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话梅糖 ...
-
黑暗中,姜幼猛睁开眼,喘了口粗气,身上竟是一生冷汗。
心下安慰自己,这千年来都平安无事,大约是自己听错了。即便有事,自己一个千年老妖,可是不怕什么的。
想到这儿,便畅快了,等干完这一票,自己就去旅游,是去海边还是草原呢……
帐篷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姜幼抬手擦掉嘴边的口水。皱起眉头,戴起宽大的斗篷,双臂伸直,双脚并拢,一蹦一跳,像极了某个港片里的僵尸。
“啊……啊!”
撕心裂肺的鬼哭狼嚎声,响便整个西山。
喝酒打赌输了的两人,这辈子都没想到,西山坟场有鬼,这事儿是真的。遇鬼这事儿,够吹一辈子的了。
白T伞裙的少女奔跑在医院的各个窗口,鬓角的几缕发丝湿哒哒的粘在头发上。
呼吸科的大夫看着化验单,轻咳一声,扶了扶眼睛,试探的开口
“病人出去一下,我单独给家属说几句……”
老刘得了肺癌晚期,大夫觉得姜幼拿不定主意,亲自给老刘说的。
一老一少各怀心事,老刘怕自己走了后,自己可怜的孙子,算是彻底没了靠山。
姜幼胸上闷着一口气,千年来,自己倒是养过不少小猫小狗。但它们死的时候和自己现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再过个几年,自己也便会忘记老刘吧…就像是,怎么都记不起,上一次养的小狗是什么颜色,叫个什么名字,更或者,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近日,我市虹河发生一起坠桥事故。警方调查结果显示,死者两人系夫妻,事发当日,驾驶一辆黑色轿车,撞毁护栏后,跌入湖底,双双溺亡。
尸体解剖发现,两人当日曾注射过量□□,目前死因确定为,过量□□致幻……”
姜幼看着快餐店的电视机上,传来的主播原声,照片虽然打着马赛克,但不难认出是小翠夫妇。
姜幼脸色却沉重起来。自己给二人织幻,应当是,将虹河看做公路冲下去才对,死因,只可能是交通事故,绝对与吸毒无关。
自己设定的情节发展,根本不可能出错,而且死亡时间对不上。
傍晚十八点整,比自己设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千年来,无一例外,自己定好的死法,取你右胳膊,就不可能是左胳膊。三更死,就不可能活到四更…
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两只黑珠子似的眼睛。
不管了,此事已经结束了,这件事发生了太多计划之外的事。
自己的旅游计划,肯定是要推迟到老刘的事情之后了。
老人孱弱的身体上盖着一层薄被,姜幼在确定看清楚老刘起伏的胸口后,才走了进去。
老刘不愿去医院靠着呼吸机多活几日,姜幼在这种事情上,从来是不帮别人做决定的,说到底,老刘也只是自己茫茫岁月的一个过客。
但眼下,姜幼还是起了私心,她拔掉了老刘电视机的接口线。至少死前人能过的安慰些。
“警察刚才来过了……”
姜幼怔了怔,还是慢了一步,刚要开口。门口传来稚嫩的一声
“爷爷……”
依然是那件洗的发白的校服,松松垮垮。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大颗橘子。这个季节,橘子可是不好买。
男孩头也没抬的走向床边,似是没看见姜幼这么个大活人般,姜幼都有点迷惑,梦里开口说话的是不是他了。
作为小翠夫妇唯一的直系亲属,男孩理所当然的,送到了老刘这边。
后面几日过得安慰,姜幼看着眼前跑前跑后,洗衣做饭样样拿手的小人,顿时放下了筷子。
“怎么饭不和胃口么……”
两人不多的对话,男孩开口。
饭倒是香的很,之前一直吃老刘的白食,至少菜是自己买的。这会儿,吃着面黄肌瘦的孩子做的饭,姜幼倒是张不开嘴。
“衣服放下,以后别碰我衣服。”
姜幼夺过男孩正准备清洗的衣服,丢在一边。
“你几岁了,念几年级?怎么都不去上学?”
“现在是暑假,小幼啊,落儿懂事儿,啥活都抢着干,你别跟他急,下次我一定自己下厨……”
老刘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傍晚十分,姜幼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端着有些焦掉的菜椒,放在桌上,感受到眼前一老一少的目光。
轻笑着开口,“怎么,不用感谢我,传出去让道上知道,我姜幼吃小屁孩做的饭,我还怎么混。”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给人类做饭,姜幼是记不清,自己上次握着菜刀是什么时候了,要不是实在找不到小时工,何必自己亲自下厨。
菜的样式简单,辣椒炒肉,酸辣土豆丝,以及专门给老刘熬的小米粥。
一月后,坐吃山空的姜幼,找了个高档小区看门的活计,本来大队长是看不上眼前没有三两肉的黄毛丫头的。
当三百来斤挡车的石墩子,被姜幼轻松抱起又放下后,保安大哥瞬间觉得,港片里的武侠片是真的,中国功夫没有失传,自己后继有人里了。
拿着六千多的工资,整日在保安室昏昏欲睡的姜幼,觉得此刻舒坦极了。
“小幼,我打听过了,那栋楼要拆迁,我们那户房,能落个几百万的拆迁款,我没有什么好给你的,这房产证说什么你都拿着吧……”
老刘颤颤巍巍递过来的房产证,姜幼皱眉
“怎么,想用房产证收买我,好让我帮你养孙子吗?”
“小幼,小幼啊,我是实在是没辙了,我们老刘家,是一点能用的亲戚都没有了,全被我那不肖儿给败光了。
落儿命苦,好不容易从那魔窟里逃了出来,我实在不忍心把他送去孤儿院啊。这些天,你也看到了,小小年纪,那么懂事,啥活都干。
我不在那家的时候,我知道娃吃了不少苦,可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两口子拉着娃不放啊,硬生生让娃当摇钱树。
大热天,穿着那么宽的校服,是因为娃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娃怕我看到,睡觉连衣服都不敢脱……
十岁的娃娃,瘦的像七八岁一样。
畜生啊……”
干瘦蜡黄的脸上,挂满了清泪。本就呼吸困难,说完这些话后,老刘张着嘴大口呼吸起来。
“老刘,你何必如此,你怕是不知,这孩子,是你儿子领……”
姜幼话停住,意识到自己多管闲事了。
急促的呼吸后,老刘那股子窒息感减轻了不少,
“我怎么会不知道,娃是从那地方抱回来的,可娃叫我一声爷爷,我便就是娃的爷爷。
既然是娃的爷爷,怎么能让娃好不容易出来,又回去啊!”
声音像是橡胶拖鞋摩擦着石子路。
姜幼看着眼前瘦弱的不足百斤的老刘,背过身去
“医院已经联系好了,明天就送你过去,你宝贝孙子的事,你既然不忍心,我就帮你弄好。”
姜幼最终还是没有答应。
可能因为本就不是世间凡人,姜幼一直不明白,人类短短几十年,为什么总是要有如此多的苦恼,快刀斩乱麻,为什么要给别人收拾残局,顾及旁人的感受,明知道众生皆苦,为何不从中跳出来。
姜幼的字典里,只有及时行乐,她不会考虑钱要省着点花,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着急,更不懂得未雨绸缪。
姜幼也不时觉得,自己身上,果真是没有人味儿的。
大夫说老刘现在是自己撑着一口气,咽不下去,但大限将近,暗示着让姜幼准备后事去。
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姜幼耳边响起今早护士闲聊时,听见的那句
“38床可真是遭罪了,我就没见过肺癌晚期,还这么能撑着的人,唉,也不知道这世上有啥牵挂的事儿,放不下
你不知道吧,我可是听说他儿子不久前车祸刚走,唯一的孙子被送到孤儿院……”
各种手续忙活了一周,昨天才给送进去,姜幼亲自去的,去之前,老刘拉着男孩的手说了好些话,姜幼提着暖壶打水,也没想着听。
那孩子倒是倔的很,一路上一句话没说,两个小时的路程,车道颠簸,紧咬的嘴皮子,
明显是晕车了。
看着眼前递过来的话梅糖,男孩别过头,姜幼悻悻伸回手。
“过会儿吐一车,可别说你是我带来的。”
男孩看着眼前再次递过来伸过来的手,手很白,指头细细的,指尖粉嫩,手小小的,比他们班好的女人的手都小。
如果那两个人也长这张手,打在自己身上的巴掌,应该会轻很多吧?
酸味刺激唾液腺分泌,包裹着话梅糖,味道却是涩涩的……
玉盘高高挂起时,姜幼在西山坟场在次进入迷梦乡。
坟场除了蝉鸣鸟叫,静的出奇,选择这里“入睡”的唯一好处,便是不怕人打扰。
有风吹过,秋千微微荡起,仿佛上面还坐着白天的小孩儿一般。滑梯空荡荡的,像个张开口的怪物。不时从侧面传来浓烟。
二层小楼笼罩着夜色,楼梯拐角处火蛇子夹着浓烟。
“哈哈哈哈哈……”
楼前监控死角底下,传来女人阴森森的诡笑。
“凭什么,凭什么死的不是你们,有娘生,没娘养的,一群狗东西。为什么是我的小宝,他才三岁啊……
我凭什么要忍着丧子之痛,天天面对你们,还得故意给你们扯出笑脸。
你们不是都爱老师么,不是都叫我院长妈妈吗?
既然…既然都是妈妈的儿女,就死上几个,下去乖乖陪着,陪着我的小宝吧…”
女人变的痴狂起来,看着不断冒出滚滚浓烟的房间,手舞足蹈。
大大的斗篷底下,一双眸子阴沉着。真巧,
眼前这人,姜幼一周前便见过,这所幼儿园,正是自己送老刘孙子来的地方!
“院长麻麻…二楼是不是着火了,我叫不醒小朋友,只敢跑下来找你。”
眼前出现脸蛋圆乎乎的小女孩,声音软软糯糯的,怀里抱着一只眼睛的小兔子,小女孩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小手揉揉眼睛。
“谁…谁让你下来的?
为什么没喝牛奶?
你又不听话是不是,是不是?”
圆乎乎的肚子上,飞来一只大脚,小女孩还没明白,自己怎么把温柔的院长麻麻惹生气时,小兔子飞出几米远,肚子上穿来的剧痛,使她无法再站起来。
“呜呜……院长麻麻我肚子疼,牛奶给小花喝了,小花说没吃饱饭。”
即便倒在地上,还在向着院长麻麻解释,自己不是不听话的孩子,牛奶给小花喝了。
姜幼别过头,看着星光点点的黑夜,心想
这个月,又得加个班了。
“火……啊啊……火啊,起火了,快,报警!”
这声大喊,从院长嘴里出来后,姜幼明显眉头一皱,这又是要搞什么?
现场乱作一团,警鸣声划破天空。
一个个小人儿穿着睡衣,整齐的站成一排,被四五个护工,围在中间。
护工们低着头,完全想不明白,明明两个小时巡视一次的,怎么偏偏都睡了过去,这次要不是院长,怕是一辈子要活在愧疚当中了。
“万幸,着火的是杂物间,孩子们没事儿,还好发现的及时啊!”
消防员开口,对着泣不成声的院长说道。
人群中,明晃晃闪过一道目光,刺的姜幼一激灵。
“你怎么…又看得见我?”
视线迅速转过去,姜幼歪嘴一笑。
“喂,跟我还装什么装,还有,注意安全,小心点那个女人……”
男孩顺着姜幼目光看去,明显一愣
黑色斗篷渐渐消失,男孩伸出口袋里面的手,里面紧紧的抓着三颗话梅糖,这是上次姜幼临走时给自己的,好多都送给小朋友了,就剩下这三颗。跑下楼的时候,下意识的,紧紧抓在了手心里,捂的手心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