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九重葛

1、1 烈

　　烈日当头。

　　沈清行推着小小的木板车走在寂无一人的山路上，第N次哀叹自己的歹命。每个月他都得到山下采买油粮，再辛辛苦苦地带回山上。

　　“就因为我长得可爱一点，嘴巴甜一点，脑袋又比人家聪明了一点，就得干这活儿吗？”少年沈清行做出一个哀怨的表情，一张娃娃脸全皱在了一起，习惯性地自言自语，“不过，幸亏是我出马，要是换上善良的大师兄，或是粗暴的三师弟，怎么可能买到这么便宜的大米，还有这么优质的蔬菜呢……”

　　侧耳听了听，钱袋里的几枚铜钱正发出愉悦的声响，少年眯眯眼睛：“呵，每次节约几个铜钱，积少成多，也是笔大数目呢。过不了几年，我就可以买个铺子做生意，等赚了钱再做大生意，赚了大钱再做大生……”

　　“大哥哥！”一个甜甜的声音打断了少年对于未来美好的幻想，抬眼一看，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孩子，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乱糟糟的一头短发，脏得辨不出颜色的衣裳，乌漆抹黑的脸孔下只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泓春水般荡漾。

　　大眼睛甜甜地问：“大哥哥，请问这里就是燕山吗？”

　　天呐！

　　沈清行翻了翻白眼，“请将眼睛下移两尺三寸，你会看见‘燕山’二字就刻在你屁股下的那块石头上。”

　　“哦，这样子的啊。我不认识字的。”大眼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很可爱很无辜的表情，沈清行不由心软了。

　　“那，再请问一下下，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钟的，年纪大概跟你一般大……”

　　“你说的是大师兄啊……怎么，你也是找他看病的吗？”

　　大眼睛眨巴眨巴，立刻有一层水雾蒙了上来，“我找了好久才找对了地方，又没盘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呜……你瞧……”一双破烂不堪的布鞋出现在沈清行的眼底，“呜……鞋底磨了这么大的洞，走一步都好疼好疼的……”

　　毕竟还是个孩子，许久的委屈一块儿爆发出来，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别哭了，别哭了。”沈清行的同情心不可抑制地泛滥开来，看这孩子多可怜啊！“你要找的人我认识，他是我大师兄呢……别这样看我，真的，我不骗你……要不你坐我车上吧，鞋都烂成那样了，怎么走啊……没关系，反正我力气大……”

　　大眼睛愣了一下，忽然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直扑进少年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你真是个好人，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呜……”顺便抓住他的前襟擦了把脸。

　　一群乌鸦从少年头顶飞过——放手！放手！这可是我新买的衣裳啊，十个铜钱呢，十个铜钱！

　　山路上，少年认命地推着小小的木板车继续往前走，除了一袋袋米粮外，车上还多了个脏兮兮的孩子。直到若干年后，沈清行才意识到，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被这个孩子给算计了。
　　“嗨，你就是那个跟我一样大的孩子啊？”刚练完武的隶堂皱着眉头，那你会什么功夫啊？
　　大眼睛的孩子轻轻梳理着清洗好的头发，“功夫？我怎么会？我是女孩子啊，女孩子本来就不需要学什么功夫的。”

　　十一岁的隶堂不屑地摇摇脑袋，英姿勃发，“对啊，我的工夫这么好，张大了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侠客，我来保护你……啊，啊，啊！沈清行你又偷袭我，看我长大了……”

　　“小小年纪别摆出一副心机深沉的样子，小心长不大哦。”顺手又亲切地抚摩一下小师弟的后脑勺。“小妹妹，这套衣服先换上。”

　　“唔，唔，我的衣服！我的衣服为什么给她穿！我不要！我的新衣服啊！”死命地扯住不放。

　　“因为她是远道而来的漂亮小妹妹啊。”娃娃脸的沈清行很有耐心地开导，一边习惯性地敲几个爆栗。

　　“呜，你们就会欺负我，看我长大了……”哀怨的声音越走越远。

　　“这句话说了快半辈子了，怎么就不换个比较有新意的呢？臭小子，一日三餐，衣帽鞋袜，哪样不是我给你操持，没有我……呀，小妹妹动作可真快，转眼就换好了。”

　　“介绍一下，我是沈清行，刚刚那个脾气臭哄哄的小子叫楚隶堂，他是个疯子，咱们别理他。咦，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短？知道了，女扮男装，便宜行事，了解，了解。走，带你见大师兄去，他可是有点洁癖的，所以要先把你洗洗干净才行。你们是兄妹吧，怎么看起来不太像呢……”

　　乖巧地牵住清行的手，忍受着他天马行空跳跃式的思维，十一岁的流苏微笑着。

　　我会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