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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香吉士心中大惊,急忙把索隆从身上扯开。借著微弱扩散出的光芒可以看见他的全身都是血,猩红的液体集成数流向下淌落,糊住了眼睛浸湿了地板。他的眉头亦如初次见面那般紧锁,微张的唇缝中可以瞥见紧咬的牙齿。

      「喂!撑住!」香吉士用力晃动索隆的肩膀,此时陷入昏迷绝对不是什麽好征兆。就这麽睡过去有可能就一睡不醒,想到「死」这个字他的全身剧烈抖动,排山倒海的恐惧感朝著心头压来。不能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个混蛋绿藻头死掉!

      香吉士揽住索隆的两条手臂转过身,让他趴伏在自己的背上。撑起膝盖用力上抬,索隆整个人就被背起。刹那间脊柱闷痛犹如生生掰弯,连喘息也成为一种折磨。可只要想到背上的男人对自己的特殊意义,香吉士便咬牙隐忍著,踢开不断前後开合的吧门,埋进深幽的黑夜。

      小巷一如既往空无一人,只有黑暗与之结伴。化身为石头紧紧压住呼吸,香吉士不得不用力吸气,才能确保氧气的足够摄取。而索隆几乎已经没有动静,贴在背上的胸膛感觉不到微弱的心跳。只有血是灵动之物,随著动作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在这样静谧的小巷里,声音竟摄人心魄。

      恍惚间好像回到数天以前的那个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连人物也相同。香吉士会感觉倒霉会感觉恶心会感觉自己多管闲事,但是现在,他已经来不及去体会这些。害怕失去的恐慌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从耳,从鼻腔,从眼,从口,从背,从心,都向他传达一个讯息:索隆必须马上得到救治,否则他会死!

      短短的小巷突然变得比天路还要漫长,看见大马路那道惨白的灯光时,香吉士甚至以为过去了一个多世纪。路上车辆稀少,偶尔往来的多是一些连夜运货的卡车。香吉士紧了紧背上的索隆,眼睛死死盯住远处。他没有忘记上回那个老庸医是如何对待重伤患,把需要急救的人撇到一边,却谈起了价钱。这次──这次,他绝对不会去那儿,他要寻找他信任的医生,让索隆得到最好的治疗!

      出租车头上的亮牌像暗夜里的启明星 ,带来了光明带来了希望。香吉士空不出手去召唤,他上前几步堵在马路中央。「吱」,刺耳的刹车声尖锐地响起,心有余悸的司机刚欲责骂,却见眼前的金发男人满脸冷汗,面色煞白,而他背上的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站立的那寸方地已积起血洼。

      「怎麽回事?」司机惊愕地打开前门,抻头忙问:「这位先生怎麽了?」

      香吉士余不出力气去回答他的问题,他小心翼翼地让索隆靠在後座上,自己跟著钻了进去,关上车门,用急促的语气对司机说:「去军用医务所,请快!」

      司机也没多问,眼神认真起来踩紧油门,车以极速狂飙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其间偶遇坑洼路面车体颠簸,索隆会发出微弱的闷哼。香吉士将他的头部靠在自己的肩膀,右手与他左手十指相握,疼得严重时,索隆就会无意识地收拢手指,香吉士则以相同力道返还回去,让他可以握得更紧以分散痛苦。

      出租车很快便抵达位於市中心的军用医务所,司机看著香吉士揽住索隆的手臂,自始至终都没对被血污染脏的座位有半点牢骚和不悦,他的眼里充满关切。他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香吉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说了句「抱歉,谢谢。」,未等惊愣的司机回过神,便背著索隆向大门跑去。

      医务所还是老样子,豆沙绿成为视野的全部。几个值夜班的护士伏案整理病人履历资料,和上次在别家医院见到的懒散境况截然相反。其中一个水蓝卷发的白净女孩抬眼见香吉士背著个全身是血的绿发男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急忙站起来接应他,边问:「香吉士先生,出什麽事了?」

      在女孩的帮助下,索隆被成功地搬上急诊室的病床。香吉士深呼吸调整紊乱的心跳,双手轻握住女孩的肩膀,湛蓝的眼眸闪现的是火烧火燎的焦急。

      「手续什麽拖後办,比比小姐,乔巴在哪?」

      被唤作比比的女孩自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她认真地答复一句「我这就去叫!」,便消失在楼道深处。没过多久,带著一个体型小巧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赶来。

      「乔巴医生,就是这名伤患!」

      自动省略老熟人之间热情的招呼,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投入到抢救索隆的任务中。乔巴解开索隆被血浸透的衬衫,用听诊器在裸露出的伤痕累累的胸膛上下摸索,眉毛一皱,厉声吩咐身边的护士:「马上准备麻药和强心剂!伤患需要立即接受手术!」

      ※

      「啪」,突兀亮起的火光微微闪烁在空旷的休息大厅。香吉士把燃尽的烟蒂捻灭在堆积如小山的烟灰缸内,又往嘴里塞了一根。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根了,连打火机里的燃油也只剩下薄薄的一层。从索隆被推进手术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六个小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太阳就隐藏在清晨缥缈的云雾下,当雾气散开,它定会挥霍光芒照亮整座城市。可是……谁来照亮他此刻阴霾一片的灰暗情绪?

      索隆昏迷前最後的那个眼神仍铭记在心,就是那样向往著什麽达到了令人心痛的地步。暗红的眸子深处掩著些许无奈和淡淡的安心,被那样一双眼睛盯住,就连呼吸也会不由自主停止。满心的希望就是可以和这个男人共同分担痛苦,可以让他的眼底流淌著快乐。

      这样的想法细究起来幼稚可笑,却是发自内心。香吉士只想快点治好索隆的伤,然後把掩藏在心底一直未吐露的话语告诉他。虽然会显得矫情,可他也管顾不了那麽多。他想知道索隆的一切,包括他的生活和他所要面对的敌人。这种念头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磨,反而愈加深刻。

      只是此时此刻消磨他意志的,是一直处於「手术中」的指示灯,间或会有一些护士抱著药推著车出出进进,眼望去便知手术没有进展。视线所及的白衣天使个个面容严肃,姣好的五官因为绷紧的线条而略微僵硬。香吉士把手中早已空掉的烟盒捏圆又压扁,眼睛紧盯著手术室雪白凄冷的大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兀自开了。首先出来的是两个推手推车的护士,比比循大部队夹在中间,看见起身而立的香吉士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索隆紧接著被推了出来,他的面色较之前好了许多,想是头上方悬挂的血浆袋的功劳。香吉士走上前,发现那深锁的眉头没有因为身体的轻松而打开,反而揪得更紧。香吉士伸手想要抚平那些碍眼的纹路,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香吉士,来一下。」

      说话的正是乔巴,此时他已经把口罩摘下,脸上严肃的表情未消。香吉士看了看仍旧昏迷的索隆,拔脚朝乔巴走去。

      乔巴的办公室明亮敞净,正午的骄阳把这里映得金灿一片。香吉士在乔巴对面坐下,还没等询问索隆的情况先被对方开口打断。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香吉士愣了片刻,毫不犹豫地回答:「认识,他是我的……呃……朋友。」

      乔巴闻之似乎松口气,晶亮的眸子终於回复往日的安稳。他拿起桌上的诊断书,刷刷写上几个字,递给香吉士。後者接过细看,眉心一寸寸拧起。

      「弹伤?严刑拷打所致伤?这是怎麽回事?」

      「所以说如果你不认识他,就该打报警电话了。这个男人之前一定遭受过暴力对待。」

      香吉士信任乔巴所说,他完全具备法医的专业素质和技能。任何伤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况且大量的失血也说明受的伤绝非泛泛。

      「他的情况怎麽样?」直接切入最想知晓的正题,香吉士抬起头直视乔巴:「会留下什麽後遗症吗?」

      「不会。」乔巴很快给予香吉士一颗定心丸:「他的恢复能力令人吃惊,可能也多亏身体健康而且接受过高强度的训练,在手术台时他的各项生命指标已经趋於正常。」

      香吉士轻轻吁了口气,僵直的背脊终於放松靠入柔软的皮椅里。

      「但是你知道的,香吉士。」乔巴重又严肃地看著他:「他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他不能住在这里。」

      「他可以!」香吉士陡然爆发出的吼声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看见瞪著圆眼怔愣的乔巴,才意识到刚才的语气过於强硬,深吸气调整好情绪,香吉士平缓地对他说:「用我的名字办理休养手续,我曾经是警察,还是退役军人,应该没有问题吧?」

      「可是……」

      「拜托了乔巴,就算被查处我会一个人担著。除了这里我想不到还有什麽地方可以信任。」

      乔巴沈默一会,最终拗不过香吉士的执著和坚持。他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把他安排到高楼层的病房。嗯……单独一间,禁止探视。」

      「谢谢。」香吉士最後一根紧绷的弦也松懈下来,他发自真心的赞美「你是一个优秀的医生」导致了小乔巴手舞足蹈了半天,一边扭一边「责怪」:「就算夸我我也不会高兴的!你这个混蛋!」

      早已习惯「乔巴式羞涩」,香吉士嘴角扯起温柔的笑容。站起身走到门口刚欲道别,就听乔巴问道:「那个人真的只是你的朋友?」

      不知为何脸上蓦然发烧,香吉士把被额前碎发遮盖住的半边脸转过来,迎上乔巴充满考究的目光。

      「是啊,怎麽了?」

      「也没什麽啦。」乔巴乌黑的眼睛背对阳光更显闪闪发亮:「只是感觉像亲人一样。」

      ※

      中国古语有云:「三人成虎。」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香吉士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住院的事,医务所也没有透露任何情况,可消息就是不胫而走。甚至还添油加醋一番,有说香吉士住院是因为和歹徒英勇搏斗,有说是被人拦路抢劫,甚至有说是调戏妇女不成反挨一棍。总之众说纷纭天马行空传的天花乱坠,香吉士也接到不少电话,大多是以前的同僚打来询问病情的。他对待这些人实行三不理对策──不理电话,不理短信,不理邮件。

      而索隆的身体也日趋好转,即使还没有醒来,但也在恢复。香吉士每天都会来医院给他送水果和煲制的粥,虽然每次都是原封不动地倒掉,但他也是乐得其所,似乎只要来这看上一眼,就会感觉到存在的安心。

      事发的第五天早晨,香吉士接到艾斯打来的电话。他犹豫了一下,按通接听。对面的黑发男人用尽全力吼道:「香吉士你在哪?!」

      照样把听筒离远饱受蹂躏的耳朵几厘米开外,香吉士用清晰的声音回答:「在出租屋内。」

      艾斯闻言叹了口气:「你小子又开始玩失踪了?电话打不通,没有能联系上你的人。」

      「你这不是联系上了吗。」香吉士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剥了个橙子,咬著果肉含糊不清地调侃。

      「听到流言了?」

      「版本几?一还是二,是我见义勇为不幸被歹徒刺伤?还是色心大发偷鸡不成蚀把米?」

      「其实还有版本三和四。」艾斯的声音洋溢笑意:「不过听你的声音似乎应该衍生出版本五了。」

      顿了顿,他用比刚才低八度的声音接著说:「包庇危险杀手不惜冒名顶替?」

      香吉士正要塞橙子的手在空中滞留片刻,嘴里发出低低的笑声:「果然什麽事都瞒不过你。」

      「你疯了,香吉士。」艾斯语气认真而严厉:「自从遇见罗罗诺亚索隆,你的一切行为就不在常理之中,你丧失了理智,还有对好坏事物的判断能力。」

      「至少我不後悔。」

      这次轮到艾斯在电话那头沈默,良久,他问:「你打算怎麽办?」

      「近期我会去你家找你,到时再说对策。」

      「好吧。」艾斯沈吟:「那我等你亲自和我解释清楚。」

      香吉士挂断电话,装扮好自己,走出房门。

      入冬的世界即使无雪,也总是以白色为主。萧瑟的风穿越光秃的枝干,穿透厚实的棉服。香吉士裹紧大衣,系紧围脖。怀里紧紧抱著保温桶,生怕冰冷的风将里面精心熬好的粥的温度带走。

      军用医务所离香吉士所租住的房子并不远,徒步十分锺即可到达。当初在选房子时香吉士充分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才能每日三餐及时送到。了解情况的内部医护人员无不被香吉士这种风雨无阻的执著精神打动,见他来总是对他报以诚挚的微笑。为什麽要强调「了解情况的内部医护人员」呢?只因为香吉士现在这个打扮任谁也认不出。

      厚实的黑色风衣一直垂到膝盖,长长的围巾遮盖住颀长的脖颈。棉织绒帽围拢灿金的发,大大的墨镜挡住了大半边清俊的脸庞。行走在沙绿的走道中,与冬日阳光和谐地融合。

      索隆被安排在十一楼尽头的一间病房里,除了来观察情况的医生和换药的护士,没有他人进出。香吉士推开那扇干净的房门,一眼就看见索隆闭著眼睛躺在病床里,一如往常。

      病房里暖气供应充裕,扑面而来的热气液化成水雾附在墨镜上。香吉士把保温桶放置在堆满水果的桌面上,摘下墨镜,解开围巾,拽下帽子,脱掉大衣,将它们搭放在空闲的椅子背上。站在病床边看了一会,才想起先做正事。

      转过身刚迈开脚,手腕落下一个力量。被突如其来地猛然拉扯,受相互作用的力香吉士立即向後倒去,不偏不倚,正摔在索隆的胸膛上。

      不明所以的香吉士还没等惊讶地抬头,脸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紧接著唇上蓦然一热。

      感受著来自另一个男人的温度,香吉士睁大双眼,好半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被吻了。

      被索隆吻了。

      意识到这点的香吉士本能地想要挣扎,推拒的双手碰到索隆身上缠的厚厚的绷带。他像触电般缩回,任凭身下的人的唇在自己的唇上辗转。索隆阖著眼睛用力地拥吻香吉士,却
      只单纯停留在「吻」的阶段,没有深一步的侵入,也没有过分的动作。无关形式,无关情欲。

      以索隆的风格,这种行为四个字就可以解释:想吻即吻。

      直到两人的唇皮磨得火辣辣的疼,索隆才放开他。香吉士指著索隆「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反倒被索隆擒住伸出的手,握於温热的掌心,暗红的眸子终於睁开凝视著香吉士的湛蓝,眉头轻锁。

      「你的手好冰。」

      一边说著,一边拉著香吉士的手扯入被窝。属於这个男人独特的温暖气场立即包围了从寒冬艰难挪步而来的香吉士,手心的潮凉被驱散,索隆将温热的体温传递给了他。两个人很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索隆重新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著身上人的呼吸,而香吉士则被巨大的变故错愕到忘记挣扎。

      「又煲粥了?」不知过了多久,索隆开口打破沈默。

      「……」「又」是怎麽回事?

      索隆正欲回答,门口突生响动。手推车的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护士小姐清脆如铜铃般的声音自门後响起。

      「换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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