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异闻》風字壹號

25、二十五

　　往胡甲山去的路并没有想像那样崎岖，马车可以正常行进，只是要时不时费心打理。此地的天气依旧干热，沿途常见祈雨法事，而雨，确也象征性地滴了几点。一早天色阴沉，本以为大雨将至，结果淅淅沥沥下了没一刻钟便出了太阳，地面的土都没怎么打湿，这也叫下雨……
　　骑马跟在队伍后面的展昭盯着前方不见尽头的古道，或许是天气的原因，这两日的旅途越发无聊了，整个队伍的严肃气氛越发与开封府接近，几日前王爷跟太师在武乡驿吵过一架，直到现在他们都没对过一句话。“真不知道要冷到什么时候……”他倒不在意失了轻松活跃气氛而憋闷，八王收敛行动倒是便于他掌握行踪，不用跟着东奔西跑，只是双方一直僵持下去终是个隐患，眼看着深入北方，通辽一案还没水落石出，万一中间出了状况导致二人激化矛盾，他真是不知该如何从中化解，当然，真出了这种事，也没他说话的份的。见八王从马车中探头观望，他还是下定决心，如果没有切实证据证明八王有罪，一旦双方撕破面皮拉开架势，他一定力保王爷。
　　“这时候的汴梁，早下了两场透雨了。”眼见着土地的潮气被晒得精光，八王自言自语道。雨天空气中夹杂的湿漉漉气息，他在王府花园也闻到过。
　　不远处，杨兴良正一本正经跟张安聊着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张安手中的地图上，八王呆望片刻，默默扭回头。老杨这些日子好像变了个人，不再随便开玩笑也不像以前那样爱说话了，自打武乡出来就是这个样，难不成是怕自己跟太师较劲误伤到他？还是说太师私下里威胁他了？总不能是被困在自己身边不能出去结缘罢……八王一时找不出要领，只得按捺心里胡思乱想的劲头，把精力放在赶路上。
　　胡甲山阴南关镇为威胜军北端最大的镇子，近邻汾州、太原府、辽州三大地区边界，自古州路交界之地事务繁琐、鱼龙混杂、约束废弛，即便起了纠葛也是说不清道不明，官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想把责任推到对家去，长此以往形成“三不管”之局面不足为奇。
　　众人进南关城短暂停留购置补给顺带检查车马情况，八王亦下车活动筋骨，眼见这街市繁荣及秩序远不及之前所到之地。站了许久，不见半个官差模样的巡街，贼眉鼠眼盯着看的泼皮倒是不少。
　　“此地不宜久留。”
　　八王闻声收回视线，太师不知何时已到自己身边。“本王当然知道，还用你说。”今个太阳打北边出来了，这个老螃蟹竟然主动凑上来搭话。
　　“倘若绕道辽州从榆社西穿过，或许能从容得多。”太师继续道，这话他早就想说。
　　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八王皱了皱眉，祈福路线的选择还轮不到他提意见。“要是这几个州路的父母官都能勤勉些，行人也就用不着处心积虑地绕远路了。庞太师，这事你得管管，眼界不能只停在京城那巴掌大的地方。”他故意装腔作势回敬过去。
　　“王爷说得是，怎奈即便老夫倒有心，也是力不从心，老夫职权范围也就京城那巴掌之地，越权是万万行不得的。不过普天之下，总有能恩泽万物之人，不如请王爷上疏一道，以解行人困扰。”太师轻轻凑上前，“语重心长”补了句：“好歹是自家买卖。”
　　“你……”话题被不着痕迹地甩了回来，甚至还把自己和侄子栓在一块，八王不由鼻孔冒烟，“真是厚颜无耻。”
　　太师勾起嘴角笑了笑：“王爷言重了，老夫并没有恶意，是您太敏感了。”言罢，他继续观望那些个市井闲汉。
　　“没有恶意……本王看你是没安好心……”八王白了他的侧影一眼，这家伙就是存心过来报之前的一箭之仇的。
　　半晌，八王余光瞟见仍旧驻足在自己身边的太师，“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您给个准信呐。”太师疑惑看着他，“地方官不作为，望王爷带头上疏。”
　　“这是本王能管得了的事么？”八王别转视线，这老螃蟹又给自己下套，真烦。“本王从不参与政事，你倒是可以跟你那一亩三分地的学生们谈谈，让他们想法子。”“实在不行，你就找那掌柜的说去，你平日不是经常找么，还差这一趟？”
　　太师对他的嘲讽无动于衷，“王爷嘴上说不，但心里还是想管的。否则也不会对襄垣的事那么上心。”
　　“你想多了。”八王敛了神色走开，这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
　　见他有意回避，太师眼神变了幽深，却并未追问下去。
　　进太原府南端第一站便是盘陀镇，绵延的土丘上，民房错落分布，绿树呈小片生长，勉强点缀着地表稀松的黄土和眼前简陋的村庄。村子里的居民远远近近立着，有的拄拐，有的牵娃，无一不伸长脖子好奇地打量着这支路过的队伍。
　　“这地方也能住人？”两旁陌生目光注视下，张安抹掉脖颈的汗水，漂浮的黄土末在他脖子上和了泥。
　　“当然能，祖祖辈辈生活在这呢。”杨兴良也是满头大汗，他卷好地图还给张安，“再坚持一段路，前面就有山有水还有树荫了。”
　　“既然前面有山有水的，干嘛还在这住，搬过去啊。”张安收好地图，他识图费力，方向感也差，可偏偏王爷把地图扔给了他，好在有杨兴良帮忙，他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哪那么容易，没钱没势的，搬出去靠什么营生。”
　　“哦。”张安深信不疑点点头，杨兴良的话基本有几分道理的。“道长，最近总觉得你好像有心事，没有以前那么折腾了。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这是王爷问的罢。”
　　“是啊。我也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杨兴良最近总是跟他混在一起，并不总往王爷身边凑合了。
　　“没什么事啦。”杨兴良一笑，“最近不出去确实是因为初来乍到，贫道虽然四处云游，但确实对隆德以北的州县不太熟悉，所以不好四处乱走，也省得给王爷惹麻烦。”
　　“哦。”张安往身后方向使了个眼色，正经道：“别是有人难为你就好，有的话，一定要跟老爷说。”
　　“王爷如此厚待贫道，贫道必定尽力回报。”
　　又缓慢前行将近半个时辰，土道前方迎面赶来一支小队，看那身打扮像是衙门差役，为首的人骑着只小毛驴，一手扶着头顶官帽，另一只手连连朝这边挥舞。
　　“什么人？！”最前头的守卫喝问。
　　“太谷县令郑仲平到此恭迎王爷千岁！”从毛驴上跳下来的人稳了稳歪斜的官帽高声拜道。
　　“太谷县？这才刚出盘陀，距你太谷县城还有些路程，你来得倒快。”张安上前问话，顺便打量他一番。此人清瘦，一身绿色破旧官服不合体地堆在身上。太谷县令就这邋里邋遢的样？
　　“您有所不知，此地草寇活动频繁，近日又袭扰山下村民，卑职不敢怠慢，在沿途路口都设了卡哨，一来打探草寇行踪，及时防范，二来也能获悉千岁行程，保障千岁安全。卑职一得到千岁行驾进入盘陀的消息便赶过来了。”郑仲平一本正经汇报道。
　　“嗯，想不到你还挺上心。”听到他在外面的答话，八王略感欣慰，总算遇到个靠点谱的县令。
　　“卑职不敢当，卑职只是做好分内之事。卑职接到府尹所传文书已有多日，王爷能到我太谷县为民祈福实在是我县荣幸，只是迟迟不见王爷到来，卑职实在心慌，今日王爷驾到，卑职不胜激动。”听得王爷称赞的郑仲平抬头扫视了眼前人员复杂的队伍，王爷车驾后面还有辆车，车主身份不明，看样子级别不低，并未听说祈福有其他官员随行，王爷不提，他也不便询问。
　　八王闷在车内翻了翻眼睛，说来说去还是嫌本王来得慢了。“还有多久到你太谷县？”
　　“回王爷，过团柏镇再行数里便是。”
　　“前面带路罢。”八王单手撑着脑袋，管他怎样，太谷县好在来人了，后面的事就不用他再操心了。
　　由于县令的驴子耍起了脾气，撂挑子不走路，一路连拖带拽，众人直到接近傍晚才到达太谷县城。
　　“你这什么破驴，这么大个县连匹马也没有？”到了地方，八王下车，这才见到这位累得筋疲力尽的太谷县令。
　　郑仲平整了整衣帽，衣服早被汗水浸透，此刻面见王爷，实在失仪。“惭愧得很，县衙原本是有两匹马的，正巧借出去运粮了。所幸卑职家里还有条毛驴代步。今日这懒驴不争气，闹出笑话，还望王爷海涵。”
　　“哦，无妨。”八王摆摆手。“对了，还有个人你得见见。”他看见太师刚从车上下来，正严肃地打量着周遭环境。“老庞。”
　　郑仲平并不知道王爷喊的这位老庞是谁，转头望去，便见一身材魁梧的老者一脸不悦地走过来。
　　“王爷不可如此随意称呼老夫。”
　　郑仲平被他余光扫到一眼，内心不由自主生起股畏惧，直觉告诉他，此人惹不得。“卑职见识短浅，望您恕罪……”
　　“哦对，你不认识。这位便是当朝太师。随本王一道前来，此番参与祈福。”八王这才想起来，像这种偏僻之隅的七品县令是不可能见过太师这样高贵的人物的。
　　郑知县赶紧下拜，太师的人他没见过，但太师在朝中的威名却是如雷贯耳。“卑职有眼无珠，请太师恕罪……”这半晌他没干别的，一直在道歉。
　　“这不怪你。”太师语气虽然平静，但依旧冷着脸。
　　“你们太谷县的驿馆够简陋的。”八王瞥着黄土砌成的外墙和墙里面的那几间泛着土色的砖瓦房，简直连客栈都赶不上。
　　“卑职早已派人仔细打扫过，屋内的物件也都做了修整和调换，王爷和太师如若需要换个地方下榻，卑职这便与客栈沟通，不过客栈人多眼杂，考虑到安全，卑职还是建议您在驿馆歇息。”他现在只盼着熬过今晚，明个府尹赶紧过来救场子。
　　“那便在此住下。”八王也觉得稳妥为上，将就几日无妨。
　　待安顿妥当，嘱咐过驿丞，郑仲平这才告辞：“夜间一定要关好门窗，卑职的家就在附近，若有事情，卑职会第一时间赶到。”
　　县令走后，八王在房屋前后转了几圈，这院子除了几棵乘凉树和几处蓄水池以外什么都没有……
　　太师从侧门走出，一出一进，二人碰个正着。
　　“嗬，亲自去布置你的眼线啦。”八王单薄些，后退两步没好气道。
　　太师微微抱拳致歉，八王突然闪出来，他确实没看清楚。“最后关头，老夫不希望出什么差池。王爷以为呢。”
　　“本王以为你该去抓点药治治你那疑神疑鬼的毛病。”八王呛道。
　　“这几日烦请王爷看住自己身边的人，不要四处游逛。”太师清楚，若不及时预警，八王一准又得寸进尺，太谷周边山地复杂，也有不少可供闲玩的地方，真若跑出去，找寻起来十分麻烦。“还有，不许再称老夫老庞。”
　　八王见他约束起自己来，不由瞪眼。“就叫，就叫！老庞，老庞，老庞！”他对着对方强力克制的背影喊了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