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异闻》風字壹號

21、二十一

　　夜深，八王在驿馆后园择了处幽静之地坐下来，他方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漏掉了什么事，于是以赏月为由出门闲逛。白日里的事处理妥当，确实该抽空看看幽明世界了。
　　“使者——”熟悉的声音由远而近传入耳畔，“民妇来侍驾啦——”
　　八王定睛看时，妖娆女鬼已在空中转了个弯扭到自己身旁了。“你怎么总是第一个？”
　　“嗷，得到使者如此赞扬，民妇荣幸得睡不着觉。”妖娆女鬼捂嘴咯咯咯笑起来。
　　“行吧。”八王还是有些不适应如此奔放的女鬼。“清凉观的雷火符已经破了。你们去过了罢。”
　　“啊嗷，说起这个，姐妹们没有不仰慕使者您的，解除雷火符放我等通行，那清凉观果然是个有趣的地方呢，那座山民妇还是第一次去游玩呢。都是沾了使者的光。”
　　“李兰氏去了么，找到她该找的人了么？”八王继续道，他破除雷火符无非是为了这个目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兰氏的仇怨只能由她自己去报，毕竟很多情况下，法律难以给人公道。
　　说起这个，妖娆女鬼顿时张大眼睛起劲地说起来：“去了去了，都去了，按您的吩咐，大伙都去帮衬了！李兰氏出息了不少，不那么扭捏了。咱们姐妹按照使者的指引逮着了目标，那小子正跟一堆道士关在后院屋里，有了使者的黑幡令，咱们必然要给他的精气吸得干干净净，使者您不知道，数李兰氏吸得最凶，这次可解心头恨了。”
　　“黑幡令？”八王琢磨着这个词与自己看到的那个黑幡旗的关系。
　　“正是您把黑幡插在那小子头上，否则我们是不可擅自吸取生人精气的，除非有办法让生人主动与我们同寝……嘿嘿嘿，后面的事您懂得。”妖娆女鬼故作害羞笑起来。
　　“看来这种事你是没少做咯。”八王见她轻车熟路门子清。
　　“哦呵呵呵，使者您真是的，不要讲出来啦。”妖娆女鬼妖娆捂脸。
　　“刚才你说是我把黑幡旗插上去的……”八王不由思忖起来，“然后你们会去吸他的阳气，再然后呢？”
　　妖娆女鬼稍微往前凑了凑，她原本空洞无光的眼睛似乎因为吸取了精气而变得有神了些。“精气不吸干，黑幡令就不会解除，使者请放心，我等必当完成使命。”
　　“黑幡令出，使命必达！黑幡令出，使命必达！”周围渐渐聚拢而来的鬼们应和道。
　　面对这颇有气势的口号，八王突然有种自己当了帮会总舵主的感觉。“嗯，大家虽然不再为人，但也要团结、守法度，在幽明世界好好生活，我作为这个什么使者时间不长，有事免不了要打搅诸位，届时，还请诸位多帮衬呐。”面对这种场合，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勉强编凑几句，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鬼话连篇好不着调。
　　“使者……”众鬼忽然感动而泣，发出阵阵低沉的嗡嗡声。“真是太看得起我们这些未入轮回的鬼了……”
　　“啊，都不要哭了……”八王被他们的哭声震得脑仁疼，下次绝不能说这么些废话引他们感激涕零……“下一个问题，你们吸收精气之后身体会有什么变化么？”
　　“会的会的，精气对我们女鬼来说作用最大，男为阳女为阴，生男为至阳，女鬼为至阴。”
　　“是了，吸过之后有力气做许多事，可以给家里人托个梦，还能耍些小把戏呢。”
　　八王点头，难怪自古灵异神怪多为女鬼壮男之说，若给女鬼成了精，怕是不好对付，规定不准擅自吸取生人精气果然十分必要，看来他要注意不要随便使出黑幡令了。
　　“好罢，时辰不早，我要休息了，明日便要离开此地，各位保重。”
　　“使者，民妇好舍不得您……”
　　八王朝他们点点头，旋即从幽明世界脱出。“唉……”他叹出口气，一时间弄不清楚方才那个世界的真实性……
　　“这么晚了，王爷在这做什么？”
　　身后突然传来的是太师的声音，八王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庞籍正立在不远处看着自己。“一点动静没有，你想吓死本王么？”
　　“老夫待在这有一阵子了，王爷难道一点没察觉？”太师漠然盯着八王的轮廓，此人半夜窝在这偏僻之隅，不晓得意欲何为。
　　“黑灯瞎火的，你来这做甚？”八王没好气道。
　　“这正是老夫想问王爷的。”太师环顾四周，“老夫不喜早睡，便在院内散步，听得王爷声音，便循声而至。想不到王爷是在自言自语。”他已派封一寒搜查过，这周围可排除闲杂人等的存在，展昭果然没有骗他，王爷确实会在夜间胡言乱语，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敢确信。
　　“与你何干？跟自己说会儿话不行么？也算通辽嫌疑么？管得倒宽。”八王白了他一眼，这家伙绝对是在监视自己。
　　“王爷多虑了，老夫只是担心王爷身体康健。”太师见他扭身离开，便也打道回府，夜晚的风还是很凉的。
　　“本王好得很，能活一千岁。”扔下这话，八王钻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话说得颇不得体，太师默默注视着他，目前他无法断定这位王爷究竟是故作疑阵还是癫疾发作。
　　八王回屋后很快睡下，这两日往返隆德府忙告状累得不轻，一早又掀了清凉观，连个好觉都没睡成。
　　恍惚入睡中，八王听见门外有人呼唤自己名字，已经很久没人这样称呼自己了，久违之外多半是心烦，早不喊晚不喊偏偏困劲上来时候喊，哪个驴球球这么没眼力价……“张安，去看看谁，让他闭嘴，没空搭理。”话吩咐出去半晌也没人回应，屋外还在喊，甚至开始叩门。“张安你聋了还是死了。”拍榻而起，却见屋内空无一人。“唉哟……”无奈长叹之后，他只好起身下地自己去叫外面的家伙闭嘴。
　　房门吱呀打开，八王正准备发作，腔子里骂娘的话却全部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他瞪大眼睛盯着来人，如果对方算是人的话。
　　“打扰。”叩门者用浑厚的声音道。
　　“你……”八王上下打量他一圈，此人头顶黑冠、络腮胡子、面大如盆，双颊痘痕丛生，身着杏色圆领袍，一条玄色镶金腰带围于饱满低垂的腹部，最令人心底生寒的还是他那双细长而泛红的眼睛。
　　“请容我进屋说话。”对方又道。
　　八王引他进屋上坐，又本能地为他添了茶水和点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王爷，怎么能伺候一个陌生人，可手脚不听使唤，似乎屈从于某种威仪而顺理成章地做完了这些。
　　面相丑陋的陌生人毫不客气端起茶水，又抓了点心，一通吞咽吃得香甜。八王立在一旁默默注视，心中却是理不清的混乱，这位来客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即便当年顽皮惹祸面对父皇的训斥也没有这样的不安。
　　“嗯，此番寻你，一为问候，二为告诫。”陌生人吃罢茶点，终于开口说话。
　　八王盯着他胡子上沾着的点心渣，不由无奈，空手过来且不说，还把别人家的点心吃个溜干净，有这样上门问候的？“我不大懂你的意思。而且，我连你是谁都还不知道。”
　　“哈哈哈。”陌生人的笑声低沉有力，“无妨，无妨，这些都不重要。”
　　“怎么就不重要了，我多少年没被人直呼姓名了。”八王突然想起这事，王爷的名讳怎么可能随便给不相干的人知道，对方想必是认识自己的。
　　“姓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陌生人抚着腮边的胡子道。“黑幡令关乎生死，不可鲁莽祭出，滥用则干预阴阳之衡，必遭谴责。”“念在你此番为孤魂申冤，并非谋私，便不再追究，日后你须仔细应对。”
　　虽然对方一直在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在说话，但八王有种被数落得狗血淋头的感觉，这人知道黑幡令，还搬出一套玄之又玄的大道理，想必来者不善。“听你这话是了解这里面的事，别的且不说，我就问你我怎么就成了开路使者了？是不是那个方相脑袋搞的鬼？是不是撞邪了？我跟你说我可不想当什么使者开什么路，好端端的我待在王府怎么就沾上这么些闲事。喂，你别走啊。”八王牢骚发到一半，便见对方饮光壶里所有的茶水起身准备离开。
　　“切记，黑幡令不可贸然使用，切记。”陌生人摇着头不理会他提出的问题，只反复叮嘱这一句。
　　八王怎肯就这样放他走，今个说什么也要把这些疑问搞清楚，他上前拉住对方的胳臂：“不说明白叫我怎么信你？”对方的体格极其壮实，八王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拽不住他。“让我注意别滥用黑幡令好歹告诉我这玩意到底是怎么使的啊！再使出来还能把我怎么样么？！”
　　陌生人依旧无动于衷走向门口，仿佛根本没听到身旁之人的吵嚷。
　　“噫——”八王死命地扯着他的胳臂，对方像块移动的巨石，一路拖着他奔屋门而去。
　　门开，刺眼的光令陌生人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八王兀自不死心地抓着那人的胳臂，他实在使不出更多的力气来挽留这个可能知晓自己这一系列怪异变化的原因的人。
　　“别走……”八王喊出一嗓子，终于张开眼睛，填满视野的是杨兴良那张写满无辜的大脸。就在他发现自己一直死命抱着不放的是杨兴良的胳臂之时，那张大脸上的无辜即刻转变为害羞与傻笑。“怎么是你？！”八王忙不迭扔了那胳臂。
　　“不是贫道还能是谁嘛。”杨兴良收回胳臂轻轻揉了几下，“王爷可把贫道弄疼了。”
　　“一大早的你进来干啥？”八王精神了些，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个怪梦。
　　张安上来帮他理了理蹬乱的被褥，“老爷，您一早又喊又叫，怕是魇着了，我担心您出什么事，就把杨道长叫来看看情况，结果他刚到近边就被您一把扯住了，怎么都没挣脱。”
　　“想不到您这手劲还挺大。”杨兴良咧嘴笑道。
　　八王白了他一眼，“罢了。什么时辰了，用完早膳该启程了罢。”
　　“老爷，您醒得迟，早膳时间已经过了。我这就让他们热新的拿来。”张安答道。
　　“不用了，麻烦死，随便吃些点心凑合一下罢。”八王摆摆手，定好的启程时间必然是耽误了，姓庞的一会儿指不定怎么甩脸子呢。
　　张安去拿了食盒，昨个买了不少王爷喜欢的点心，他觉得盒子沉度不太对，开盖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老爷，点心、点心都没了，我明明买了一盒子，昨晚上还在呢。”他既惊讶又委屈。
　　“啥？”八王瞪大眼睛，旋即跑去揭开茶壶盖看了看，又掂了掂一旁的茶叶罐，“真见鬼啦。”
　　简单用罢早膳，屋外已是日上三竿。
　　八王一出院门便撞见太师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王爷昨夜是没睡好呐。”太师盯着这个既不守时又不着调的王爷，屋内的闹剧他听得一清二楚。
　　“哼，就是没睡好，怎么着吧。”八王听出太师话语中的阴阳怪气。
　　太师眼看着他从自己面前飘过，“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他压下怒气，现在不是跟他拌嘴的时候。
　　“还用你说。”八王晃晃悠悠准备登车出发。
　　太师睨了眼陆续跟上来的那些随从，最终将目光落在那个道士身上。“盯着他。”
　　“是。”封一寒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