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若你微笑》南泠晓

4、雄鹰与蜗牛 你只是需要

　　高一的时光就在紧张的学习中一天天度过了，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班级里，除了宋仪这类大神，大部分人都要卯足了劲才能取得一个好成绩。毕竟无论在哪个班级里，总是会有人排名靠后，以前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成绩，在A班却变得格外困难。90分会排到全班倒数这种事情，在班里时常发生。

　　唐笑向来不算是天赋型选手，需要格外小心和努力才能保住自己入学时并不优秀的名次，就连从小到大被爸妈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叶一苇同学，也开始认真起来，除了日常学习之外，还开始准备物理竞赛，希望能提前获得保送的资格。

　　对她而言，光是应付课本上的知识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和其他同学一样，她除了每天的作业之外，其余时间都在无穷无尽地刷题，希望自己的成绩可以进步一点点。但她依然是个尽职尽责的劳动委员，每天要等值日的同学打扫结束后，仔细检查一遍才会走。

　　检查教室这件事对唐笑而言，除去习惯和职责所在之外，算得上是她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她总喜欢在锁门前看着空旷的教室，默记着每个人的位置和性格。方云溪是百分百的文艺少女，语文老师的宠儿，季繁和李觉非似乎一直在较劲，但两人始终牢牢霸占着第二和第三的位置，宋仪总是一骑绝尘地将班上所有的同学甩到身后，叶一苇理科成绩优秀，但语文成绩始终拉跨……

　　这是她独有的放松方式，和一群优秀而努力的人在一起，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繁重的学习任务也变得无以为惧。教室里的每一张书桌上都堆着满满当当的资料，有的人放得乱七八糟，有的人收拾得整整齐齐，而宋仪的书桌果然和他自己说的一样，永远都是整洁而干净的，这一点让唐笑的心情格外愉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书桌的主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小癖好。

　　九月，十月……就这样偷偷从每日不停歇的笔尖溜走了。唐笑也逐渐习惯了这样忙碌而紧张的生活，夏日的暑气退去，秋意袭来的时候，天一天比一天黑得早，时间终于滑入了漫漫长夜。

　　十一月，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竞争也逐渐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谁都不想落下，谁都不想成为垫底的那几个，唐笑写完一套试卷，检查了一遍当天的值日生打扫情况，发现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没有离开，难得地，宋仪也包括在内。她正准备例行清洗黑板，却看到宋仪走上讲台，问道“这个可以先不要擦吗？”

　　“好。”唐笑点了点头。看着宋仪在黑板上熟练地写了一串公式，晚自习的时候他和老师在讲台前讨论了很久，此刻似乎依然在思考。

　　如果说学期初的时候，同学们对宋仪的态度仅仅是好奇，那么两个月过去了，大家对他的态度只剩下了崇拜。不仅仅是提前学完了高中的知识，更难得的是，是他的解题思路总是别具一格，几乎每一科老师都希望宋仪能参加自己学科的竞赛，并认为他一定可以获得好成绩，拿到保送名额。这样的头脑，只能用可遇而不可求来形容。但他本人的目标却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少年班的考试。

　　唐笑看着眼前的男生，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修长的手指拿着粉笔，指尖有点儿泛白，在黑板上飞快地写出一行行公式，没记错的话，这些步骤她在爸爸早年的课本里看到过，是微积分课程里的内容。真是厉害啊。唐笑垂下眼帘，宋仪给人的感觉就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及，学东西极快，虽然坐在同样的教室里，朝夕相处，但似乎感觉他早已去了不可及的地方。

　　“久等了。”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回去了，宋仪才从自己的思路中跳出来。见唐笑正拿着书预习，连声道歉。

　　“没事的。”唐笑安抚地看着他。她敏锐地感受到了宋仪的不安，或许是因为对他而言，高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但是他却并没有像一个真正的高三学生那样进入备考状态，学校老师多次劝说他搬去高三的班级，他却说什么也不愿意。为此，老师们甚至出动了他父母进行劝说。

　　“宋仪。”唐笑听见自己的声音，语调很软，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嗯？”男生为了方便，仗着身高腿长，正斜坐在课桌上演算。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眼神罕见地有点迷茫，头顶的灯光在他的墨一般发丝上反射出一个明晃晃的光圈，使他看起来格外乖巧。

　　“你为什么不去高三，和他们一起备考呢？”唐笑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我……”宋仪垂下眼睛，罕见地低下了头，久久没有说话。

　　“没关系，你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的。”唐笑补充道，“你也有自己的理由。”果然还是那样难以接近啊，虽然宋仪平时也在教室里和大家一起学习，但是他似乎对谁都是礼貌而周到的，无可挑剔的举止不动声色地拉开了和其他同学的距离，就好像是坠落凡间的神明，注定不属于这里。

　　叶一苇将他奉为偶像，总是黏在他身边，连带着自己也算得上和他关系好的同学之一了。女生们总是偷偷谈论他的长相和天分，却没几个人敢主动和他搭话。“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方云溪对他的评论格外恰如其分。就连唐笑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和宋仪之间的友谊，将那些特别之处默默珍藏在心底。比如说他不喜欢别人叫自己天才，比如说他总是会把钥匙放到莫名其妙的地方，比如……比如，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过分关注关于他的一切。

　　对他而言，自己或许只是一个说得上话的朋友吧。唐笑有点懊悔，自己为什么问出了这个所有人都好奇，却连宋仪的妈妈都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似乎过了很久，唐笑听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

　　“我不知道。”

　　唐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空调在丝丝地吐着暖气，她甚至能听见外机的扇叶费力运转的声音。

　　“我不知道，如果这次我没有考上，该怎么办。”宋仪说完，抿紧了嘴唇。这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表达自己内心的恐慌。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习惯了大家称自己为“天才”“神童”，可是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或许比寻常的小孩学习更快更好，但是与那个顶尖聪明的人相比，他只能算是普通而已。

　　父亲对他的要求很严格，小学毕业他便学完了初一初二的内容，后来便是单独开始学习高中的知识，母亲不赞成父亲的教育理念，要求他要和同龄的孩子一起上学，希望他能和同龄的小孩一起健康快乐地成长。所以，他一直在学校里都是特别的存在。老师们对他向来宽容，但是这次事关高考，连母亲都有所让步，他自己却不愿意离开这个班，去高三上课。

　　唐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孩，他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层蒙蒙的雾气。天才也会有不安的时候，人们造神，却忘记神也属是一个会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人们轻易将神送上云巅，也从来不会容忍神的坠落。天才，是不可以失败的。

　　“我的表哥，当年也考上了少年班。”宋仪的声音有点儿落寞。“我和他一起长大，他比我聪明得多。”

　　宋仪顿了顿，“大家都以为我是天才，其实他才是，真正的天才。”

　　“没关系啊。”唐笑缓缓吐出几个字。她突然觉得宋仪和自己之间的距离变近了些，原来，神明也会有烦恼，也会苦恼于有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存在。

　　“对你来说，这只是提前到来的一件事而已。我们迟早都要面对它的。”唐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一年只算是一生中的小部分罢了。”

　　“况且，你比起我们，拥有的选择和机会都更多啊。”最后，唐笑还是说出了这个被故意忽略的事实。

　　世界上有两种动物可以到达金字塔的塔顶，一种是会飞的雄鹰，一种是行动缓慢的蜗牛。虽然这话听起来很鸡汤，但是唐笑始终觉得，宋仪就是会飞，他需要的只是一阵风，就能直上青云，而自己就像那只固执的蜗牛，始终如一的、慢慢地最随着鹰飞翔的轨迹。

　　宋仪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安慰的话他听过了太多，老师，校长，家人，都一遍一遍地告诉他，“你可以的，就算失败了也没有关系，你还有很多机会”，依然不能填补他心中那道恐惧的沟壑。但这次，面对这个眼中充满信任和羡慕的女孩子，他却感到了极大的安慰。

　　“嗯。”他给女孩回复了一个暖心的笑容。

　　如果没考上，我还可以在这个班上多待两年。看着唐笑熟练地收拾好板擦，宋仪脑中突然出现的念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转过头，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安慰自己，或许是开始慢慢喜欢上这个班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