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朝朝君不知》窝萌小雅

22、小满

　　青焰城的战乱何止像传言中那般水火不容，有且仅有的是无尽的谋划与凶狠。城里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每一个又都是执棋人，互相利用又互相背叛。
　　真心，好陌生的一个词。

　　那是楚淮被楚荣光收养的第七年，他刚从密室里出来，浑身都是伤口，鲜血染红他的衣衫，那么一小个身躯就坐在床上，看着下人为他上药，明明那么疼，小脸都变成了白色，可他就是死死的咬着嘴唇，倔强的不肯叫出声来。
　　直到房门被人推开，他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小满，我的小满，疼就哭出来，不怕，阿母在。”

　　那是一个温润又华贵的女人，是温知意，是楚荣光的结发妻子，是楚晚舟的亲生母亲，是他的养母。
　　而小满，是他的小名。

　　楚淮露出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看着她，却难以掩饰他嘴唇的苍白。
　　“阿母，我没事。”

　　温知意疼惜的抚摸着他的头顶，看着他身上那些伤口，眼眶有些红润。
　　“辛苦你了，我的小满。”

　　楚淮没说话，目的停留在她的身上，感受着母亲的温暖。
　　“你在闭关的时候，阿母生了个弟弟，要去看看吗？”温知意没有避讳这个问题，因为在她的心里，楚淮和新生的弟弟都是她的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是带着任务来的

　　楚淮跟着温知意去看了弟弟，弟弟小小一只躺在小床上，看见他就弯着眉眼笑起来，胖胖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他感受到亲情的强大，如同电流一般，从指尖震动他的整个心脏。
　　“弟弟叫什么？”

　　“楚晚舟。”温知意拿起下人送来的雪燕，递给楚淮，很平常很普通的一个动作。
　　楚淮接过就坐到位置上低头喝起来“好喝，也好听。”

　　楚晚舟比他小两岁。
　　其实楚淮并不抗拒这个新生命的到来，但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毕竟自己自记事以来在密室的时间要大于在府内的时间。
　　可自从楚晚舟出生后，楚荣光与温知意就把楚晚舟彻彻底底交给了楚淮，并且告诉他以后都不必去密室待那么长时间。

　　因此，养楚晚舟的任务就落到楚淮头上。

　　一开始他不会养，楚晚舟很调皮，夜幕降临寂静的楚府内总是半夜传出孩童的哭啼声，楚淮被他吵的头疼，可府内上上下下的人好像听不见一样，都没有人来帮帮他。
　　所幸还留了一位奶娘，两个人互相照拂一些，楚淮也学着去照顾楚晚舟，一来二去，就这么半会半不会的潦草的，把楚晚舟养活了。

　　似乎是自己养大的，因此楚淮总是多愿意偏袒他一些。楚晚舟也很爱自己的哥哥，但他的性子跟倔强。
　　那一年，温知意给楚晚舟买了个小木马，楚晚舟很开心几乎每一天都在玩，直到有一天下人在搬府内东西的时候，没注意到小木马，东西重重掉下来就把小木马砸坏了 。楚晚舟看到之后大哭大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无论楚荣光和温知意怎么劝都没有用。
　　直到楚淮从密室里出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着急的跑着过去。心里想到：自己不过才离开两天，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

　　楚淮推开房门走进去，一个碗就砸到自己身边，他看见床上凸起一小块。
　　“滚开！我不吃我不吃！滚开！都给本少爷滚开！”

　　楚淮轻轻笑了一声，对站在外面的楚荣光和温知意比了一个放心的手势，随后关上门向床上走去。楚晚舟显然没有发现楚淮的到来。

　　“听有人说，曲河道旁的一家小铺子里买着玉兔，玉兔很灵验，会解决烦恼也会带来好运。只要把烦恼写下来放到玉兔的嘴巴里，让玉兔吃下去，玉兔知道你的烦恼便会帮你解决。哎，真可惜，我这里就有铺子里的最后一只玉兔，既然某人不愿意要，那我只能自己拿走喽。”
　　楚淮从袖子里拿出一只很可爱的木雕小兔子，眉眼弯弯的看着被子。

　　一个小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
　　“哥哥……”委屈撇嘴。

　　楚淮放下兔子，把人从被子里抱出，看着他这小哭包的模样，不经笑了笑。

　　“你笑我，哥哥！”楚晚舟看着他质问。

　　楚淮摸了摸他的头“哥哥没有笑晚舟。哥哥只是觉得晚舟哭起来的样子像小猪。”

　　“哥哥是晚舟的哥哥，晚舟是小猪，哥哥也是。”楚晚舟破涕为笑，他奶声奶气的回答，眼睛大大的，哭过之后又含着泪水，十分可爱。

　　“那我就当猪哥哥 ”
　　楚淮回答着他，之后拿起桌子上的兔子递给楚晚舟，后者欣喜的接过哇了一声，看见他这副样子，楚淮也开心了不少

　　“哥哥，小兔子真的能帮我实现愿望吗？”楚晚舟抬头看着他问道。

　　楚淮稳重的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一样，补充道“但是这个愿望只能偷偷写给小兔子，如果告诉别人就不灵了。”

　　楚晚舟眼睛睁大：“哥哥也不能说吗？”

　　“不能。”楚淮道。

　　小时候的楚晚舟烦恼可真多，愿望也真多，每一次趁着楚晚舟睡着，偷偷去拿兔子的楚淮，总能从里面看到一大堆纸，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画，楚淮看不懂，他只能去学，学了几天也摸清楚楚晚舟画画的技巧了。
　　圆圈就是肚子空空，饿了。一大摊的圆圈就是想吃好多肉肉。叉叉就是今天不开心，勾勾就是今天很开心。很长的一笔直线就是要礼物要好玩的礼物，高高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就是要出去玩……

　　学到后来楚晚舟画的画只有楚淮能看得懂。等楚晚舟再大一些，楚淮成年的时候，楚晚舟还在往兔子里面写愿望，不过这次就是写的字。
　　楚淮每一天都去看。
　　今天说：哥哥小气鬼，不带我去，自己一个人跑了。
　　明天说：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给了我好多钱和衣服。
　　后天又说：哥哥是坏人，竟然偷我的饭吃。

　　一开始的许愿小兔，变成了碎碎念小兔。楚晚舟写，楚淮就看。

　　一天夜里，当楚晚舟睡着的时候，楚淮就会去找楚荣光，父子两个坐在书房里，面对面坐着。
　　“阿爹，生下楚晚舟是为了什么？”楚淮抬头，看着眼前容颜衰老，发鬓有些泛白的人，不免眼眶有些红，一夜白发从来不是说说而已。

　　楚荣光抬头看他，沧桑的眼里总是带着些心疼的“小满，就像你阿母说的那样，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阿母。”
　　这个时候，楚淮又反应过来原来温知意已经死了好多年了。
　　他不愿意去回忆那天晚上，只知道当他带着楚晚舟从集市上回家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楚府一片火光，他立刻把楚晚舟塞到奶娘怀里，让奶娘带着他躲一阵子，那时候的楚晚舟不过五岁。

　　楚淮跑进楚府，里面躺了一地的尸体，鲜血流成河，红光照亮天际，他木讷的站在原地，甚至都不太敢往前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施以援手。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头也不回的冲了进去，一路上杀了很多人，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他就像感受不到疼一样，怒吼着往前冲。

　　府里来了许多黑衣人，楚府的下人拼死抵抗，哭喊声，刀剑声不绝于耳，楚荣光手握利剑冲在最前面，脸上已经沾满了血迹，身形有些摇晃，似乎是疲惫了。

　　楚淮突破重重障碍，终于来到后院，瞳孔之中却闪过一瞬白光，一抹身影在他眼前倒下，楚淮眼泪瞬间落下。
　　“阿母！！！！！”

　　他的嘶吼传到楚荣光耳朵里，楚荣光回头一看，原本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妻子此刻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楚淮疯了一样冲过去，把人抱在怀里：“阿母，阿母！！！阿母！！！！”

　　此刻，一队新的人马又从楚府冲了进来，三两下就把黑衣人解决。楚荣光早已泪流满面，他跪在温知意面前，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妻子，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血痕，还在往外冒血。

　　“家主。”
　　那一队新来的人马站在楚荣光面前，领队的管家悲痛的喊了一声。

　　楚淮早就神志不清，他抬头看着管家，突然把怀中的温知意放到楚荣光怀里，自己猛然站起来揪着管家的衣领，骂道。
　　“为什么不来早一点！！为什么不来早一点！！你们如果来早一点，我的阿母就不会死！！为什么！！！”

　　楚荣光仿佛听不到后面争吵的声音，爱惜般把温知意抱在怀起，脸颊贴了上去，感受着她最后的温度。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不是说不会来吗？不是说都解决了吗？为什么又突然来了！说话！！”
　　楚淮揪着管家怒吼，眼泪止不住往下面掉。
　　管家也跟着哭起来：“少爷，他们…他们是那三家的人……”

　　楚淮楞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为什么……”

　　他从小就被送到密室里面修习，他知道青焰城恶鬼重生，当时新一任的城主示四大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四大家互相又都看不上，于是城内在一段时间内分为五股势力。
　　当时的四大家都没有谁从商从政修道习武的说法，你能学多少，全看个人能耐。这也无疑给城主增加了许多威胁。

　　四大家最为鼎盛的是沈家，沈家修道已出神入化，跟平时的修仙门派毫无不同。裴家紧随其后，洛家在剑意上也颇有成就。
　　楚家形式低调，在外只有从商的名头。商业势力遍布世间，可暗里那些都是探子，不过楚家倒是有一点，便是道法能成者少之又少。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楚家虽不愿争锋，但身出囹圄，也不得不争。

　　暗里来讲，就算城主会发难也不会派那么多高手来，而且前些天楚荣光刚去拜会过城主，说要迁离青焰城。
　　现在管家却说，是三家一起来的。

　　楚淮眼眶夺眶而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一些局面，当你踏进去那一刻，就无法独善其身。
　　四大家就像是恶狼，想要别人死，又怕别人活。

　　可是他的阿母…

　　那是他的阿母啊……

　　他是被捡来的，对自己捡来前的记忆甚少，只记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温知意照顾的极好。
　　她会温柔的抚摸他的头
　　“我的小满真棒。”

　　他受委屈，她会蹲下来牵着他的手
　　“让小满难过了，来，阿母哄你。”

　　他生病，她就不日不夜的守在他身边

　　他受伤，她就抱着他。
　　“小满，我的小满，苦了你了。”

　　她是他在这个世间，感受到的第一抹温暖。
　　他以后再也没有阿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