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六文刀

1、1

　　如何评价你自己？

　　陈湾盯着纸上的字。

　　我是个贪官。

　　陈湾执笔，手一挥：人民的公仆。

　　.
　　被双规是什么感受？

　　20平的房间，大白的墙壁，只有一张凳子一张桌子。白炽灯整天整夜地照着，没有窗户，不知白天黑夜。

　　陈湾每天绕着房间转圈。

　　第一天11圈。

　　第二天22圈。

　　第三天33圈。

　　……

　　不知道他要走到多少圈才能离开这窄小的20平。

　　.
　　转圈的时间，陈湾不断回忆。

　　在心里默念：我是个贪官

　　.
　　第一次收钱的晚上，陈湾在医院抓着他弟的手，一宿不敢睡。

　　赵总助理熟练的令他心悸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这可不是给您的，这是慈善基金会给躺床上这位，您弟弟陈海的。是帮助经济困难的重病患者的，是公益事项。”

　　陈湾看着他，只觉得他是毒蛇，将苹果装饰打扮的光彩四溢，耸立着脖子，只等人咬上苹果。

　　然而这个苹果就是脏的、臭的。

　　陈湾想吃吗？当然不。

　　但他只能摘走它，狼吞虎咽，然后等待毒蛇。

　　.
　　第二天上班，开完早例会，副局叫住了他。

　　“你弟弟的情况还好吧”

　　“嗯。没什么大事”

　　“医疗费不少吧。醒得来好说，醒不来就得大把大把地砸进去。”副局叹口气。

　　陈湾没说话，他不知道副局是什么意思。

　　滴水不漏的人忽然跟你说“如果醒不来”。

　　他想起赵总助理，想起那个基金会。

　　陈湾不敢深思。

　　“别紧张。”副局说，“基金会的捐款是打在医保卡里的，不多，先用着再说。”

　　陈湾强行扯出抹笑，“领导知道了我就安心了。”

　　“哈哈”副局拍着陈湾的肩膀笑，“是咱治理的好，人民有思想。先富了后，知道回报社会，帮助有需要的人。你弟弟是有需要的人。放轻松，不会有事的。”

　　陈湾垂着眼，不敢看他。

　　副局是提拔他的人。

　　陈湾读完研就考公务员进了单位。刚进局里的时候，先来找他谈话的就是副局。

　　副局在单位的形象很好。不同局长的典型“社会达尔文”，副局像是诗里的隐士，淡泊名利，与世无争，气质儒雅，行事温吞，整日养花逗鸟。单位里的小姑娘都喜欢找他谈心，他也全都揣着笑用心对待。是有名的老好人。

　　但事实上呢？

　　陈湾抬眼看着副局的笑。这是一盆凉水从头泼到尾。

　　这是老好人？

　　这是毒蝎。

　　.
　　如果说陈湾之前三年升科长是年轻有为肯干，那他之后五年升正厅级干部就是踩着火箭直上。

　　难以想象，收了贪心钱，脏了手，黑了心，反而能飞黄腾达。

　　这是烂了根的地方，他是烂了心的人。

　　.
　　第二次收钱的时候，陈湾其实不缺钱了。

　　家人生病？院长专家齐聚会诊。小孩读书？各名校争着要。情人要包要钱？运气好总是抽中购物卡。

　　这些他都不经手，都与他无关。

　　真正需要他收钱的原因，竟已是单纯地让他变得更脏。

　　.
　　电视上，他是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一心为老百姓着想的人民公仆；市民口中，他是带他们创造美好生活，却自己生活朴实的领导者，一个有伟大理想抱负的社会建设者。

　　但事实上，他要往上爬，他要出现在电视上，市民口中，就一定要受贿，就一定要脏手。

　　干净的人在肮脏的地方存活不了，可脏污遍布社会，深入骨髓。

　　他不要做干净的人，他要做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