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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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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驿馆没有多远,一队人马紧赶慢赶追了上来。
“卑职崔馥之,有要事禀报并恭送王爷千岁。”崔府尹来到八王车前恭敬拜道。
“又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八王从马车上探出头来,这个府尹真是的,有事早不报晚不报,偏偏这边赶路了他跑来禀报。
“怎么停下了。”后面跟着的太师见队伍站下不动,颇为不悦,再这样拖延下去,今日怕是走不出隆德府辖区。
崔府尹听得后面传来的声音颇为耳熟,不由探头望去。“那位是……”没等他从记忆里把这声音的主人翻找出来,他便瞧见后边的马车上下来个熟悉的身影……“卑职拜见太师,瞎了卑职的狗眼,竟不知您也随王爷一同到来,是卑职怠慢,请太师恕罪。”他忙不迭作揖下拜,这位惹不得的贵人几时到此,他确实一点不知道,驿馆也从没有跟他通过气,这着实让他很被动。
“不必拘礼。本官此次出行并不想惊动沿途州县,府尹既然知晓,当收紧口风。”太师盯着卑微地缩在自己脚下的府尹。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请太师放心。”崔府尹连连应道,他现在只觉得膝盖发软脑子发烫。
八王瞧崔府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实在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太师带给下面这些官员的威慑力要比自己这个王爷大得多,这些地方官敬自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敬太师,则是畏他的权力和手段。“本王着急赶路呐,有什么事挑重点的说。”
“是。启禀千岁,卑职昨夜留宿此地,适才得襄垣县禀报,昨日被千岁点名斥责的道士徐从道气绝身亡,卑职本将审讯此人列入章程,却不想他突然死亡,卑职不敢隐瞒,特赶来禀明千岁。”
“什么?死了?!”八王心惊,这瘟灾的东西竟然真的死了!难不成昨夜那络腮胡子说的是真的,黑幡令真的可以取人性命?是自己发号施令指引鬼魂们杀死了徐从道?
“是,据襄垣县报,昨夜徐从道突发癫狂,狂躁嘶吼,复又自扼脖颈,四更天不到便没了气息。”崔府尹的脸色不大好,在自己主持审理的案件中莫名其妙死了在押嫌犯,实在不好交代,更何况今日还有太师在场,被他老人家认定为无能才是最麻烦的。“襄垣县得到消息便立刻派人救治,用了很多办法,但实在无济于事。”
太师蹙眉听着,此事他并不了解,所以除了看戏,他不打算发表任何观点。
“怎么死的验过么?好端端的大活人说死就死了。”八王询问。
“已查验过,无致死外伤,亦排除毒杀,不清楚其是否患有隐疾,因而仵作也无法判定其死因……只说极似无疾而终……”崔府尹越说声音越小,可不管怎样,他们就是找不到死因。
“哼。无疾而终,真是便宜他了。”八王翻了翻眼睛,徐从道是怎么死的他心知肚明,但眼下还是要做做样子。“不过死了倒好,本王看他就是罪有应得,活该。”
太师瞥了八王一眼,轻易接受令人不甘的结果倒不像这位王爷的风格,换作平常明明该大吵大闹一番,再慢慢恢复平静,难不成他对那个人的死早有心理准备?可验尸结果排除杀人害命的可能……“也罢,或许是我想多了。”他心中默默盘点了八王和他手边的那几个人,有没有杀人灭口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
“卑职会继续将案件审理下去,至于死去的徐从道,卑职恳请千岁明示。”
“这事还用得着问本王,爱埋哪埋哪罢,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八王摆摆手,他该启程了。
“卑职明白。卑职恭送千岁,恭送太师。”崔府尹吐出口气,这两个活祖宗终于走了。
队伍沿漳水北上,这里道路相对平坦,也能免去翻山越岭的疲顿。八王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就在前几日,他还在此处畅游,听闻昔人留下来的古怪异闻,感慨民生不易,如今匆匆离去,内心竟忽而涌起股不舍之情。马车侧方,杨兴良骑着马一脸悠闲地跟着,如今队伍里多了个太师,他便不得不收敛性子循规办事,让他到车外跟从,王爷专属的坐驾怎么能让道士搭乘呢。
杨兴良见王爷正望着自己,咧嘴善意地笑起来。
四目相对,八王被他那表情勾起回眸一笑时的惊悚记忆,白了他一眼便赶紧缩回车内了。
又行了约莫一刻钟,八王隐隐约约听到后面有人在呼喊,仔细分辨像是在喊“赵大官人”和“道长”。他向窗外望了望,却什么都看不到,当前视角是看不清后面情况的。
“赵大官人!道长!请等一下!”声音越来越近。
杨兴良回头看去,两个汉子正赶着个破驴车朝队伍追过来。
“启禀王爷,后方有不明身份人员追赶。”守卫来报。
“什么情况啊?”八王只听见声看不见人干着急。
杨兴良转回头答道:“是村里那个李大。”
八王茫然地眨眨眼在脑子里翻腾一番,总算想起这个人来。“是他啊。这么着急有什么事么?且停下问问。”
队伍暂停下来,末尾的守卫们让开条路,驴车总算赶到近前。那条瘦驴子追马终究有些吃力,此刻正呼哧呼哧喘着。
在离马车和驴车不远的地方,展昭一直盯着李大二人的一举一动。
“道长,可算找到您了。”李大跳下车,见戒备如此森严不由紧张。“赵大官人在车里么?”他小心问道。
“是啊我在。”八王掀开帘子探出身体。
“真是太好了。我就怕认错人了。”李大见到他别提多激动,“快、快拿过来。”他向一旁赶车的汉子吩咐道。那汉子赶紧去搬驴车后面驮着的东西。
“怎么回事?”见队伍没走几步又停下,太师实在按捺不住出来查看情况,八王究竟在搞什么。
“有村民拦车。”车外的侍从小声答道。
太师一脸狐疑走上前去,正听得那村夫情绪高涨地对八王和那道士讲着:
“昨夜我媳妇小秀给我托梦了,她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赵大官人,您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呐,不仅派道长来给做法事,还如此帮衬小秀,我李大这辈子没能耐,下辈子一定报答您。”“小秀说您今个就要离开,特意叮嘱我过来送送,我不知您要去哪个方向,便只得央求邻居们帮忙留意着,这驴车也是借来的,四条腿总跑得快些。听说您走北路,就赶紧追过来,好在是赶上了。”
“哎呀呀,有什么好报答的,一点小事而已,还特意跑过来。”八王面色泛红,表情中带着几许羞涩,大约是头一次被这样当众感谢。
太师仔细揣摩这村夫的话,八王今日离开的消息可不是寻常百姓能知道的,全隆德府也没几个人掌握情况,这个村夫是怎么知道的。托梦?这个理由有些荒唐了。若真是村夫妻子转达,那这妇人是如何得知?莫非王爷跟他老婆……
“这是连夜烹好的炉焙鸡,算作一点心意,穷乡僻壤,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请大官人不要嫌弃。”李大从同伴那里接过一个大罐子捧到众人面前。
八王一听有鸡吃,也就不再推脱。“既然准备了,那就留下罢,旁的东西可不能再送了,你们生活也不富裕。保重罢。”
太师一直只是观望,这个村民确定是展昭所说的老婆投水自尽的李大,死人托梦确有耳闻,但死人到底是怎么了解活人都不一定了解的行程呢?他不由反复将脑海里构筑的事物关系推翻重建,这事里透着邪,但他终究止住了当场细问的想法。
众人重新登车上马,继续启程。土道尽头,李大千恩万谢地作揖目送赵大官人的队伍离开。
晌午刚过,队伍行进至两河交汇之处,确切说是涅水汇入漳水之地。
“这涅水可比漳水窄了许多呐。”八王在马车上远眺目测着。
杨兴良回望那二水融汇:“是呐,涅水的水量跟漳水是没得比的,您看水上那渔船也少了许多,想像漳水边上的百姓那样靠水吃饭怕是难咯。”
“本王看这土地也并不丰饶。”远处山峦虽有植被覆盖,但还是显得光秃秃的。
“种地都是靠天吃饭的,隆德府越往北去越干燥,一年到头雨水少,像样的河流也不多。”杨兴良指着山坡上一团团聚着的植物,“都是耐旱的。”
似受眼前景物影响,八王觉得嗓子有些干,补了几口水又道:“展侍卫呐,这涅水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说几个好玩的听听。”
展昭见王爷把自己当成了志怪故事集锦,不由笑道:“卑职也都是道听途说,自古偏僻荒芜之地更热衷于求福祭祀,多讲求敬重神灵、侍佛奉道,得道飞升、转世轮回这类故事流传得广,而像漳水那样的鬼怪异闻便少了。”他看了看杨兴良,“这些道长应该更了解,展某就不班门弄斧了。”
“是啊,这里融汇佛道两教,更往北浑源县恒山上还挂着个悬空寺,那是正宗儒释道三教合一,只可惜无缘前往。”杨兴良摇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那里已是辽国土地。八王敛了神色,这些事说来话长,长到不知如何说起,尽管鼙鼓暂歇,但异族给大宋带来的威胁从未消失过。“反正有生之年,本王是看不到了……”他嘟囔了一句。不明不白背了个通辽嫌疑,惹得开封府和太师府这两家汴京最有名的狗皮膏药如影随形地贴在身后,自己这摊子事择不清楚,还想什么幽云十六州呐,那就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