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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色幽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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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辰说,她这辈子,眼里最容不得沙子,无论是感情还是友情,或者是工作上违背原则的任何事,她都会当机立断,不追问也不原谅,不会再在旋涡里纠缠片刻。
而当她在三里屯街头,在晚高峰往来的行人中,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绝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向我求证,到底有没有对蒋思汶动心的时候,我知道,她是真的爱我。虽然她已经把我和蒋思汶的微信往来内容烂熟于心,但她依然在试图给我解释的机会,也给自己一键删除记忆的解药。她也许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女朋友会和自己最好最好的闺蜜有了扯不清的关系。我也从没想过,我会再一次让尹辰受伤,虽然我们的十二月此时还在它的小窝里乖乖等我们回家。
其实一切的起因,都归因于那晚的碰面。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蒋思汶。
她长得太像南方了,以致于当下我就直接喊出了南方两个字。
“什么南方,南方是谁啊?”尹辰坏笑着看着我开玩笑说,“这是我的蒋思汶啊大哥,怎么,难道你们前世有什么渊源?”
我突然意识过来自己的失礼,赶紧对蒋思汶双手合十道歉:“不好意思,思汶,你和我一个高中同学太像太像了,吓着我了。”蒋思汶被我的傻气给逗乐了,摇摇手表示没事儿。
尹辰招呼我坐下,坐在她身边,挽着我的手臂说:“你也不想想,思汶是我的发小,怎么会是您老的高中同学呢。这个南方,该不会是你前女友吧?”尹辰的眼光贼犀利地看着我,把我看得有点发毛,我必须得赶紧转移她的注意力。
“前女友是什么?好吃么?宝宝,我好饿哦,我可以先吃个前女友么?”然后一脸委屈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尹辰特别吃这一套,她把我的碗拿过来,给我调了些海鲜蘸料,然后抱着我的脸猛亲了一口,说:“今天思汶在,先饶你一命,改天了再好好审讯你。”说完又笑着亲了亲我。
蒋思汶翻着白眼没好气儿地说:“喂,你们不用这样吧,在家里还没有腻歪够,还拉我出来当面虐狗,你们真行!尹辰你就不能暂时把腿合上会儿,先让她自我介绍一下嘛起码?“
尹辰得意地笑着,她在蒋思汶面前,真的放松地像个小女孩。
“那我先介绍下吧,我叫陆北山,算是半个北京人,小时候生在北京,后来又去了浙江上学,高考又考回北京了。现在和尹辰在一起也有段时间了,属于姐弟恋,但绝非被包养,目前还在当体育老师和健身教练。总是停尹辰说起你的名字,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蒋思汶伸出手,要跟我握手,我赶忙递过去,她的手很冰,我说你穿少了。
她特挑衅地说,姐姐我乐意。
我第一天见蒋思汶,当时除了有点惊讶以外,对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甚至因为她和南方太过相像,我反而有点不喜欢她,因为南方并没有如约来北京,也不曾试图找过我……所以第一次见面当晚,我们并没有过多交流,基本上都是尹辰和她在聊着各种八卦,聊着蒋思汶最近身边紧追不放的男士,而我只是自顾自地吃着我的鹅肝,悄悄观察着蒋思汶的脸,始终都惊讶于两个人的相似。
我真正和蒋思汶开始有交流,是后来的某天,她来家里做客。
尹辰花重金请了一个酒店的厨师到家里烹饪,就是为了让我们俩能舒舒服服在零下的气温里,不用在路上受冻,可以暖暖和和在家里就吃上饭店的大餐。罗列的菜单也基本上都是我和蒋思汶最爱的那几道菜。尹辰一直都是个如此体贴入微的人,所以有很多时候,我们却把这些当做是理所当然的。但其实,一个人愿意毫无保留地对你好,或是为你付出所有,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尹辰在厨房里打下手,围着厨师忙里忙外,我和蒋思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蒋思汶突然扭头看着我说:“南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又把我拉回了那段往昔,我说,是一个在我少年时期,对于我来说挺特别的一个女生,她让我知道了,我是喜欢女生的。只是已经有很多年,我们没有再联系过了。
“那你还喜欢她么?”蒋思汶熄灭手机屏幕,转过身来跟我对视。
“不,不喜欢了。相比虚无缥缈的单恋,还有那种不确定的焦虑感,我更喜欢现在这样的两情相悦。双向奔赴一定是最让人快乐的。”我看蒋思汶一脸严肃,我也不得不认真对待她的提问。
不过我说的确实也是自己的心里话。和尹辰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真的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安心,而是任何时候,只要我需要她,尹辰总是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我的身边,无论她有多忙。比如我下班先回家,她还没回来,我只是微信问她还要多久才能收工?她都会以极快的速度带着热菜热汤回到家里;我在学习上课被篮球砸到眼眶,她也会第一时间出现,比医务室的老师还快地迅速赶到我身边;我想回绍兴看我爸妈,她也总会在我还没有想好几号出发的时候就帮我把日程安排好,连机票都一同帮我安排好。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还去想着南方。大家都该有各自的生活,大家都该珍惜自己选择的家的模样。
但是蒋思汶突然就既严肃又冷静地看着我说:“但你确定你爱尹辰么?我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你对她电光火石的爱,我只看到依赖。”
我被她问得不知该如何反驳,抑或是我根本就被她猜中。
“你不用回答我,我其实只是想让你问问你自己的心。因为几次见你,我都并没有看到过你和尹辰在一起非常开心忘我的,就像尹辰那样,放肆哭放肆笑的,开心了就紧紧抱住你,不开心了就给你来一嘴瓜子。但你,即使喝了酒,你都还保持着风度,也保持着平静,甚至是冷静。但我知道,爱情里如果有一方不是疯癫的,不是痴狂的,就一定是爱得太少太少了。其实原本,我该劝你好好珍惜尹辰,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我不希望她因你而受到任何伤害。但当我看到你,北山,我总觉得你的心底里有故事,你还是个少年,我们都不该苛责你,包括尹辰。即使你还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选择……北山,我只想告诉你,只有你自己想清楚了,看明白了,你才能做好一个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自己的选择。”
蒋思汶叫我北山,这是继南方,尹辰之后,叫我北山的第三个女孩子。当然,还有左东,虽然我已经快要把他强行忘掉。蒋思汶的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身上,她的眼睛像是有无数话要说,但我又怎么都听不清楚,我害怕是我的错觉。
尹辰还在厨房和大厨聊得火热,她可以hold住一切场合,她也可以完全信任此时在客厅里聊着严肃话题的两人,这话题还是关于她。
说起爱这个字眼,尹辰从没有严格意义上地问过我,我爱不爱她。我也从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随口说出的爱字,我想每个人都会有吧,但如果一定要去计算爱的深浅,我想尹辰一定比我多太多。
客厅的电视墙还在播放着甄嬛传,跌宕起伏的剧情,我已经无心观看,我想着蒋思汶的那些话,对自己的心产生了巨大疑惑的同时,也对蒋思汶的意图越发觉得模糊。我想抽支烟,让蒋思汶帮我递一下茶几上的烟和打火机。蒋思汶并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点燃一支,抽了一口后才递给我,然后一只手支着头,直勾勾的看着我的反应。
我吸了进去,落在过滤嘴她的唇印上。尹辰在厨房突然叫我进去帮忙,我竟然极为享受那种紧张感和压迫感,我回应着她的呼喊,身体却丝毫没有任何动作,依旧坐着抽烟,看蒋思汶此时暧昧的笑浮上脸颊。她从沙发那头挪到我的身边,她把脸贴上我的脸,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尹辰叫你,还不快去。
当晚的饭菜原本有很多值得细细品味的点,但都因为傍晚发生的一切,变得失去了美食该有的风味,或是渲染为了另一种奇怪的滋味。晚餐时,尹辰还是老样子,绘声绘色说着公司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今天蒋思汶倒是也特别开心,时不时给我们夹菜,尤其是我,还趁着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加了我的微信。尹辰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总觉得,我就应该和她最亲的发小走得近。所以直到后来,她向我求证,我到底有没有对蒋思汶动心的时候,她的内心都还在怨恨自己。
蒋思汶离开后,尹辰笑着说,感觉老蒋有点怪怪的,她那么酷一女的,从小到大没见过她大喜大悲,今晚明显话有点多啊。我说是因为喝了点儿吧,又是在家里,状态不一样吧。
尹辰说,看到她逐渐打开自己,我还挺高兴的。我和老蒋,我俩是穿开裆裤的友谊,从小在一个家属院儿长大,上同样的幼儿园,上同一所小学,后来又考到同一所中学……只是五年级的时候,我没有保护好她。我俩差不多十一岁那年,被广播电台少儿频道的一档节目,邀请到电台当小播音体验员。节目名字我有点记不清楚了,是一档讲故事的晚间节目。但是那个主持人,所谓的“易阳哥哥”,但其实已经是个五十岁的老男人,我会一辈子记得并且永远诅咒他!那是我和蒋思汶第一次晚上到电台录节目,我们俩太兴奋了,一路上我们都紧紧攥着一会儿要在播音室里讲故事的稿子,恨不得马上到直播间体会下当小播音员的感觉。我们在蒋思汶她爹的车后座上面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叔叔把我们放在电台后就离开去办事儿了,说节目结束就来接我们。那个易阳,油头粉面,腆着中年发福的男人独有的啤酒肚,形象和声音完全不匹配。他安排我和蒋思汶单独分开进入播音室,那个年代,那个年纪,我们全然没有防备。当蒋思汶开心地拿着稿子先进去的时候,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安。十分钟后,易阳从里面打开门,我进门后,他把门锁上,就又回到他的位置上,然后易阳用他肥胖的手臂把蒋思汶揽在身前。蒋思汶看起来非常不舒服,但易阳依然神情自若地通过电波主持着他的儿童节目。我只觉得恶心,虽然那时的我,还并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么,或者说想要干什么,但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好的,是非常不好的事。我看蒋思汶快要哭了,我立马冲过去,冲着话筒大喊救命……也许这是易阳始料未及的,他以为他可以玩弄我们于股掌。后来蒋叔叔来了以后,听了我哭着表述的现场情况,他狠狠揍了易阳,几乎把他打了个半死。所幸易阳当时因为我的呼救也吓得不知所措,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制止他对蒋思汶的卑劣的行径。这样下作的行为应该很快让他丢了饭碗吧,那时的我,就已经觉得他死不足惜。蒋叔叔考虑到思汶,最终没有选择起诉。这件事后来虽然像是不了了之了,但是我知道,对于蒋思汶而言,这是心灵上的一场灾难。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爱与人交流,包括我。她把自己封闭起来,也怕别人提起任何关于电台的事,甚至有段时间,她看到身材类似的男人都会感到害怕。恐惧感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而感觉越深的,儿时的无知反而让人活得轻松。
高中毕业,思汶去了澳大利亚读大学,如果没有那件事,也许我和思汶会好好地在国内的某所大学度过四年,无忧无虑吧。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尹辰说着就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尹辰哭。我想尹辰对思汶的保护欲,也正像是思汶对我所说,觉得我是那个该被保护,而不该被苛责的少年……
我从没有想过,蒋思汶小小的身躯里,原来经历了如此可怕的心灵重创,我突然很心疼。对蒋思汶来说,这件事就像深埋心里的妖花,总不知道哪一天才会彻底凋谢,但也不可否认,这妖花还是会有长出枝叶的可能。
一整晚,我都在想着蒋思汶对我说的话,还有她的眼神,她的语气,我的心绪有点乱,以致于尹辰在我耳边的鼻息,都无法让我平静。我这是怎么了。
隔天正在上课的我,收到蒋思汶发来的一条长长的微信。
“北山,我知道这样不好。此刻我内心非常纠结,非常难过,也非常不安,但我总想把这些话告诉你,不然我会特别焦虑。我感觉自己喜欢上你了,就是这么糟糕,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进门后的慌张和错愕,你瘦但是分明的棱角,你干净的眉眼和鼻梁,还有你无邪的笑,你让我觉得世界是无害的……我根本就不该多看你一眼。我从没有对任何人动心过,这是第一次,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就是这样,我就是这么不堪。我想我不能够继续这样下去,真的。
我对不起尹辰,所以近期我不会再和你们联络。”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看着球场上,正在带球上篮的学生们,想到曾经高三的我因为少年意气和懵懂的心绪,表白而被劝退的过往,我知道此刻的蒋思汶正鼓着最大的勇气,也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我想了很久,回复了一句:思汶,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