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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心意连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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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许七拨通了外婆的电话,谢林旸昨晚给她擦过脸之后已经看起来好多了,除了有点憔悴,其他的都还好,眼睛也没有肿,只是有点发红,可以用睡晚了蒙混过关。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没敢直接打视频电话,怕自己又控制不住。
外婆那边也发出了一样的疑问:“是不方便接视频吗,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啊…嗯,人有点多。”手机开着免提,许七瞟了谢林旸一眼,她正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坐在床边,“我想跟你说件事,想让你给我做个决定。”
给外婆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又补上了自己的纠结之处,但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回应,只能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呼吸声,这让许七如坐针毡,越发紧张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扬声器里传来外婆的声音,“人生是你自己的,你只要知道这是你和你爸爸之间的事就行了,这个选择代表的是你自己,所以不要想那么多。我不想看到那个人是我是事,跟你无关,毕竟你是他女儿,而我是他曾经的岳母,我们不一样。你妈妈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要想太多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别让自己后悔,毕竟生老病死不是消失,没了就没了。”
“可…”
“你做任何决定都不会有人怪你,这无关对错,孩子,你就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就是了,早点想清早点解脱。”外婆还是耐心地开导着许七,她明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感情都太复杂了,面对起来难免残忍难过。
一通电话结束,许七把头靠在谢林旸肩头,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点,“好难啊。”
许七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又忍不住去想那个孩子,还有他的妈妈,她不知道用怎样的心态面对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待自己。他们会知道以前的事情吗?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存在的?知道许少林全部的所作所为吗?她也忍不住去想,他在那个家庭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打心底里不希望他对他们很好,希望他还是一个坏父亲…
可他们到底有没有错,许七想不清楚,从来都没有打扰过自己,但他们受到了偏爱,得到了陪伴,那个孩子应该也有十几岁了,十几年的陪伴啊,自己从六岁起就失去了自己的小家,他们客观上分走了属于许七的幸福。
“在想什么?”谢林旸的声音头头顶上方传来。
“我在想,我到底是讨厌他一个人,还是讨厌他们一家。他自己肯定有错,这毋庸置疑,伤害了太多人,可他的妻子和孩子呢,我有点想不明白了。他们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但总是觉得膈应,可想追究点什么,又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许七叹了口气,“好复杂。”
谢林旸撇头看她,“你觉得有错就有错,你觉得没错就没错,没有人可以代替你评判这件事,也没人会因为你的选择而对你有看法,因为我们都不是你,爱你的人会尊重你的决定,会理解你,不爱你的人不必考虑他们,所以你不要纠结,你觉得是怎样就是怎样。怨恨也好,接受也罢,都可以。”
人是这个世界上元素最丰富的并集,错综复杂,相互交织,总是会伴随着很多的犹豫,矛盾,纠结和苦闷,但人又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能力的生物,会不断消化,不断放下,从而解脱,达到内心的平静。
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电话,“你们把地址发我一下吧,我应该后天或者大后天过去,你们先不要跟他说。”
“想好了?”谢林旸起身弄乱了许七的头发。
许七盯着一头鸡毛回头横眼看他:“就这样吧,不想这个事了,免得又变卦。”
非国庆当天出行的票还不算难买,许七在软件上看到时间合适的高铁点开准备选座,在乘车人里给谢林旸的名字也打上勾之后叫了他一声:“我们后天上午八点四十的高铁。”
“要带我去啊。”谢林旸刚去厨房倒了杯水,握着杯子朝许七这边走过来。
“不然呢,我一个人也不是不行,那你别去了。”
身高优势在这时尽数体现,谢林旸低头一瞄,“都把我名字勾上了还说这话。”
许七抿了下嘴,抬眼看他:“现在取消还来得及。”
“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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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打算在那儿过夜,两人带上出行必要的身份证件就出门了,一路上许七都在望着窗外发呆,试图放空自己,毕竟这条路是真的要通向那个人的面前,每当有纠结对错的苗头时就试图掐灭它,这样的思想斗争让人精神内耗很严重,所以望着望着就索性睡了过去。
出站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午饭点,谢林旸问许七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过去。
“算了吧,先去看一眼,想快点给这件事画上句号。”
按着王娟发的地址打车去了目的地,是一栋有些年岁的老小区楼,许七站在楼下,并没有马上上去。
地址上说是三楼右侧的那户,她抬头看了一下阳台的位置,摆在防盗网上的两盆兰花看起来很久没有打理了,黄黄的叶子垂在花盆边上,上面还挂着刚洗好的衣服,还在滴水。
谢林旸似乎也看出了许七的担忧,“担心一上去就碰面吗?”
“我不太想让他看见我。”
“那就先问一声吧,没事的。”
许七把手搭在楼梯间的栏杆上,摸到的是一手灰,但她没有在意这点小事,而是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许…他醒着吗?”
刚接通电话,王娟没想到许七会这么开门见山地问出这个问题,先是一惊,“他,他睡下了,在房间里,他现在一天可能也就醒一两个小时。”
“我上去他不知道吧。”
“嗯。”
挂断电话,许七深吸了一口气,老小区没有专门来打扫的物业,楼梯间灰尘很重,许七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王娟应该是听见了楼下的动静,打开门往下叫住了她,“快上来吧,一路过来肯定辛苦了。”
“你一个人上去还是我跟你一起?”谢林旸牵住了许七的手。
“一起吧。”
走进屋里,王娟热心地伸出了手,但许七的双手仍然垂在身体两侧,她有些局促地收了回来,“来,先喝杯水。”
许七摆了摆手,“不用了,应该不会久待,我在边上看一眼就走。”
又补充道:“对了,也不要告诉他我来过。”
自打两人进门起,许远涛就一直躲在最里面的房间门口站着,小心地探出头观察者,也不敢发出什么声响。谢林旸远远地看见了他,朝他点了下头,许远涛也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了一下。
这间屋子本就拥挤,家里有病人的时候总会堆着很多杂物,再加上几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许七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许少林在主卧里躺着,许七不想直接跟他打照面,所以从最里面许远涛的房间里穿到阳台上去,从主卧靠近阳台的窗户里看他。
从小房间穿过的时候许七注意到许远涛桌上有一张全家福,里面是他们三个人,许远涛站在最中间咧嘴笑着。似乎是注意到了许七的视线,许远涛侧着身子挪步过去把那张照片反扣在了桌子上。
全程没有一点交流,许七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台边看着里面。
为了通风,窗户稍稍开了一个小口,靠近了会传来一股淡淡的药味,当初妈妈病危的时候家里也是这种味道。
许少林平躺着,鼻子上插着氧气管,手上输的应该是营养液,面色发黄,还透着些灰色,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干枯着,他以前一直是精壮的类型,病痛就是这样,再健壮的人都会被剥夺生气,最后落得一幅活死人的模样。
许七第一反应是痛快,但接踵而至的却是遗憾,甚至有些怨恨。
沉默太久没有说话,喉咙有些干涩,许七突然开口道:“是他叫我来的还是你们想让我来。”
忽然被叫到的王娟也是下意识一惊,“啊?是…是我们自己,他以前跟我们说过你,说家里女儿上了个很好的大学。”
“那他跟你说过我们家以前的事吗,关于我妈妈的,关于我小时候的。”
“没,没有。”王娟垂着头摇了摇。
许七冷笑了一声,嘴角微微用力,拇指把食指都掐白了。
这是个令人失望的答案。
谢林旸抓住了许七的手,握得很紧,“看好了吗,看好了的话我们到外面再说吧。”
许七点点头,“先出去吧,在这里不方便。”
回到客厅,几人还是没有坐下,许七胸腔里是止不住的波澜,“怎么就这样了呢,他当初没有跟我妈妈说过一句对不起,现在到头来也没能跟我说一句对不起,他怎么就要死了,他怎么敢死的啊,不会不安心吗?”
“他对你们好吗?”许七抬头望着许远涛,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有些冲人。
许远涛一下子被问懵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脸都涨红了还没能说出一个字来。他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姐姐的认知仅存于许少林之前说过的她读书很厉害,其他的一无所知。不知道许少林怎么对她的,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还是王娟开的口。
“还,还行吧。就是有点爱喝酒,他倒下也是因为喝酒喝坏的,肝不好。”
许七还是死死盯着许远涛,她也明白这只是个十二岁的小男孩,但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被抛弃很久了,所以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我要你回答我。”
王娟把目光投向一旁的谢林旸,企图从他这里寻求点帮助,但谢林旸只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他也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之前许七问到该不该记恨的时候,他还能保持中立的思考方式,但亲眼见到许少林一家之后,他难免回忆起几年前跟他的那几通电话,忽然就体会到了许七的感受,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迁怒于他现在的家人,很难很难。
许远涛感觉空气都凝固了,支支吾吾地说:“跟妈妈说得差不多。”
“他带你出去玩过吗?送你上学吗?会带好吃的回来给你吗?”
许远涛耳朵都要烧透了,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许七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果然是这样,跟预想的一样,不抱希望是正确的,许七在心里这样想。他可能还是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和自己那时相比,已经可以用天差地别来形容了。
“你们,你们还是先喝杯水吧,说了这么久肯定口渴。”王娟试探着说。
“不用了。”许七不想碰这个家里的一丝一毫。
许远涛忽然走上前拉住许七的袖子,怯生生地问道:“他…他对你是不是很不好?我和我妈妈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有个姐姐在老家,但是我们一次都没回去过,你,你不要对我妈妈生气。”
王娟一把拉过许远涛,“小孩子不懂。”
“那我们先走了,你们保重。”许七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林旸也对着母子二人点头示意,跟着许七走出了这个家。
许七自顾自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说:“谢林旸,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走吧。”谢林旸追上她的脚步,右手攀上她的肩膀,安抚式地揉了揉。
吃饭的时候许七一直很安静,低头专心往嘴里送着食物,明明吃的都是口味刺激的东西,怎么就感觉食之无味呢,吃着吃着,口腔里突然传来一阵咸味,原来是大颗的泪珠顺着嘴角流下,混进了嘴里。许七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继续大口往嘴里送饭。
谢林旸紧抿着双唇看着她,扯来纸巾塞进许七左手心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用目光陪伴着她。
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许七感觉自己流眼泪的时刻都被谢林旸看完了。
等心情平复下来,许七放下了筷子,“这个坎就算跨过去了,都过去了,我和他们之间的事情也结束了,挺好的,给心里扫清垃圾。”
“跨过去了就行,难受肯定是暂时的,长痛不如短痛。”
许七鼓起嘴,呼了一口气,然后微笑着对谢林旸说:“能不能改签啊,我现在就想回家,不喜欢这里,我想躺下。”
“肯定可以啊,那我们就往高铁站去吧,这都不叫一日游了,这叫半日游。”
回去的路上,许七睡了很久,情绪的波动使人疲惫,希望一觉起来能彻底忘记那些过去,也是在这一刻,许七才意识到那时的放下并不是真正的放下,这一路走来,根本没注意到其实自己身上还背着重重的包袱,放下原来是这种滋味。
没有人可以麻木地放下,真正的放下必先经历过挣扎。
回去之后过了大半个月,许七在某个被工作困住的周六接到了来自王娟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许少林凌晨去世了,他们也从没告诉过他许七来过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我知道你肯定也不想来参加他的葬礼。”
上次许七走后,王娟旁敲侧击地问过一下家里老太太关于以前的事情,得到的回答也都很不屑,叫她以后别提了,反正不会再有交集。从她的态度里,王娟也能猜个七八成了。
“你要带走他一半骨灰吗?”王娟这样问道。
许七顿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拿这个,早就不是一家人了,没必要。你们节哀,以后各自安好,我们也没必要再联系了,小孩儿是个好小孩儿,也麻烦你转告他一下,上次是我太冲了,叫他别放在心上。”
不用希望,因为这次是真的跨过去了,不会再回头,但也不怕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