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倒带 ...
-
“陆北山!你进来一下!”彼时我正挂在数学教研组办公室外的墙上,抱着篮球差点梦到周公,突然就听到老李的怒吼,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我走进办公室,看着老李的怒目,再看看她办公桌上的一张淡蓝色纸条,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突然就紧张起来,脑门儿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是一张字条。是一张不该出现在李老师办公室,不该出现在高三,更不该出现在这所省重点高中里的物件。是我亲手写的,写给南方的字条。
我可能是一中最特殊的存在。
我是一中为数不多的,靠着体育特长加分才成为的重点学校学生。我记得第一天上课的时候,每一科老师都把我当作男生来提问。我的个头在女生中是最高的,所以排座位时理所应当地就被分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成为了黑板报前排男生中唯一的女生。我短发,小学就已经是了,高中开始名义上为了学习,实际上是越短越舒服,所以更是告别了蓄发,整天一副假小子模样,穿梭在校园里,再加上我的熟男范儿名字,我成为了年级里的名人——山哥!
山哥在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人。
我记得那个下午,四月的最后一天下午,记得特别特别清楚。
我86年北京出生,在胡同里“流窜”到小学毕业,后来我爸因为工作调动,我们举家迁到浙江绍兴。我并不喜欢这座城市,虽然开始的时候充满了对祖国南部版图的好奇。不喜欢这里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这儿太“潮”。当然,有时“潮”并不代表时尚。这里太潮湿了,单位分给我爸的两居室,常年弥漫着水乡独有的霉味儿,弄堂里的小水坑也是永不干涸,永远在两天一次的雨水中被再度填满。
我带着从首都得来的证书,还有我爸的关系网,顺利进入了一中。
寄宿学校的傍晚五点半,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所在。没有早读,没有晚自习,没有老师的拖堂,是有学校广播站开始播放周杰伦,是有夕阳覆盖在操场上,是有梧桐树叶随风摆动发出沙沙声的时候。
我记得那天,教室里的同学寥寥无几,女生大部分回了宿舍休息,男生都去操场上飞驰了。我趴在最后一排角落的课桌上,戴着耳机,任由夕阳的余晖洒落进来。周杰伦在SONY里唱着《半岛铁盒》。当他唱到,印象中的爱情好像,顶不住那时间,南方走进教室。
夕阳的光线柔美,降落在她身上。画面瞬间像锐化了一样,又突然有了景深,我几乎看得清楚她脸颊上的绒毛。她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书包上挂了一个小小的水冰月。她扎着马尾,没有穿校服,眼睛里透着水光。她环顾完四周,眼神终于落在我身上,看我的时候会躲闪,显得有点害羞,但还是主动开了口。
“你好,我是南方,刚刚转来的走读生。”
我摘掉耳机站起来,摸着后脑勺:“我叫陆北山,虽然大家都叫我山哥,但我是女生。”说完我也不好意思的脸红了。多年以后,南方在回忆初见我的场景时,挖苦当时我的脸堪比猴屁股。
那天她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会儿,把一些书放在座位上,和我简单道别后就离开了。她离开之后,我久久没有回过神,看着她的座位,努力温习她的模样,生怕今晚会忘掉,但我想我是多虑了。她说话很温柔,牙齿很白,衣服很干净,有清新的皂粉味道。她的皮肤白净,眉眼清楚,瞳孔里像是有一盏灯,突然就照进我的心底。我开始期待明天。
第二天,南方在班主任的介绍下,真正成为了高一三班的一员,成为我的同班同学,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欢迎的掌声,我比谁都鼓得起劲。
再之后,我们成为了形影不离的朋友,是那种课间必须黏在一起的,上厕所偶尔也要牵着手一起去的“死党”。她学习太好,考试常常前几名,笔记总是记得工工整整,下课也会主动过来上交给我,让我复制一份,这是只属于我的特权。那段时间就连我的成绩,也有了一些些起色。我总是怕自己的学习成绩太差劲,不够资格当南方的朋友,所以我很努力的追赶,生怕有天,有人以此剥夺我和南方成为好朋友的权利。
但我总还是忽略了,即便不是因为学习成绩,也会有其他原因,成为我和南方之间的阻碍。
对南方的感情,隐隐约约,在量变中产生了些许质变,我觉得我有点喜欢她了。不是那种出于好朋友的喜欢,是想要亲近她,保护她,拥有她的喜欢。当我知道自己的心,开始因为南方产生了动荡,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自责。我觉察到了自己的异样,然后开始蓄发,以为头发变长后,我的费洛蒙会分泌得正常。我也开始回避和南方的接触,我越害怕自己真的喜欢上她,越想远离她;越远离她,越想念她;越想念她,越感觉自己无法不喜欢她,甚至爱上她。我的想法让我太过为难,也饱受折磨。整个高二,我都觉得自己一直活在某种妄念之中。
后来,南方也问过我,为什么整个高二一直避开她。我说,嗯,因为我喜欢上了左东。
高二结束,走读的南方,也不得不住校,开始集体生活。她住在我隔壁寝室,但因为我的刻意疏远,我们并没有太多交集了。所幸我们也分了班,她被分进一班,我在五班,我们隔着长长的走廊,好像地球两极,我只有安心做一个彻头彻尾的体育生。我有很多次清晨,在操场雾霭中,好像看到过南方的身影,我不能确定,我也不想确定。在这个南部小城,我们都该息事宁人地活着。
大家都叫我山哥,只有南方一直叫我北山。
还有一个人,也曾这么称呼过我。
我记得那天,下午第二节原本是年级大课,但生理期强行将我栓在寝室,我痛得整个人无力地蜷缩在床上。我好像隐隐约约睡着了,又好像很清醒。半梦半醒间我突然听到南方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叫着我的名字:“北山,北山,你醒醒,先把红糖姜茶喝了再睡。”我感觉到小腹突然的热起来了,是南方塞进被子的暖水袋。我好想起身抱住她,但我没有。我假装睡着了,直到几分钟后她叹了口气离开寝室,我才坐起身,流着眼泪喝下了那杯温热的红糖姜茶。后来我听室友说,南方看到我没有去上课,就问了她我的情况,自己也逃了课去泡红糖姜茶,想要让我好过一点。
在此之后的每次生理痛,我都会想念那个温暖的下午。
高三一开学,左东成为了我的同桌。他之前一直坐在最后一排,靠着三人篮球赛上的不错表现,和一点点微乎其微的颜值,成为了一中的风云人物。
左东有时候挺惹人厌的,他总是一副趾高气昂又自恋的样子,偶尔专业课和他一起3V3,他总是猛然间抢过球在我的头顶投出一个完美的三分球,然后又洋洋得意,故意奸笑着冲着我喊:”山哥,对不住咯!“他大概没有把我当成过女生吧。但是每次考试前,左东又总是流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弟弟模样,趴在我旁边,耷拉着眉眼,看着我说:山山小姐姐,能不能让我瞄瞄你的答案啊?”我总是说着滚,但也总在做完试卷后毫无保留的分享我可能正确率并不高的答案。
左东对我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山哥,你说南方到底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
这样的问题,我也无数次问过我自己。南方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呢?如果我像左东一样,是个男生,高高的个子,运动阳光,也还算眉清目秀,我想南方总会有喜欢我的概率吧。而不像镜子里这个陆北山,长得也不差啊,也温暖柔软,但早已经在出生那天就没有了胜算。
17岁的我,第一次面对自己的内心,悲伤且无可奈何。
十月,是个发光的季节。浙江的十月,还并没有太多的凉意,一中百年不遇地为高三年级的同学们组织了一次秋游。像是放风一般,虽然大部分人还是背着练习题,但我知道,他们的心早已经飞向了远方。
大家热热闹闹上了旅游大巴车。我冲到最后一排,占领我熟悉的角落,压低鸭舌帽,把耳机塞进耳朵,想与世隔绝。左东也冲到我的面前,抢占了我前面的座位,然后转身趴在座位靠背上,掀起我的帽子。
“喂,山哥,好不容易出来放风,咱能不能好好晒晒太阳?”
我懒得理他,他只好没趣地坐下开始打游戏。我看到车窗外,南方在另一辆车前排队上车,她不停的四处环视,像是在找寻着谁。我有时也会想,如果我不那么执着,单纯地去扮演她的好朋友,把自己最深处的欲望深埋起来,此时此刻,我是不是还可以跟她靠窗一起并肩坐着,一起牵着手去看白塔湖?
我渐渐被吵醒,快到目的地了,车上开始沸腾起来。我看到左东收起游戏机,背好双肩包不停眺望着窗外。是17岁的男生该有的轮廓和五官。我不知怎么了,发神经般突然拍他肩膀,小声跟他说:“你真的喜欢南方吗?我帮你追她如何?”
这是一切错误的开始。二十年过去了,每当回忆倒带,我最懊悔的事,便是这样问过左东。
那天,白塔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大家吃完午餐游完湖,难得的相处了高一高二两年的老同学们又重聚在了一起。大家围坐在草地上,吃着各自带的零食,聊着所在班级里近期发生的趣事和八卦,好像坐上了时光机,又回到了还没什么烦恼的高一生活,连风都变得柔软了。
南方主动坐过来,坐在我旁边,她说:“北山,你还好么。”
我依然无法自控,我搂搂她的肩膀,强行假装没事发生一样,嬉笑着看着她说:“特别好,你呢?”
她接着追问我,问我为什么躲着她,好像在刻意回避她,是不想和她做朋友了么。
怎么会呢,我看着不远处的湖面,我说因为我喜欢上了左东。
“而左东喜欢的是你。”这个原因是不是就合理了很多。或者说,是私心,才让我把左东“占为己有”,这样南方才一定不会跟他在一起。她还是我的南方。
南方愣住了,她的瞳孔里仿佛闪过了千万个问题,一瞬之间又像是过了千年。她好像有点红了眼眶,眼神突然多了一些阴霾,看着我说:“他喜不喜欢我并不重要。我只想考好一点,考远一点,考去别的城市上大学,离开这座小城。北山,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同一座城市上大学么?“
太阳就快要落下来,有几只白鹭在湖心岛停留,橘色的夕阳慢慢坠落,被远山吞噬,白鹭也最终飞走,不见踪影。
那天晚上,老师们点起了篝火,大家在湖边又唱又跳到了很晚。南方说她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回到农家乐的住处前,她跟我道别:“北山,不管左东喜不喜欢我,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他。所以你不用在意我的感受。你要好好的,如果姨妈痛,记得喝红糖姜茶。”她融进夜色里。初秋,田野间还有蟋蟀的鸣叫,月光清幽。我回想几小时前回答南方的问话:当然愿意,如果我能考上的话。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我曾尝试过勇敢一点。
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在院子里洗漱,左东神神秘秘拍我肩膀,递给我一个信封。
“山哥,拜托你了。小弟的幸福,就交到你手上了。”我说好,然后擦擦嘴,把信封放进屋里的包内。
确实,当我提出想要帮他的时候,我只是想当一个“情书终结者”。我太担心南方会扛不住左东的轰炸,败倒在青春期的热血之中。
连续给了我一个多月信之后,左东有点受挫。每天一封,摸起来厚厚的,像是有大几千字,他会叠得整整齐齐,用粉色信封装好塞给我,让我速度传递给南方。但实际上,那些信件,全部被我丢在宿舍床垫下。有天下课,他应该是忍受不了了,想不通这么优秀的他,为什么得不到回应。他怒气冲冲跑来体能训练室问正在训练的我,为什么南方一封信都没有回,她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左东,放弃吧,别做梦了,南方永远不会喜欢你,你以为你很优秀?年级里比你优秀比你帅的男生大有人在,比你更喜欢南方的人也比比皆是,怎么都不会轮到你的……
话说出口,就像出膛的子弹,像是击中了左东的要害。左东眼睛失了神,再也没有了半点平日的贱样儿。他看着我,满眼失望,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拎着书包,默默走出了训练室。
之后的两天,我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左东并没有来上课,听同学说是受了伤请假回家了。一周后,班主任李老师在课上向所有人公布,左东在上周末的校外打架斗殴中,被人捅伤了肾脏,抢救无效,在市里的人民医院死亡了……
如果我没有说过那些话,左东当天不会请假回家,他会开开心心回到寝室,继续期待着南方的回音。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我似乎瞬间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僵住。
脑海中开始翻滚那天我对左东说过的那些话,浮现过的画面全部都是左东失望的脸,和受到重创般的眼神。我不断在脑海里看到,正是我手持尖刀,亲手戳中了左东的身体,他血流不止,却在冲着我笑。班级里的女同学有的开始掉眼泪,有的抿着嘴角,男同学有的一脸惊恐,有的开始窃窃私语,更多的同学可能还是无法相信一中也有会参与打架斗殴的学渣。
又过了几天,学校发布了一纸行文,将此事以短短几行字进行了说明:
本校高三学生左某,于11月23日下午请假回家途中,遭遇校外流氓寻衅滋事发生械斗,不幸重伤身亡。望全体在校生能引以为戒,不传谣,远离社会闲杂人等,以学业为首位。特此公告。
我知道,我与凶手,只差了一把凶器罢了。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再去过训练室,南方偶尔会在周末从□□上给我留言,告诉我一切看开。她以为我是因为失去了单恋的对象而伤感,殊不知,我只是自责自己的自私所造成的恶果。
冬天很快来了,像是直接略过秋天,和夏天之间没有任何衔接,江南的冬天又是出奇的冷。风像是带着刀子划过你暴露在外的皮肤,入骨的冷让你的每根汗毛警觉温度。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没有回家,寝室的姑娘们也都纷纷回家进行补给,我窝在寝室上铺,从床底翻出那些左东亲笔的表白信。当我打开第一封信,看到称谓的那一刻,我的心坠落到了白塔湖的湖底。
“北山:
很意外吧,这封信竟是写给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提笔要表白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并不是南方,而是你。高一时我总是见你在篮球场上独自投篮,别的女生都长发飘飘,只有你像个男孩子一样,挥洒汗水。你成为我同桌以后,我真的很开心。我经常在自习课睡着,醒来后看到你的侧脸,觉得整个夏天都是美好的。
我总说我喜欢南方,也许从心底里,我只是羡慕她在高一高二可以和你形影不离。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说,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我就是那个会默默关注你的人。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甚至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期待回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知道就好,这样你可能会多看我一眼,或者多对我笑一下。
高中时光会很快过去吧,但无论怎样,我想日后我一定会时常回忆起这段时光。我会好好珍惜这最后一年,即使我们无法在一起。
要加油哦~要考上你梦想中的北体。
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表白吓坏,或者如果是南方先看到这封信的话,一定要帮我转交!拜托了仙女!
左东“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愚蠢的男生。用尽了所有力量,也没有让他想要表白的人在他活着的时候了解一切。之后的信我没有更多的勇气再拆开阅读。如果我一早知道左东并不喜欢南方,我想我一定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的话。我想他还能在今天的操场上去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篮球,即使仅仅作为他最好的“哥们儿”。
这件事我没有再对任何人提起过,我烧掉了所有信件,在日记本里写道:对不起,左东。同时也封存了我对南方的喜欢。
南方的成绩非常稳定,每次模拟考发榜,她的名字总在前面几行。我总在想,我该怎么样才能考上北体,和她在一所城市读大学……
有次在水房,我看到南方,我去帮她提热水瓶,她说太重了要自己拎,抢夺之间热水溅出来在她的手上,马上红肿起来,我紧张地拖着她去自来水管上用凉水冲洗。我说对不起,南方,我从来没有照顾好你。南方看着我,她并没有生气我抢水壶的鲁莽,而是安抚担心的我说:“我不需要你的照顾,只要你在就好,不要总是躲着我,就快要毕业了,北山。”
后来我带她去医务室上了药,晚上我们请了自习课的假,我在她的寝室照顾她。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关着灯,一起躺在她的床上。天花板上像是有星光。
我说:“南方,手疼么?”
她突然转向我,看着我说:“你根本不喜欢左东,对不对,你喜欢的是我。”
夜色里,透过对面映过来的一点点光线,我看到南方目光如炬。
时光像是静止了一般,我不可自抑,轻轻靠近,然后吻上了她的嘴唇。
南方并没有拒绝,她只是整个人僵住,只有嘴唇有轻微的抽动。她的嘴唇太柔软了,和我曾经梦中的触感并不太一样。但我太紧张了,我害怕我会被一把推开。我慢慢转过身,继续盯着天花板。整个房间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甚至不敢呼吸,生怕破坏了这样的时刻。
在很多年以后,和南方回忆起来这一幕,我们都还是会相视笑着,但是言笑间又总是多了太多遗憾的滋味。
后来,南方的脸贴着我的肩,我感受着她逐渐平静下来的鼻息,和她身上作为女生特有的香气,渐渐睡着。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自醒来去洗漱,去各自的班级晨读。南方也很有默契的,不再去提那一晚发生的事。可能同为女生的我们,总是觉得这一切应该都是错误的。
一模过后,我觉得我上北体有点悬了,我开始焦虑,我妈倒是看得挺开,时常劝我,北京考不回去,咱就留在浙江,能上的学校多的是,干嘛非要一心一意考北体呢,怎么,是忘不掉咱胡同口的面茶?
当精神层面被填满,谁还会在乎味蕾的感受。我妈根本不知道,她的女儿,只是为了她所认为的爱情,想要奔赴一场并不一定会存在的未来。
南方对我的态度依然还是保持着朋友般的热络,没有什么异常,依然还是把一班老师们课堂讲到的秘籍毫无保留分享给我,还是会在我姨妈痛的时候在我旁边复习功课,顺便帮我更换凉掉的热水袋,也还是会在周末从家里带来热腾腾的她外婆做的卤鸡腿给我吃。但我总是有种感觉,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时流露出的一定超出了朋友的范畴,有了爱情的味道。
我期望见到南方,在每天醒来之后。我总是速度洗漱完毕,冲出寝室到食堂,买两份早餐,再速度冲到一班,趁着大家都还没有陆续到达教室,把豆浆油条或是小笼包米粥塞进南方的课桌里。也会在每天睡前想要见到她,想念那一晚和她转瞬即逝的温存,然后带着一点点幻想,进入梦乡。
2002年,那是高中生并没有手机可用的时代,我们所有的通讯工具只有个别艺术部男生才会有的BB机,还有飞鸽传书般的字条。那天年级大课,南方坐在我前面三排的座位上,我看着她的背影,根本无心听课。我撕下笔记本淡蓝色的内页,用水笔画着她的轮廓。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右下角写了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把纸条叠好,让前排同学传给南方,想看看她究竟会作何反应。但纸条刚传到下一排,地理老师也刚好板书结束,扭转过身,一眼看到那张停留在座位间的纸条。我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他大步流星飞下讲台,示意那位帮我传递的同学把纸条递给他。同学扭头无奈又抱歉地看着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老师打开纸条看了看,便合上装在了西装口袋里,什么都没说,回到讲台继续上课。我以为这事儿就此打住,不会有什么后续了。但当我上完第二节体育课,就被班主任李老师叫到了办公室外等候。
当我看到淡蓝色的纸条,我知道地理老师还是把它交给了我的班主任,原来刚才的相安无事,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老李让我解释为什么要画南方,还写了那么一句话。
在千禧年过了两年之后,同性之爱依然还是禁忌之情,没有人会主动提及,也没有人会愿意主动承认。当李老师皱着眉头极其紧张严厉地看着我时,我知道事情闹大了。
“我早就听同学之间有闲言碎语,说你跟南方关系很不一般,你经常骚扰南方,现在又开始追求她了,经常有同学看到你给她买早餐……陆北山,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思想和举动呢?!”
龌龊。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这个人刚好是女生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种感情,或许真的是我龌龊吧。一瞬间,破罐子破摔的冲动让我爆发,冲着李老师大喊:“对!我就是龌龊!我就是喜欢南方怎么了!我伤害到她了么?我犯罪了么?我喜欢南方碍着别人什么事儿了!”说完这些话,我只看到老李满脸怒火,气急败坏地翻着通讯录,拿起听筒打电话。我听到李老师硬压着火,用还算冷静的声音跟电话那头的人说,来把你家陆北山接走吧,她被开除了。
我记得我妈来了以后,听完李老师绘声绘色讲完前因后果,她转身就给了我一个耳刮子。当晚,我被我妈带回家,我听到她在卧室里哭得撕心裂肺,而我爸则是在阳台上坐着不停抽烟。
后来好像我爸妈拎着钱和礼,不知去了多少次学校求情,但最终,“刚正不阿”的教务处主任还是把处分通告贴得满校园都是。我的不恰当行为扰乱了校园风气,影响了优秀学生的进步,记大过,开除处理。我最后一次去一中宿舍收拾东西时,路过后操场,好多同学都对我指指点点。我压低棒球帽,快速冲进了寝室楼。我推开门,南方正坐在我的书桌前落泪。
南方看着我,哭着说:“北山,你后悔么?”
“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喜欢你。”
这是我离开学校前和南方最后的对话。也是我青春时代最满意自己的回答。
南方听我说完,痛哭着跑出寝室,我并没有追出去,一切都该结束了,这场梦也该醒来了。我把所有物品搬空,放进出租车里,头也没回地离开了一中。爸妈爱面子,作为单位处级干部,我爸也并没有开车来接我,此时此刻他们除了在想尽办法找接收我的学校外,还在努力找着精神病院,费尽心思找个名医,想看好我的同性恋。
出租车开的飞快,窗外是人间四月天,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覆盖我。我像是突然顿悟了,特别特别轻松。
如果人们只爱彩色的花朵,我并不怕自己是黑色的那一朵。
我被我爸的朋友安排进了一所郊区的民办高中,继续上完我所剩无几的高三,仅仅是为了能有一个高中文凭还有参加高考的资格。因为我强烈的拒绝抵抗,我最终没有被我爸送去精神病院治疗,我们全家也没有一个人再提过南方这个名字。
很快,高考结束,合欢花开的毕业季,我却没有任何波澜。和这里的同学们,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唯一让我喜悦的是,我可以去北京上大学了,虽然第一志愿北体被退档,但是万幸被首体录取,进入了体育教育专业。哪所学校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北京,我答应过南方的,我做到了。我记得那天在白塔湖回答南方的话,只要你去,我就一定会去!
但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南方落榜了,她报考的北大,因两分之差,并没有得偿所愿,而是被调剂到了浙大,留在了浙江杭州。我以为这只是老同学口中的谣传,但当我在一中门口看到录取榜单的时候,我心里好像有个地方被剥落掉了一块。
多年以后,南方对我说,你知道么,北山,当我知道我没有考去北京,我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