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柴响

3、沦陷

　　“林亦，尝一下这个。”黎铭把一个团子递到林亦嘴边，林亦小咬了一口。

　　黎铭看了一眼团子，发现林亦还没有咬到馅，又递了过去，“怎么跟啄米似的，咬大口些。”

　　林亦稍大口地咬了一下，以至于嘴唇微微触到了黎铭的手指。

　　林亦嚼了几下嘴里的团子，突然口腔和味蕾像被什么刺激到了，眉眼都挤弄到一起。

　　“我去，这是啥啊，味道好怪。”

　　“呃？新出的牛油果，很怪吗？还好还有别的味，下次不买这个了。”黎铭把林亦剩下的都塞进了嘴里，没过多咀嚼就咽下了，完后还舔了舔手指。

　　林亦和黎铭坐在提供自主学习的空教室的最后几排，教室很大，只要不嘶声大叫基本上都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在他们稍稍前面的位置坐了三个女生，眼神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投向他们两个。林亦有所察觉，抬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女生，那三个女生的眼神与林亦对视后立马把身子扭了回去，然后笑作一团。

　　“黎铭，前面那几个女生在偷瞄你。”

　　“偷瞄我？”黎铭把几个栗子味的团子推到林亦面前，然后剩下的团子包装起来，继续说道：“你确定是在看我吗？你长的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逼数？”

　　“看你的肌肉。”林亦嗤笑着说。

　　“去你x的，”黎铭把手按在林亦头上使劲地揉了几下笑道，“别一天到晚致敬我逝去的肌肉了。”说着然后把打包好的团子塞进林亦的包里。

　　拉开包的时候他正好瞅到了一个信封，不过他把东西放进去后，像是没看到或是并不在意似的，直接合上了包。尽管心里有些在意，但他还是决定不直接提及那个信封。

　　“林亦啊，上节课课间有校外的人找你？”

　　“嗯，是啊，还校园卡的，我昨天不小心给弄丢了。”

　　“还校园卡的话直接放到警卫室让学校通知你不就好啦？还大费周章地进来找你呢，这人真闲。”黎铭侧过脸去看着林亦。

　　“这个嘛……别人一番好意……”林亦说话时盯着手上栗子味的团子，没意识到黎铭情绪的细微变化。

　　“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黎铭盯着林亦的脸说道。

　　听到这话，林亦愣了一下，笑着冲黎铭问了句“那他能图我啥呢？”

　　黎铭听了倒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林亦露出了一个浅笑。

　　黎铭有时候会这样对林亦笑，每次看到这个笑容林亦总是莫名地觉得心里发毛，他赶紧转换话题。

　　林亦拍了拍比先前要鼓起来不少的包，说道：“这些都给我了？那两家伙呢？”

　　黎铭也识趣地没再纠结刚才所谈到的那件事，“放心吧，还能少得了那两孙子？”

　　两人又聊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聊着还一同低声地笑起来，似乎刚才的话题只是一个无所谓的小插曲。

　　黎铭是晚上的课，所以就先自个儿走掉了。

　　林亦要去还掉三周前借的书，顺带用图书馆的多媒体打些文件。

　　都完事以后，林亦准备拔出U盘，突然黎铭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他脑袋里冒了尖儿。尽管江越白不管是外貌、神态、举止还是行为都感觉挺和善的，但毕竟还是要再见一面，那就先调查……嗯……应该是先了解一下这个人？

　　林亦打开浏览器，在关键词处搜索了“江城日报”和“江越白”，不出所料，江越白确实是江城日报的工作人员，而且还是个总编。

　　江城日报可是江城的官方报，在省内省外都有不少名气，虽说林亦对这行不是很了解就是了。

　　林亦翻着翻着，竟然还发现了“江越白”的相关话题，话题里好多帖子都已经失效无法查看，一些帖子里附带的链接也都失效，总感觉这个话题里似乎曾经刮起过什么“腥风血雨”。话题里只有几则近一两年的帖子还能查看，里面附带的几张江越白的照片，说明这个话题确实是关于那位江越白的。

　　话题的标题是几个眼里冒着爱心、嘴边流着口水的emoji。

　　林亦点开帖子，看到第一张图片，然后点了进去。图片上那男子穿着黑色西装，抓着领带的手节骨分明，侧颜高挺的鼻梁直戳人心窝，一双眼向下俯视着，似乎要人深陷其中。

　　这时正巧有人从林亦身后走过，林亦一愣神赶紧将图片关掉，关掉图片后他又老感觉心痒痒的，后来他也没有再打开过图片，只是将图片存进了u盘里。

　　他拔了u盘，关了电脑。

　　他用手指将u盘转了转，然后塞进了包里。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像入魔了一般，又是答应与江越白见面而没有干脆利落地把钱还给他，又是一想到江越白这个人就觉得胸口处有口气喘不上来。不过他也不甚纠结于自己的心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心里这么默认着。

　　什么时候妈的病好一些了就可以攒钱买个笔记本电脑了。林亦心里念念起另一件事来。

　　晚上兼职结束回到家里已经快12点了，林亦逼着自己拖着疲惫的身子洗完澡、刷了牙，然后一下子倒在床上。

　　他眼里困意都快要溢了出来，但有件一直挂在心上的事逼着他撑开眼皮，他一把抓起床头边的一个本子，翻看起来。

　　“周一，周二，周三……周五晚上好像可以吧，”他又翻了翻，“嗯，周五晚上。”

　　他将本子丢在一边，眼睛终于能够闭上。

　　“周五晚上，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呢……”

　　办公桌上的手机闪动起来，一旁的女职员提醒手机的主人，“江编，您手机好像来电话了吧？”

　　江越白瞅了一眼手机，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打来的，他一边检阅着稿子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

　　“啊，您好，您是江越白先生吗？我是之前那个……校园卡落酒店里的那个学生。”

　　江越白愣了一下，他是没想到林亦会这么快联系自己。

　　林亦听到对面沉默了霎那，心不觉沉了一下，但随后对面又传来声音，“哦，你是……林亦，对吧？怎么样了？”对面那人的尾音里带着丝丝笑意，像暖人的东风卷着让人后知后觉的花香。而那人一旁女职员看似在他身侧收拾着资料，实则在努力竖着耳朵偷听对话。

　　“这周五晚上8点以后您方便吗？”林亦不知道为啥心里有些忐忑，他今个早上又细细琢磨了他的时间表，对于他来说确实只有周五晚上能挤得出时间了。

　　“稍等，我查看一下。”江越白嘴上说着要查看时间表，却起身往办公室西侧的阳台走去，留下一脸失望落寞的职员。

　　“周五晚上8点以后对吗？”

　　“嗯。”

　　“地点我来定可以吗？”

　　“呃，麻烦您了。”

　　“到时候你联系一下我，我开车过去接你，这样可以吗？”

　　“这……没事，定好了地点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差点就草率答应了……林亦庆幸着自己及时反应了过来。

　　林亦听到那边轻笑了一下，“不用这么拘束。”

　　“呃……真的不用麻烦您了。”林亦心里很动摇，他越发地觉得江越白过于体贴，这让他心有疑虑。

　　江越白发觉那边的人突然没声了，心里大概知道那人心里对他有所提防。

　　“那我们在离你稍近一些的地方见面，怎么样？”

　　“嗯，好。”

　　“那待会短信联系我就好。”江越白心知林亦现在很是不自在，便给了个台阶，及时结束通话。

　　“嗯……那不麻烦您了，再联系。”林亦那边确实是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这让江越白的心揪得紧紧的，像沉入海底的石头，瞬间冰冷起来。

　　想死死地困住他，但好像又不能把他逼得太紧……江越白轻叹了口气，不住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克制。

　　江越白选的餐厅就在林亦兼职的面包店附近，那家面包店生意火爆，就在市中心地带，因而林亦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薪水还算可观。林亦兼职结束时已经过了七点半了，他匆匆忙忙地把身上的汗抹了一下，把工作服换下，就赶往约定见面的那个餐厅。

　　在餐厅门口驻足着，林亦咽了一下口水，心情同几日前在那个奢华的酒店里一样复杂。这个餐厅虽装潢不算雍容华贵，但出入餐厅的人一看都是非富即贵，林亦感觉自己和这个环境甚是格格不入。

　　进入餐厅后，立即有服务员领着林亦到达了楼层中层。在跟着服务员走到江越白所在的桌位途中，林亦不自在地用手指摸着自己的耳廓，他知道各个在餐桌上谈笑的人们并不会在意到他，他也尽量地不用余光去瞟他们。

　　在靠窗处，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子端坐着，手中摇晃着盛着红酒的高脚杯，红酒在杯中晃荡着，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白衬衫上荡着红殷。

　　服务员帮林亦拉开椅子，然后对江越白和林亦职业性地微笑了一下，将菜单递给了两人。

　　江越白见林亦走近并坐下，本来淡漠的一张脸上立即添了些颜色，他眼带笑意，眼神毫不含糊地与林亦的眼神进行交汇，他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菜单，问道:“林亦，你有什么忌口吗？”

　　林亦看了一眼菜单，菜单上的价格令他咂舌，他抬头看了一眼江越白，江越白眼中的笑意在他心里冲撞了一下，他一瞬间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他晕乎乎地答了一句“没有，我都行”。

　　等林亦终于划分好了天和地的界限，菜也都上上来了。周边的环境虽不算喧闹，但还是能听到附近的人轻快的交谈声，加之江越白很会聊天，聊的话题总是恰到好处，林亦紧绷着的眉眼逐渐放松下来。

　　“林亦，你看看窗外。”

　　林亦顺着江越白的手指往窗外看去，窗外是餐厅的花园，在这个位置看到的是花园东侧的人工湖。

　　江城夜晚的市中心，到处都是冷冰冰的霓虹灯，但霓虹灯光映在湖上，竟有了那么一丝的柔和。

　　到江城快两年了，林亦甚至没有闲暇时间抬头看看江城的夜空。虽说就算抬头，江城夜里的上空也就是那四分之三的高楼和四分之一的橙色色块。

　　那被城市灯光和高楼吞没的星空，像是被网在了湖里，熠熠发光的波微微动着。

　　“这里还挺美的，对吧？”江越白侧过脸去看楼下的风景。

　　林亦心底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着，他偷偷斜过脸，瞟了一眼江越白。

　　江越白的唇微勾着，眼睛里映着光，像是装下了满天的繁星。

　　林亦和江越白之间也就隔了一个餐桌，两人近得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的眉眼。但那一瞬间，林亦却觉得他与江越白离得好远，远得几近于隔海相望，看着江越白的眼睛他觉得像在仰望星空。他看着江越白，眼角几乎就要挤出眼泪。

　　去他娘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去他娘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林亦现在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他拇指抠着掌心，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混沌。

　　林亦在心里不停地自语：完了我沦陷了。完了我沦陷了。真操了个蛋我沦陷了。

　　林亦盯着江越白，掌心冒出了很多汗。江越白转过脸，眼神正好与林亦相对，林亦赶紧垂下眸躲开这一对视。江越白见林亦避开了他的眼神，却也不恼，只是弯起眉眼冲林亦一笑。

　　那一瞬间，林亦心里莫名地只有一句话：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林亦抬起眸，眼里的怯意已卸去大半。

　　但愿能够再靠近一点点，撒旦把我的灵魂收割去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