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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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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涅水而上,再遇二水交汇时便到了武乡县。武乡县,以城濒武乡水而得名。此地属威胜军辖域,乃重要水陆交通枢纽。出武乡再向西北继续逆流而上过胡甲山便到太原府,算路途要比绕道辽州更加快捷。
“这地方怎么除了山就是山呐,真当本王没爬够山路么?早知道从辽州西边绕一下了,好歹路平坦。”八王不耐烦道,他现在一点没有刚出门时对山色的迷恋了。
“听说辽州一直有股流窜的草寇,一直在周围几个州县边界地带活动,不太安全。”张安递上事先备好的茶水,这里只要没有绿荫遮挡就干热得不行。“这条路依山,好在凉快些呢,东路的土道灰尘大不说,还晒得厉害。”风吹日晒,王爷坐在车内自然不用担心,可苦了他们这些随从,即便戴上草帽也遮不住热风和沙尘。
“也是,这地方是有多久没下雨了。这个季节不应该啊。”八王望了望响晴的天,没找到半朵云彩。咕嘟咕嘟喝下几口茶,他才觉得整个人湿润了不少。“还有多久进武乡城呐。”
“快了,半个时辰左右。”
“嗯。”八王没再说什么。近几日,行进速度提高了不少,这全部是太师的功劳,没他整天黑着个脸督促,哪里会这么快就到武乡县。再者,有这么个无聊的人盯在身边,就算想寻个地方游玩也彻底没了兴致,除了抓紧赶路,确也没什么可做的。
到了武乡城内落脚,众人各自出门闲逛,买些当地特色的凉粉、羊肉饼、枣糕等吃食解馋。太师则待在屋内休息,监视八王行踪的任务已交给封一寒,自打离开汴梁,他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这几日跟在王爷身边,虽不说操碎了心,但闲气也是惹了不少,多少会影响身体状态。“唉。”先后派出去调查的几拨人有了回音,并未发现王爷跟可疑人有过接触,襄垣那个村夫也没查出问题,那只是个近期死了媳妇的本分人。一些事件的脉络尚未明晰,其间存在许多用常理无法填补的空白……太师长叹口气,倚着床榻闭目养神,八王看似散漫,实则是个难啃的骨头,寻常的调查方式对他不起作用,想凭空牵制住王爷,实在太难。
睡了有一阵,屋外忽然传来些大大小小的喧哗声,仿佛十几二十个人在哇哇叫嚷。太师被这噪音渐渐扯离了睡梦,他不快地皱了皱眉,究竟是何人跑来驿馆吵闹,难道就没人管么?困意慢慢消除,太师睁开眼,见窗外日头尚高,心知自己大约睡了多半个时辰,不管睡多睡少,对疲劳总算有个缓解。他站起身,出门去看看到底何人如此没规矩。
驿馆养了六只小山羊,因为数量不多,也不讨嫌,便时常放养在周围的山坡地上,它们偶尔也会跑到驿馆的外墙根底下啃些野草,徘徊一阵。
八王从街市游逛归来,便见几只黑白相间的小羊咩咩叫着撒欢,不由喜欢起来,连忙拔了把绿油油的草叶引逗起来。
小羊们似乎认生,并不愿意过去,只保持距离观望着。
“来吃啊,来吃啊。”八王摇着草叶既欢喜又着急,可小羊们还是无动于衷。
“贫道来试试。”杨兴良也拔了些草,笑嘻嘻递过去,可小羊们退得更远了。
八王白了他一眼:“就你那长相当心给羊吓着,瞧,跑那么远。”
“可您不也没给它们招来么。”杨兴良委屈道。“说明咱俩的长相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我呸。”八王闻言瞪眼。
“您看您脾气这么暴躁,小羊们更害怕了,谁敢过来亲近。”杨兴良指着那些羊转移话题道。
八王很是不服气,但一时又找不到反驳他的言语。都怪这些羊太不配合。
身后几声犬吠打破僵局,二人回头看时,一条土色白花狗子竖着尾巴立在路边定定望着他们,似在判断他们的来意。
“这谁家狗啊?”见狗子吐出舌头露出整齐的獠牙,八王忽然有些心虚,这家伙不会突然扑过来罢。
狗子见对面的陌生人向后挪腾了脚步,又颇带威慑性地发出呜呜声。
“老杨,你跟它说,咱们是驿馆里的,不是什么贼偷,让它快走。”
“跟狗对话?贫道哪有那本事。”杨兴良哭笑不得。
二人一狗正紧张对峙着,驿馆门外又转出一人来。
“参见王爷,您不进屋在这里做什么?”
“小展呐,你来得正好,快把这狗弄走!”八王叫道。办这事展昭要比杨兴良靠谱得多。
“这好像是驿馆养着的狗,听说是帮着放羊的。”展昭瞥了眼地上的狗子,见其摇着尾巴并无敌意,遂上前逗了逗。
八王眼见刚才还凶得龇牙的狗子在展昭的抚摸下变得乖顺起来。“真是邪门……”
见王爷和道长手中还拿着草叶,玩了会儿狗的展昭问道:“您是想喂那些羊么?”
“是呀,一个比一个躲得远。我又不会吃了它们。”八王气道。
“您不会吓着它们了罢。”展昭放开狗子,从王爷那拿了草叶,低身蹲到其中一头小羊附近。
“咩……”小羊探头过来,试探性抿了几片叶子嚼着,随后,周围的羊们纷纷贴上来争食展昭手中的草叶。
八王瞧着眼前场景干瞪眼:“这不公平。”同样一把叶子凭什么自己喂不吃展昭喂就抢着吃。
“慈悲慈悲,果然人之脾性各自有别,世间生灵也会‘择其善者而从之’。”杨兴良不失时机地补一句。
“你少来这套酸文假醋的,你喂不是也不吃么。”八王戳了他一下,这个臭道士还真好意思说。
“王爷,道长,它们似乎放松了戒备,展某以为可以继续喂它们了。”展昭浅笑道。
“好好好,本王这就过来。”八王忙不迭抢走杨兴良手里的草轻手轻脚摸上前去。小羊们习惯了有人喂食,见到草叶便又包围过来。“嘿嘿嘿,真好,真好。”八王摸摸这只碰碰那只,柔软而温暖的羊毛在指缝间穿梭,真是令人愉悦的感觉。
杨兴良不甘眼巴巴看着,也拔了草过来喂食,很快,羊们又被他吸引过去……
这次轮到八王眼气,一不做二不休,他跑去一旁拔草,说什么也要把羊夺回来。
展昭就看着眼前的二位你争我夺地把周围的草都拔个精光……“王爷,道长,歇会吧,当心晒坏了,今个这日头大着呢。”
“不必。小展呐,你找找这附近哪还有嫩草?”八王满头大汗道,他和杨兴良还没角出谁是最受小羊欢迎的人。
“呃……”都是初来乍到,展昭一时间也说不出个地方。
“噢对了!”八王灵光一闪,“驿馆院里就有啊。”说着他便要把羊群往驿馆里引。
“这能行吗。”杨兴良觉得不妥。
“本王说行就行。赶紧干活。小展也来帮忙。”
两三趟折腾下来,六只小羊都被抱进院内,它们好奇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展昭满眼无奈地看着王爷领一群羊四处晃悠采摘绿植。
“展大哥,您在这做什么?”张安周衍从外面买东西回来。
“王爷把羊领进后院了。”展昭淡定答道。
“啥?羊?”张安周衍一脸迷茫。
“快去看看罢,别出什么乱子。”展昭有些担心,但此事他不方便出头。
八王将后院茁壮生长的各色绿草拔来喂羊,杨兴良则当起牧童,帮忙归拢着这些喜欢四处冒险的小家伙。
“看,这只像谁?”杨兴良抱起一只刚捉回来的小羊。
八王扭头一看,黑色的羊头上,一片白色绒毛醒目地生在额顶。“呸,就你皮。”他白了他一眼。
“哎,那个不行啊。”一会儿,杨兴良见八王要拔那燕形轮廓的草。
“怎么了?这不就是杂草么?”八王停下。
“那个能杀虫,真喂进去可就白发人送黑发羊了啊。”
“有毒就有毒,你说谁白发?”八王气鼓鼓。
“您头上确实挺显眼的。”杨兴良笑道。
“二十不到就有了,哪都不长,就这一撮,你说气不气人。”八王得意地扬起头。王上有白,寓意非凡。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些羊?”
闻得这声低吼,八王心中一个激灵,坏菜了!光顾着玩,忘记这院离太师的住处只一墙之隔!一准是羊叫声把他引过来的。“有羊很奇怪吗?”他硬着头皮望着他。
“这里是驿馆,不是农家院。”太师语气强硬,想不到把他吵醒的竟然是一群羊,而且是八王弄进来的一群羊!
眼看着两边要吵起来,杨兴良不知所措立在中间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一点都不想暴露在这位太师的视野内。张安周衍以及驿馆小吏亦赶过来,见这架势,谁都不敢上前。
“谁规定羊不能进驿馆,本王告诉你,这是本王请来的客人,不,客羊,你若不服气你也可以请啊,客鸡客鸭客牛啥的都随你。”八王存心要气气他。
“身为王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成何体统!”太师握了握拳,半晌才憋出这么句话。
“本王做了这么多年王爷,还用得着你这没当过王爷的人来教如何做王爷?”
旁的倒不说,这句话就戳心了,出身是无法选择的,甚至难以依靠个人努力而改变。太师并没跟他对着呛,扭身拂袖而去。
气走太师,八王也没了继续玩羊的兴致,便吩咐驿馆的人把羊送回去。
“贫道觉着您方才的话似乎伤着他了。”杨兴良道。
“哦,无妨,他挤兑我的时候还少吗,方才无非是给他提个醒。省得一天嚣张跋扈,没有他不管的事。”八王甩了甩袖子,一股浓郁的羊膻味飘了上来。
太师窝了一肚子火回到住处,他料到八王会有不得体的言行,但像今日这般恶劣还是第一次……如今的地位是他花了大半生时间拼来的,挤掉诸多对手,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可即便如此,仍旧敌不过会托生的——只要保持活着便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身份地位。
出神的工夫,封一寒已在面前等候问话。
“有何发现。”太师压下火气,回到办公状态。
“他没有与可疑人员接触,道士也一直跟在身边,直到回到驿馆,没有异常举动。两个下人单独行动,吃过饭各自买了些东西便回来了。”封一寒见太师已知道喂羊的事并还在气头上,便捡着外出时的情况汇报,免得触霉头。
“嗯。”太师长叹,一直没有动作,难不成真要等到进太原府才开始行动?“你辛苦了,且去休息罢。”
封一寒悄无声息退下。太师惆怅地望着天,除了那封信以外,一直抓不到八王的把柄,难不成自己真弄错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