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的新娘》茉隙

1、第 1 章

　　【一】
　　我已经六岁，娘亲总在说，再过六年，谷花再开时，我就该嫁入山林去了。
　　我是山神的新娘，这是在我出生时就已经定下来的了。每过二十年，村里都要选出一个合适的女童作为新娘，送给山神，以求神的保佑，风调雨顺。
　　神的新娘，一直居住在村民们为她建造的赭红屋宇中，见着被允许见的人，食用献给神的祭品，穿着没有任何花纹的素服，无需劳动，不能游戏，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直至婚期到临。
　　我以为我也会像大家说的那样，过完这简洁干净的一生，我也被教导着，早有了这样的觉悟。直至有一天，那个男孩出现。
　　那是我自出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和我年龄那么相近的孩子，他长得十分好看，笑容洁净，有超越所有人的祥和，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离开吧。”那时我凭窗而坐，看到他踩过浅溪上露出的石块，微笑着走向我。我担心他会被村里人看见而受罚，便抬头朝他喊。
　　他听了我的话，在岸边的草丛中停下来看着我，忽然一跃，在空中划过一道痕便轻灵地落在窗台上。突然清晰的细致的脸庞、扑鼻而来的草木清香和似乎要包裹住我的拂起的墨发和衣摆，让我觉得仓皇，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面前，身体朝后闪猛地撞到赭红的木墙上，腰带上的金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了看我的金铃，然后抬头问我，那双眼睛里隐隐有深山的影子。
　　“花……花谷。”我缩在墙边，从袖中露出半张脸，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带来的与其他人全然不同的感觉，让我觉得隐隐的不安和害怕。我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回答了他。
　　“花谷？”他倚着窗栏问道，似乎挺好奇。
　　“嗯……我出生的时候，田里的稻谷正开着花，就叫做花谷了。”
　　“是个好名字。好听。”他的微笑就像深山里竹林的影子，深幽而洁净。
　　我呆呆地看着他，忽然意识过来，急忙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视线，大声朝他喊：“你快走！我是山神的新娘，不能冒犯！”
　　“山神的新娘？”他的声音也带着深深的笑意。
　　但是他不同于大家的态度，却让我更害怕：“你快走吧。”
　　“如果我说，我就是山神呢？”
　　我怔住，小心翼翼地垂下衣袖，怯怯看向他。他轻轻笑出声，然后朝我伸出手：“我们出去玩如何？”玩？我被吸引住，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我迟疑地把手从袖中伸出，想了想，指尖还是搭上了他的手心。而他马上握住我的手一拉，把我抱在怀里，然后未等我反应过来便起身一跃——我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啦呼啦地高歌，继而身体一顿，回头看那座赭红的屋宇已经离得好远好远。“我们过去。”他松开我，指了指前面的浅溪。我低头看看自己白皙的脚和洁白的衣摆，朝他摇了摇头。“有我在，没关系。”他跳上一块平坦的石头，回头看我。我又犹豫了一番，然后也踩到石头上，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低头看透明的溪水汩汩流过。“衣服也要注意。”他指了指我快要碰到水面的衣摆。我忙松开手，把衣摆稍稍提起。他朝我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看对岸青草茵茵，古木参天，深山沁凉湿润的气息弥漫开来。“真好……”我呆呆看着，忽然脚下一滑，身体朝溪水倾倒下去。在旋转的天地中，我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然而他的微微飘扬的衣摆，忽然如山雾般缥缈，不可碰触，不可攫取。我瞪大眼睛，微微张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大地忽然静谧了下来——
　　——“噗通！”
　　水花飞扬在空中，重重打在我的脸颊上、长发上、素白的衣服上。手掌撑在河底的碎石间，有微微的刺痛。浸润了饱满水分的衣料紧紧贴住身体，紧得不能呼吸一般。
　　他停住脚步，回头淡淡瞥了我一眼。那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瞥，山洪猛兽在那样的一瞥里都要安静伏地。深山的黛色在他的瞳仁深处重重叠叠，我看着他回过头沉静地往前走去，身影隐在弥漫的大雾中，踪迹全无。
　　你……是故意的吗？我抬手在腰间摸索着，握住一条红绳，上面串着的两颗金铃已失去法力，没了淡淡的金辉，显得黯淡无力。是，故意的吗？我看着金铃，忽然不敢再抬头望向对岸，于是一直低着头，一直地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