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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我跪在娘亲身边,把脸埋进她的衣袖里,不敢抬头。村里的长老们愤怒的声音时高时低,像勒住脖子的粗麻绳在慢慢抽紧。娘亲环抱住我的手臂加重了力气。
      山神和村子的先祖定有契约,除非契约人出现过失,不然山神如何强大也无法反抗,而娶了凡人后的山神,也不得不留在原地保佑当地的丰收。我破坏了契约,山神也有能力拒绝娶我,也就是,此后二十年间不再有山神的新娘,也就是,二十年的谷物也许不能丰收。我成了,全村的罪人。幸而他们认为不宜再增杀孽,没有处死我。于是从那刻开始,我搬出了屋宇,褪下了纤尘不染的精工素服,我的六年未经风雨的身躯,也开始接受烈日的曝晒,汗水的刷洗,禾叶的割划……我在斑斑伤痕中,已经离当初的自己越来越远了。有时候静下来,回想到他的一瞥,我总能深刻感受到凡人的愚昧。那样不可侵犯的神,岂是一般人可以高攀的?岂是渺小的我可以高攀的?所以我不恨他,只是有时候想到了,会觉得有些失落。也只是有时而已。
      后来我到了十六岁,该是婚嫁的时候了,但一个罪人,一个曾经的神的新娘,有谁会要呢?甚至连我的兄弟姐妹都要因我而难以嫁娶。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搬离到村外一间偏僻小屋,只在劳动的时候会回到村里。而我说的话,也比六岁的时候更少。不过我不介意,我觉得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很好。然后我开始学医,开始一个人上山挖草药,深山里有和他一样的草木清香,我在采摘草药时总有错觉,他就在我旁边,离我很近很近,那时安定和失落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日子像潮水一样,静静地,一天覆一天。
      我像往常一样,采完草药后,倚着一棵古松坐下歇息。刚经过一场小雨洗刷的山林,弥漫起淡淡雾气,远处几声鸟鸣,显得那么空幽。我闭起眼,把头倚在树干上。水滴从松针簇上大滴落下,润湿了我的衣服。“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了呢。”我忽然很想跟他说话,“我十七岁了,不知道你有没有长大。”
      “我天天来采药,你怎么都不生气呢?”
      “我来了那么多次,有没有哪次正好从你身边走过呢?”
      “我能进山就很满足了,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
      ……
      “如果能回到那年,就算衣摆湿透,我都会一直抓紧你,绝不放手,不放了……你以后,二十年后,当那位小新娘也入住屋宇时,你还会那样做吗?……”其实很想问,为什么之前的女子你都接受,唯独要排我除外呢?但是,答案我自己也找到了,我太渺小,太平庸,怎么配得上他?怎么配得上?……我蓦地睁开眼,起身背起竹篓:“我该回去了。”似乎又有错觉,那草木的气息,忽然淡了下去,好像他就在一旁,然后走开了一般。我怔住,然后摇了摇头。
      “是花谷……”村口遇到了几个少女,她们正围在一起说些什么,看到我,不约而同地散开了。我也不在意,继续往村口前的分岔口走。
      “花……花谷!”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声。我回头,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他看我转过身去,有些拘谨而结巴起来:“村……村长叫你去他那里一下!”我点点头,跟着他往村口走去,沿途的村民看到我都停住了脚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我隐隐觉察到,也没做什么反应。
      村长和各位长老有序地坐着,就像那年我犯错的时候一样。我搁下竹篓,朝他们俯首行礼。
      “花谷。”村长的声音在空旷昏暗的大堂里微微回响,“月王会在七日后迎娶你,你回家好好准备一下。”
      我忽然抬起头。月王……月王……我忽然难以控制地用手捂住脸,身子摇晃了一下……是,月泊吗?当时,就应该觉察到的……

      那天我采完药从山上下来,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有些不安,但本着医德我还是往腥味最浓的方向走去。是一片沙地,荒草稀疏,细细的沙粒都浸泡在刺目的血泊中,那还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血,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死人。我理了理背上的竹篓,感觉手有些发抖,但我还是小心地走近沙地,查看有没有生还者。他们的身上有多处剑伤刀伤,看来是刚经过激烈的厮杀。我一个个探过他们的鼻息,最后终于在一匹马的尸首旁发现一个气息微弱的少年。“坚持住。”我对昏迷中的他说道,放下竹篓,翻出一些草药开始为他止血。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了。所幸血很快止住,而日薄西山的时候他也转醒过来。他呻吟了一声,微皱着眉头缓缓睁开眼睛。“你是谁?”他看到我,马上警惕地问。我正收拾散在地上的草药,听到他虚弱的声音便回头朝他露出淡淡的笑容:“你先安心休息一下,我会在一旁看着。”他却倔强地不肯闭上眼,一直戒备地盯着我。我也不打算理会。入夜的时候有路过的村民发现了这里,慌忙跑到村里喊人。我看着山路那边时隐时现的火把,心里庆幸还好不用露宿。来人中留了一部分埋葬尸体,另一部分抬着少年回村去,因为村里有更高明的大夫,我也不用跟着去,在村口的分岔口独自离开了人群。
      但我没想到那个少年会来找我,而那时距我发现他才七日。他穿着白色的粗布衣,高束着长发,看上去俊逸明朗。他说是来向我道谢,谢我救命之恩,而实际上他是为了当时我从他身旁发现的锦轴而来。他说他是一位副将,受命把锦轴送到主将手中,那锦轴,决定了十万大军的生死。我没打算怀疑他,直接物归原主。他倒显出一丝惊愕。“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这样对他说。“你难道不担心我牵连你们吗?”他却问。“我们有山神保佑。”话一出口,各种感觉才丝丝纠缠着涌上来。我闭了闭眼,抬头却看他一动不动地看向我。“你还是迄今为止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呢。”他笑得有些不羁。我只是牵出一个淡得几不可闻的笑。此后他开始常常来找我,原因是我采摘的各种草药引起了他极大兴趣。他说他识得数百种草药,但就是不知道如何采摘,而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带他一同上山,非常的不愿意。他也不勉强,照样喜欢说很多怪里怪气的故事传闻,照样总是试图惹起我的怒气,更多时候是喜欢造很多很多惊喜,据他说,是想看我有一天露出连日月都会黯然失色的那种笑。直到他有天忽然消失,那时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感觉有些不适应,但是转念一想,彼此只是有点交集,离别是迟早的事罢了,于是心底也渐渐回复成往常那样。我依旧平凡地到深山去,直到今天。
      我终于又回到家中,娘亲一看到我,泪水便落了下来,她拉着我满是伤痕、长满老茧的手,几不能言语。我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是沉静地抱住她,把脸贴在她半白的发鬓上,想着小时候经常也这么做,而那那时娘亲的头发那么黑那么黑,像夏天夜晚的天空。
      暮晚的房里,浓郁的橘色夕阳光装满了一室。我静静坐在角落的一张木椅上,低头不语。月泊站在我身边,俯下身,轻轻地把我的几缕散在额前的发丝挽到耳后。“花谷,我想看你的那种让日月黯然失色的笑容。”他在我耳边说。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我那么渺小,那么平庸,怎么能奢求我有那样的笑呢?他站了一会儿,直起身似乎要离开。“让我再上一次山。”我抬头喊住他。他的背影微微僵直,但没有回头。“我知道你曾经是山神的新娘。你见过他?”他的声音像泉水深处那么平静。“让我再去一次吧。”我只是重复着,有些虚软无力。
      恰逢雨后,深山最空幽的时候。我缓缓地穿梭在茂盛的草丛中,任沁凉的水珠湿了一身,翠绿的叶子插入发间,直到经常歇息的那棵古松下。我走过去坐下,侧脸贴着粗糙的树干,垂下眼睑:“我要嫁人了,嫁到遥远的都城去。”
      “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嫁。”
      我等他答复,从清晨等到傍晚,几乎一日。我看着脚前的泥土被夕阳染成橘色,终于站了起来,拖着疲倦的、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身体下了山。月泊站在山脚下,静静看着我,他还是一如往常,俊逸明朗。似乎有什么啪地断了,泪水忽然决堤,我蹲下身号啕大哭起来。他走过来,蹲下身,把我揽到他怀里。我哭得声嘶力竭,似乎把什么都挤压成了眼泪,通过眼睛汹涌流出。我攥紧双手,指甲深嵌入皮肉,也无法止住身体的剧烈颤抖,好像在黑暗中,一下子沉在了暗红的洪流底下。

      我抬起双手,看袖口精致的凤凰图纹。多么鲜艳的红色,好像连黑夜也可以照亮一样。我不再穿素服了,也,不再是花谷了。月王妃,是我此后、终生的名字。我将乘上红漆木的马车,翻山越岭,到遥远的都城去。
      当车轮在沸腾的人声中开始辘辘转动时,疾奔的马蹄声渐近。
      “殿下三思!决不可让一个妖女当王妃啊!”我听见轿外一声中气浑厚的大喝。
      先前充满喜庆的喧闹渐渐低下去。
      “放肆。”月泊的声音冰冷锐利。
      “殿下!那妖女据查已在五年前身亡,如今她只是个亡灵!”
      我在车内,猛然一震。我已经……已经身亡?……是呢,忽然记起来了,原来我那时候是死了啊……
      那时,十二岁,也就是我本要嫁入山林的年纪,我在稻花开放的时候携了把刀,跑上山去。我跑到山林的最深处,在那个幽暗的竹林里,割破了手腕,鲜血喷涌在白衣上。“这样就是一件嫁衣了,你要来迎娶我吗?”我说完,就只是静静地等候,一直到头晕目眩,一片漆黑。那时那么勇敢,然而最终他没来,远方有个村寨在做请神祭,所以他不在山中。原来我那时候就死了。
      “灭妖镜已在山脚摆好,只要放火烧山,必能逼出妖怪本体,把它铲除干净!”
      “那都是我的缘故,与山林无关!”我无法自持地大喊,扯掉头盖,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烧山?!怎么能烧山!山神不可触怒啊!”有村民惊惶地叫起来。
      “所谓的山神也只是吃人的妖怪在装神弄鬼罢了!”那将领见我扑向他,拔剑便是一挥——剑刃擦过空气,轻易穿透了我的身体。我也像山雾一样,不可碰触,不可攫取了。
      “山神是神!不是妖怪!”泪水忽然就滑过脸庞,我转身,在一片惶恐和惊愕中往村外跑去,跑向黛色的山脚。雾一般的身躯那么轻盈,如风掠过般撸歪大片野草丛,很快便看到了几个人影,他们都手持火把,严阵以待。我停了停,然后更快地朝他们奔去。
      ——“花谷!”身后传来那么熟悉的声音。
      我缓缓转过身,抬头看停在我面前的马匹。月泊在马上看着我,眼里有痛。“是我对不起你。”我朝他轻轻说。
      “我不介意,都不介意。”他朝我缓缓伸出手,“花谷,回来。”
      胸口好像没入一支羽箭,我后退一步,缓缓闭上眼。似乎有什么从身体里逸出,也许是古书上记载的,魂魄的怨气吧。我听见马匹嘶鸣,睁眼便看到月泊摔下马背。
      “放火,烧!”随之赶来的将领看到这一幕,挥手怒喝。
      不……我转过身,看火把被掷向不远处的荒草,脑里忽然一片空白。我倾身掠过去,伸长了手臂抓住火把,抱着它紧紧摔在地上,与此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股热气。我抬头,看见阳光打在隐于草丛中的巨大圆镜上,聚成一道炙热的白光瞬间射来。
      “花谷!花谷!”月泊的声音带着巨痛。
      身体哧哧化成了雾气,我在一片茫茫的白里抬起头,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我似乎看见一双孩童的眼睛,那里隐隐有深山的黛色的影子。
      ……
      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那时候,我将要顺着青苔的痕迹,滑倒在溪水里。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起,微微地笑,笑容祥和而洁净:“所以,要小心点啊。”
      我瞪大眼睛抬头,半晌缓缓敛去错愕:“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你想知道?”
      “嗯。”
      “千山。”
      “千山……千山。”我露出短短一生中,最璀璨的笑容。
      你知道吗?因为有你,千字与山字变成了我所见过的,最美好的字眼。
      我觉得那么幸运,因为我是注定的你的新娘,我一直牢牢抓着这个称谓,过去,现在,直到灵魂无法延续到下一刻,即使它带给我的,是那么多的苦痛。
      ……
      我在他的草木清香的气息中,渐渐地,消失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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