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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哭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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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山脚下的老猎户收了个徒弟。
说是在山里打猎时捡到的。
村里有个什么新鲜事都传得快,一个人知道了,全村人很快就都知道了。
打猎比种地赚钱快,但也比种地危险。
除了老猎户以外,村里没人敢干这个,有想法的年轻后生也都会被家里压制。
山上说不定遇到什么猛兽呢,人家老猎户技艺高超都免不了受点伤,没什么本事的万一丢了梦,家里老老小小的要怎么办。
所以老猎户从来都是没有收过徒弟,一直都孤身一人,外加三条猎狗。
现在听到他收徒弟了,还要去村长家让帮忙登个户籍什么的,好多手上没活儿的人都来看热闹。
什么样的人会在山上被捡到,还敢当猎户的徒弟啊?
大家心里一肚子好奇,真看到了却没人敢开口问。
老猎户的这个徒弟,看上去实在是有些吓人。
长得倒挺好看,可那眼神怪瘆人的,整个人也又冷又硬,还有些戾气。
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可也没人走,其他人不敢问,村长肯定得问一问人的来历才行。
村长开口了,老猎户也三言两语交代清楚了。
说是他这徒弟叫卫九思,之前当兵上过战场,打了胜仗回来发现村子被淹了,家里人都不在了,就四处漂泊走到了这儿。
豁,上过战场的兵,那不是,杀过人?
怪不得看上去这么凶。
不过,经历也可怜。
不像是坏人。
于是杏花村就这样多了一个叫卫九思的年轻猎户。
村长中午在饭桌上还说起了这件事。
跟着娘亲回隔壁村娘家待了三天的陆倚枝当下一脸好奇。
作为家里的小女儿,爹爹娘亲两个哥哥两个嫂嫂都很疼她,比起村里的其他姑娘,她做的活儿少,胆子也大。
譬如村里很多人,尤其是年轻的姑娘媳妇,都挺害怕老猎户的。
远远看到会避开的那种。
只有她不怕。
不仅不怕,还会去老猎户家里帮忙打扫,来换故事听。
虽然她连鸡都不敢杀,但山里的故事她特别喜欢听。
老猎户也喜欢她。
可爱善良的小姑娘会让人心中柔软,感到温暖。
左右他也没有孩子,时间久了便把陆倚枝当自己半个女儿,去镇上卖猎物的时候还时不时会给她带些吃的玩的回来。
家里的猎狗也认识她,从来不会冲她叫不说,还都喜欢围着她转圈圈摇尾巴。
眨巴眨巴眼睛,陆倚枝决定明天带些吃的去猎户伯伯家。
看望猎户伯伯听山里的故事是一方面,亲眼看看那个卫九思是另一方面。
她觉得,他身上肯定有更多故事。
要是他愿意讲给她听就好了。
这样想着,第二天陆倚枝做吃的的时候比以往还要用心许多。
老猎户挺高兴的,小姑娘手巧,做的饭菜比他这个老头子不知道强多少。
卫九思的话,就一直冷冰冰的,除了抬眼看了她一下,一个字都没说。
陆倚枝倒觉得他这样很有趣,一直坐在一旁歪着头打量他,笑眯眯的,末了还和老猎户说,既然卫九思年龄比她大,她就叫他“九哥”了。
老猎户笑呵呵地说可以。
九思这孩子不知道之前经历过什么,防备心重,待人疏离,又很有一股狠劲。
枝枝呢天真单纯,很好看透,也有烟火气。
两个孩子熟悉了,说不准也有好处。
日子嘛,就是越过越好的。
确实如此。
老猎户在家的日子,陆倚枝和以往一样隔三岔五就过来,帮着打扫屋子做做饭,和老猎户聊天解闷儿。
见的面多了,也自顾自和卫九思熟悉起来,常常“九哥九哥”的叫。
总归她说她的,他就是不回应也有在听。
时间长了,说不定他哪天心情好就给她讲故事了呢。
她的小心思卫九思知道,但没打算搭理。
他可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给她讲故事听。
索性就这样冷着,等新鲜劲儿过去她就不会再和他搭话了,他也能落得清静。
陆倚枝不知道他这样想,甚至时间长了,觉得他不愿意给她讲故事也没关系,只要他听她叮嘱不要受伤就行。
他看着再厉害,也是人,会受伤的。
她不希望他受伤。
她希望他好好的。
可再熟练的猎户,譬如老猎户,也总是会有受伤的时候。
那回老猎户和卫九思又进山有一段时间了,陆倚枝估摸着他们差不多快回来了,就提前去打扫屋子。
结果一推门就撞上他关着膀子在给自己上药。
她第一反应是闭眼睛,可闭到一半又忍不住瞪着他背上的新鲜的伤口和斑驳的旧伤痕。
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痕呢。
陆倚枝瘪瘪嘴,心里难受。
卫九思瞥一眼看到是她,倒没太在意,多少也是熟人。
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只冷冷道:“看够了?关门出去。”
这话,陆倚枝没听。
她还站在那儿,皱着眉:“九哥,这,这怎么弄的啊?”
不像以往的活泼好奇,她这句话说的,像抱怨他不小心,又像心疼他受伤。
卫九思手里动作一顿。
倒是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了,哪怕他打猎常常不在家,她的新鲜劲儿还在。
不仅在,好像比以往更甚了。
居然试图,给他一些他从未拥有过的,类似被别人珍重的感觉。
他不需要。
刚好疼痛让他忆起旧事,恶劣心思作祟,他没管还没涂完药的伤口,揽上衣襟,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她:“那些伤痕,是被打的。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讲故事给你听吗,那我就讲给你。”
那些被家人抛弃,被众人厌弃,被扔到战场,被迫去厮杀的不堪过往,他说得简略,她越听越愣。
看她整个人呆住,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卫九思冷笑:“这回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以后别再来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陆倚枝回过神来,早就想跑出来的泪珠成串地滚落下来。
眼睛红红,鼻子红红,她哭得可怜极了。
卫九思的面上的冷意差点维持不住。
可就那么一瞬间的动摇,陆倚枝泪眼朦胧的都能捕捉到,当下不管不顾就扑进了他怀里。
扑的时候还记得他背上刚受的伤,收着力。
扑进去就开始从抽泣转为号啕大哭,他拉都拉不开,只能冷着脸生疏的哄她:“别哭了。”
不哭是不可能的,缓过来一些的她开始边抽噎边骂他故事里那些坏人,那些表面光鲜亮丽的坏人。
她也不会骂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卫九思的眼里染上无奈。
心里却有些隐秘的高兴。
高兴,原来这个世上还有人,会为他曾经经受的那些哭成这样。
表情却还是那样,看着陆倚枝渐渐平复下来了,就趁她隔开一把她拎了下去,垂眸看了眼看着自己被她折腾得不像样的衣服。
陆倚枝抹着眼泪讨好地笑,带着哭腔道:“我洗。”
左右已经被看过一回了,卫九思也没避着她,脱了上衣扔给她。
看到他的背陆倚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卫九思怕她再像刚刚收不住,喝道:“不许哭。”
他这样说,陆倚枝就真的努力憋着没哭,只抽抽噎噎地问:“是不是很疼啊?”
“不疼”,卫九思看眼她怀里的衣服,“去洗。”
“我会洗的”,陆倚枝这样说着,步子却往前迈了一步,他刚刚没有强硬的把她扯离她怀里,她现在胆子有点大,敢提要求,“但是在这之前,能不能让我给你好好上个药,你没上药,伤口会发炎。”
卫九思看她眼巴巴惨兮兮的模样,无有不可地应了。
然后就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他不让说她就悄悄哭,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背上,感觉都伤口的刺痛还明显。
卫九思有些心烦意乱,最后实在没忍住,转头看她:“你到底是在哭什么?”
“你说呢?”陆倚枝气呼呼的,“我当然是心疼你。”
心疼?
卫九思打量她几眼,起身去找干净的衣服穿上,撇下一句:“同情心泛滥。”
“你怎么说话呢”,陆倚枝生气,“我又不是谁都心疼。”
说完抱着他的衣服出去了,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又在说什么。
卫九思没理她,心里想什么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等陆倚枝洗完衣服回来,老猎户和猎狗们带着猎物也回来了。
看见她手里拿着的衣服,老猎户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就说怎么九思回来上个药还换了身衣服,也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敢情是发生了些他这个老头子不知道的事情。
到底是年轻人。
陆倚枝后知后觉有些害羞,晒了衣服打了声招呼就跑回家了。
她得回去炖个鸡汤给九哥补补。
还得吓唬吓唬九哥,让他好好养好伤再说进山的事儿。
他要不听,她就哭!
卫九思倒不知道她把哭拿来对付他了,他现在正被老猎户的几句话弄得心绪繁杂。
是啊,陆倚枝再是个小姑娘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了。
要是说了亲,她肯定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过来了,也不会,心疼他了。
她会有她的丈夫,属于她的小家。
不行。
卫九思面色冷硬,她现在心疼他,以后还是只能心疼他。
大不了,他做她的丈夫就是了。
这样想着,卫九思头一回有些冲动,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出了门。
没走多远,他就遇到了她。
她正被一个男子拦住要说什么。
卫九思的脸一下黑了,沉沉叫了声:“枝枝。”
陆倚枝抬头看过去,马上喜滋滋的跑了过去。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叫她呢。
不过,她打量着他的脸色:“九哥,你心情不好吗?是伤口疼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
卫九思没回她的话,反问道:“那个人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陆倚枝诚实道,“他就叫我,说是有话和我说,结果也什么都没说,又不让我走,奇奇怪怪的。”
卫九思闻言,也没管那人还没走,当即扬声道:“我明天去你家提亲。”
“什、什么?”陆倚枝呆住,“九哥你说真的吗?”
卫九思点头:“真的。”
“那、那要不现在就去?”陆倚枝红着脸,“我常常去找你,刚刚我家里人还说,让我和你提一提这件事。”
村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和以前只有老猎户不同,多了卫九思这个年轻男子,陆倚枝还天天跑过去,免不了有闲话传出来。
也有人自觉比卫九思强,被压制的心思蠢蠢欲动起来。
村长他们商量了下,还不如把情况说明白些。
要是他们都对彼此有想法,这门亲事他们也不会反对。
卫九思命是苦了些,可人勤快又能干,日子不会差到那里去。
她说得含糊,卫九思却听明白了,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和我成亲?”
“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倚枝也不扭捏,“我心疼你,想对你好,还喜欢你,你进山的时候会想你。”
“你刚刚说要去我家提亲”,她故作镇定地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
卫九思抿唇,从怀里拿出一对精致的银镯子递给她,说起了别的:“上次在镇上卖了猎物看到这个,就想起了你,我就把所有钱都花了买了这个。”
鬼使神差买下了,又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买。
一直放着。
想起来就会想到她。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喜欢吗?
陆倚枝抱住了他。
原来,她的感觉没有错,他确实对她有情。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所以九哥”,陆倚枝笑得像只小狐狸,“你刚刚,是吃醋了吗?”
“没有”,卫九思不承认,“我只想吃小哭包。”
狠狠吞进去的那种吃。
他这样想,新婚夜也确实这样做了。
小哭包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醒来全身酸痛,到处都是痕迹,迷迷糊糊的抱着他的胳膊不肯醒,还闭着眼睛摸索着搂住他的脖子脸贴脸乱蹭了好一会儿。
卫九思本就血气方刚,哪能受得住她这样蹭,直接揉捏着开始镇压。
陆倚枝这才记忆复苏,身体本能想躲却已经晚了,胳膊被捉着圈到人家脖子上,又变成了小哭包,哭得可怜极了。
然而这个时候,她越哭,卫九思越兴奋,就越停不下来。
到最后,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呜呜咽咽的被抱着,还一个劲儿地往人怀里缩。
这副招人疼的小模样,卫九思觉得自己一辈子都看不够。
所幸,他能看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