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九重葛

2、2

　　很多年过去后，我还记着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园子，长满了许多我不认识的花花草草，有的正绽放着碗大的鲜红花朵，有的却只开着蓝紫色的星星小花，满眼葱郁的绿。
　　而他就站在绿与绿的中间，微笑地看着我。
　　我刚刚才洗过澡，刚刚换上一件崭新崭新的衣裳，我觉得自己干净极了，清爽极了，美丽极了。
　　是不是很棒？
　　但是他那样微笑地看着我，让我一下子烦恼起来。
　　头发是不是太短？
　　衣服是不是太大？
　　笑容是不是太傻？
　　呵，在他澄净的目光里，我自惭形愧。

　　妹妹？
　　钟楷之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人儿，有些疑惑。满头乱糟糟的短发，一身暗褐色的衣裳,怎么看都像只灰溜溜的小耗子。
　　“你叫什么名字？”
　　“流苏，钟流苏，从泗水城来的。你就是十三哥对不对？我是十七啊，你瞧，你瞧，我们两个长得多像。”
　　长得像？
　　流苏罔故这个有目共睹的技术性问题，一鼓作气的说下去。
　　“十三哥，你离家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所以不认得我一点不奇怪。”
　　十七？记得当年离家时，四姨娘整日里疯疯癫癫的，逢人便问，你瞧见我们家十七了吗？他可俊着呢。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朝向不明所以的来人：嘘，十七躲起来了，他躲在我的肚子里呢！
　　就是那个十七吗？想不到，疯姨娘的女儿竟也这么大了。
　　“十三哥……”软软的童音拖得老长，撒娇似的，大大眼睛里盛满希冀，楷之不由心中一动，轻轻弯下身：
　　“欢迎你，妹妹。”

　　又来了。
　　大大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孩子。
　　我有哥哥了，我活得很好，为什么你还要来打扰呢？口气很冲的样子。
　　烦躁地耙耙自己的短短头发。你走吧，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那娃娃仍好脾气地站着，交叠双手，微微含笑。
　　不许笑！
　　不许笑！
　　使劲捏捏娃娃粉嫩的腮帮，凶巴巴地压低声音：
　　你—又—在—笑—我！
　　积蓄许久的怨毒再也压制不住，讨厌，永远是这张可恶的脸，看我不把它撕掉！
　　嘶！皮肤撕裂的声音。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震惊地看着手中的面皮，为什么在微笑面孔的下面竟然还有一张脸孔！
　　精致的脸孔嘴角微微上扬，流露一丝嘲弄。
　　我再撕！我再撕！！
　　奇异的幻象已让她渐趋疯狂。
　　凭什么笑我？你不也跟我一样！

　　“流苏，快醒醒，流苏！”
　　恍惚中，流苏的双手仍在不停挥动，闻声而来的楷之只好使劲制住她的双手。
　　好一会，流苏才从迷蒙中回过神来，一顾及楷之温和探问的眼神，立刻扑到他的怀里，哽咽难抑地倾诉。
　　“她跟着我，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都跟着，不停地笑我，笑我，我去撕她的脸，可是撕啊撕啊，怎么也撕不完……怎么也撕不完……好可怕！”
　　“你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楷之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温柔地安抚。
　　“不，是真的，真的。我没有骗你……”
　　看来她真是吓坏了。怀里的小家伙一改白天的神气，哭到打噎，嘴角还乱没形象地挂着一条口水。
　　感觉到他要起身离开，流苏合腰一抱：“别走，别走，我会害怕的。”
　　“知道，知道。”他忙不迭地答应，“瞧你打噎这么辛苦，我只是去倒杯水来。”
　　“哦。”流苏讪讪地接过茶盏，安静地喝水。
　　体贴地帮她拉上被子，捏捏花瓣般的面颊：“好好睡吧。既然这么害怕，就不要吹灯了。”
　　“恩。”嘴里应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眨着。

　　轻轻的带上门，站在如水的月光下，楷之摊开右手，那个地方仿佛还留着流苏温热的泪水。
　　明明很坚强的样子，却又会被噩梦吓成那样，哭得那么可怜。
　　真是个孩子呢。
　　又绕去看了看清行和隶堂，他们两个照例睡得不醒人事。有时，楷之也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止十八岁了，好象从来没有做过小孩子，时光从记忆之初一下子就跳跃到长大成人。少年老成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走走停停，已是更深露重，猛抬头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着一件雪白中衣，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无聊地晃荡着双腿，软软的童音——
　　“哥，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