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不能跟狗登西计较》小温鲸

1、第 1 章 眼前的微光

　　眼前的微光消失了。
　　令人发不出声的疼痛和寒冷逐渐远去，黑暗里有不知来处的光芒，射灯一般，自上而下照亮雾蒙蒙的世界。
　　白霁还保留着思考能力，她迟钝地回想，最后记忆停在超速SUV刺目车灯和被撞飞的时候，周围急促的刹车声喇叭和人的惊呼声响成一片，她来不及知道自己被撞成几段就已一命呜呼。
　　白霁感叹，原来被车撞到人体，竟然能发出那么大响声。
　　“小穆……小穆……”
　　声音模模糊糊，像隔着墙。白霁难受地拧起眉头，死后轻盈舒适的身体，重新变得沉重，还有些闷热。她难受至极，想让那些吵闹的人闭嘴，可惜嗓子眼里只能发出不明意义的呻吟。
　　“小穆！小穆！”
　　那喊声变得清晰，不再是像隔着厚重的东西传来，白霁突然睁开眼，金星乱窜间，面前凑着几张人脸，都俯视着她。
　　“……”您妈！吓死个人！
　　自下而上的角度太过刁钻，白霁心有戚戚然没敢贸然说话，这几个人有人拿资料夹板朝她脸扇风，有人拿着一个于事无补的小风扇朝她吹，七嘴八舌地喊小穆，看她睁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什么情况？小穆是谁？
　　白霁话没问出口，猛地坐起来，涌起一股呕吐欲望把疑问冲得七零八落，连滚带爬冲去墙角吐了个干净，浑身又起一层冷汗，皮肤紧紧黏住衣服，难受的很。
　　她喘着气抬头看叫她起来的人，有一个熟面孔，剩下的几个颇为年轻，此时都带着担忧的目光看她。地上她才躺过的地方零星放着几个冰袋，天热，冰袋顶多算个水袋。再看看凉棚外头，道具和摄影棚也挺熟悉。
　　白霁使劲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没有计较别人奇怪的称呼，她沉浸在狂喜之中——那场车祸，原来是生病后一场噩梦。
　　这场噩梦太长太真实，幸好也不是真的。她仍然在剧组拍戏，没有身败名裂，没有流言蜚语，没有遭遇车祸；她有人人歆羡的美好姻缘，光明坦途的职业生涯。
　　还好，梦里的一切都未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白霁劫后余生一般，感动到想流泪，拍了拍自己胸口，眼泪瞬间憋回去：等一下！这个大小似乎不太对！
　　“小穆，你，好些了？”
　　“……谢谢，好多了。”
　　开口问她的刚好是她认识的一个场务，叫陈驰，负责车辆调配和饮食采购。有过几次交流但谈不上熟悉，怎么语气这么熟稔？
　　白霁扶着墙不敢动，按着胸口浑身发冷，眼前一切过于真实，谁知道是不是另一场噩梦？
　　在外人眼里就是扶墙发呆，生无可恋。
　　陈驰为人忠厚，对新人颇为照顾，转身拿了一瓶纯净水，对旁边一个小姑娘说：“小杨，拿去给小穆漱漱口吧，我还有点事要做。”
　　被称为小杨的姑娘点点头，说了句谢谢陈哥跟陈驰道别。结果这一瓶水还没递到白霁手里，就被另一只手拿走了。
　　“哎呀，别人都在大太阳底下晒，一点事没有，有些人就借着中暑磨洋工。”说话的人穿着杏粉色戏服，旗头上别着一朵绒花，妆容艳丽。按道理来讲这人是拍完了跑来休息的，举手投足还透着一股演戏似矫情的傲慢。
　　刚蹲在白霁身边叫她起来的几个工作人员彼此使了个眼色，赶紧跑路，就剩下小杨一个人，后知后觉想要溜走，被一把薅住。
　　“去哪儿呀，我这刚拍完一段，累死了，你去搬把椅子过来给我。”
　　“哎好的悦悦姐，我正要去呢。”小杨陪着笑，反应倒是不慢，一溜烟跑了，留下白霁跟杏粉衣服两个人面面相觑。
　　白霁从回忆里扒拉了两下这人，恍惚回忆起是华盛娱乐最新新捧的小花，选秀综艺出道被塞进来做女N号，名字叫黄悦，在这部剧里饰演一个话多活不久的新进秀女。
　　黄悦翘着两根手指喝水，眼神斜着往白霁身上打量，看到白霁光明正大直勾勾盯着自己看，一边看还一边若有所思。
　　怎么中暑后更傻了？眼前的人没露出以往唯唯诺诺的表情，黄悦没好气，盖上瓶盖冲白霁翻白眼：“穆婧榕，狗都知道自己给自己舔毛呢，你都不知道拾掇一下自己吗？”
　　卧槽？疯了吗？现在的年轻人都敢跟前辈这么说话？
　　刚巧小杨搬来椅子，黄悦一屁股坐下，拿出小风扇对着自己吹。白霁不愿跟小姑娘计较，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想去亲眼验证，临走前对小杨招招手，“小杨，麻烦帮我处理一下脏东西好吗？我想去卫生间。”
　　没人吭声。
　　黄悦的小风扇掉在腿上。
　　小杨眼睛睁得老大，不明白往常叫杨姐的人中暑后为什么口齿清晰喊小杨，直到白霁走了好远，黄悦表情恍惚，语气更像是喃喃自语，“完了，穆婧榕真的傻了……”
　　卫生间倒是不远，从休息区往后绕一百来米就有一个公共厕所。
　　白霁大概猜到自己已经不是白霁，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她扒在镜子前打眼一看还是如遭雷劈：镜子里这个卡粉脱妆还满脸痘的人是谁！
　　在艺术作品里，别人重生都是新的开始，白霁这个玄幻开始结果在了无比现实上。
　　白霁没穿戏服，裤兜里震动了两下，她掏出一个手机，来电显示“助理-杨若雨”，接通之后，对面是刚才那位小杨的声音：“小穆，好点了吗？”
　　这大约是公司给派的跟组助理，白霁谨慎答道：“好多了，谢谢。”
　　杨若雨的关心宛如昙花一现，公事公办道：“好的，一个小时后你有一场戏在三号棚，别忘了。”
　　白霁：她就知道满脸青春痘的演员不会有人关心！
　　“……知道了。”
　　这个剧组在拍一部清宫剧，剧名叫《深宫》，改编自一个超级火的网文。说是尊重史实，其实还是新瓶老酒，躲不开后宫里那些恩怨情仇。
　　当时白霁接了这部戏里面前皇后的角色，不多一点戏份，全在别人的回忆里，属于用她影后的身份给这部戏锦上添花，不过……
　　手机锁屏上显示日期2021年7月13日，距离白霁出事已经有一个多月，很多事有足够时间尘埃落定，相信那点戏份会被剪得一点不剩，前皇后会彻彻底底活在角色台词中。
　　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关于这具身体的回忆和本能一点都没有复苏，身体倒是跟陌生的灵魂相融无碍。就像是白霁自己经历过穆婧榕有生以来18年，搜来刮去只有自己的那点回忆。
　　摸回休息区，好在公用化妆间每个座位上都贴有铭牌，白霁找到贴着“孟真贞-穆婧榕”的椅子，从原主包里掏出身份证，小姑娘出生自2003年，身份证上还是素颜照，看得出底子不错，眉眼与脸部轮廓跟白霁有几分相像。
　　只是不知道怎么进了剧组就毁容了。
　　白霁指尖从穆婧榕三个字上拂过，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拿起剧本大致翻了翻。
　　看得出来原主做过详实的功课，用五彩斑斓的笔标注了逻辑重点和拍摄时间，不仅有自己的戏份，还包括对手戏别人一些台词。
　　只是这些标注，在白影后看来全都不合格。
　　摄影棚里还在拍戏，服化道都跟在那边，穆婧榕作为一个新人，自然也没有资格请人家过来捯饬她。
　　白霁一目十行看完自己的台词，合上剧本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进微博看热搜，翻到手机屏第二页，才看见一条“耀士总裁助理贾润柯结婚”，点进去短短几行字：贾润柯近日新婚，女方曾是白霁经纪人。贾润柯婚礼现场致辞是白霁的死让两个伤心的人互相治愈走到一起，在白霁生前两个人是否有私情不得而知……
　　发新闻的是一个不怎么知名娱乐小报，白霁被报道恶心到，没心情看完。再输入“白霁”词条，跳出来一堆“白霁都跟谁睡过？”“白霁是怎么死的？”“白霁拍完还没来得及上映的那些电影电视剧还有综艺投资人是不是要哭了哈哈哈哈哈”。
　　活着的人尚能为自己辩白，给死人扣罪名不需要成本，看客更加得劲。
　　白霁看着那些污言秽语，直到手机屏熄，她轻轻把手机扣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公用化妆间门一直开着，杨若雨径直走进来，看见还在发呆的白霁，表情有点不悦。
　　“小穆，你怎么还没换衣服？”
　　白霁拿出卸妆湿巾擦去自己脸上那层脱得差不多的妆，对杨若雨说：“这就换，杨姐，我下一场戏衣服在哪里呀？服装老师不在，我自己补妆没有时间找。”
　　杨若雨看了几眼手机，面色不耐，尽量装出和善的语气说：“你先化妆，我去给你拿。”
　　白霁假装自己看不懂杨若雨脸色，感激地对她笑了笑。
　　像这种公司委派的助理，跟着一群新人，都是吃力不讨好，一次性要负责很多个。白霁对自己新身份有了更清醒的认知：就是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助理，都能给自己脸色看。
　　服装室离化妆间不远，白霁按照黄悦妆容那个标准给自己补好妆，杨若雨拿了衣服急匆匆进来，塞给白霁又急匆匆往外边走。杨若雨捏在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但她没接，表情疲惫又麻木。
　　白霁捏着装在自封袋里的配饰，站起来对杨若雨喊道：“杨姐。”
　　杨若雨不耐烦地回头，白霁真心实意对她一笑，“谢谢你。”
　　杨若雨表情松动，眉眼处那股烦躁慢慢消散，“不客气。”她想了想又说：“棚里热，我包里有藿香正气水，你喝一瓶再去。”
　　白霁嘴上应承，实际没去喝，她穿上戏服，拿好剧本。
　　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声音低不可闻地对自己说：“白霁做得这么失败，你可要好好做穆婧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