陪你。”
章壹欢脸色微变,现在的状况倒似是自己耐不住寂寞,天天要见儿子了,想了想还真不懂事,赶忙起来,说:“哪里的话。你公事繁忙,我还总闹着要见你,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些问题没想通,一直想问问你,不过……你还是先休养身子吧。”
冷璇颌首,说:“那就不送了,爹你自便。”
章壹欢走到门口,回头一看,冷璇重新执起册子,正全神贯注地看着。
“对了。”想了想,章壹欢又不甘放弃。“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哦,你说。”
“我知道这批下人都是一个月前新换的,能不能……把以前冥府的下人调回来?”
兴许这样,还能问问以前的事吧。
冷璇岂会不知道他的心思,脸上才刚柔和的神情,瞬间转了阴。“给我个理由?”
“那是……呃,不是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中,瞬间蒙上了繁星点点。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冷璇轻声念叨,短笑一声。“好一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章壹欢面对他寒霜般的脸庞,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确定自己是否又说错了什么。
“我考虑几天罢。这件事情也不好办。旧的下人早已安置好,一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批下人又该如何处置?蓝儿呢?”
想到蓝儿又要回去奈何桥,过那种“血腥”的生活,不禁打一个寒颤,差点把人都害了。章壹欢握紧了拳,以前还真不知道自己这般任性妄为,现在知道了,也的确像个会丢下儿子一走了之的混蛋。
“那就当我没说过吧。”章壹欢闷闷地回了一句,转身跨出房门。
留下冷璇一人,在床榻上轻叹:“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那天从流花居回来后,章壹欢一直闷闷不乐。
且不说没打听出自己以前姓甚名谁,做过些什么,冷璇的娘(自己老婆?)在哪,更发现冷璇根本不打算给自己一个当爹的机会,一个补偿的机会。所以这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了:自己失忆——冷璇恨自己——自己想补偿——冷璇不给机会自己补偿(太恨了?)——自己到底到做过些什么?
绕了半天,往事似乎是关键。但比这更关键的是,查探无门。
不过不对啊,说要补偿的是自己,说要好好当一个爹的也是自己,如果就这么三言两语着就垂头丧气了,那他还是个混蛋爹爹,只会耍嘴皮子,没实际行动,他还有什么资格当别人老子啊,干脆当孙子去得了呗。对了,越是受挫,越是战意旺盛!为人父亲者,首先就得以身作则!章壹欢越想,就越觉得精神。
先不论往事如何,化解了冷璇对自己的恨意,兴许治标治本。都说人病着的时候,感情脆弱。不知道修罗是不是这样?
下定决心的第二天开始,章壹欢有事没事就往流花居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