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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2章 生活犹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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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犹如一个魔术师总是在人最难撑下去的时刻变幻着戏法给人以希望,对于母亲来说,这个希望便是哥哥。母亲李彩云的公公得了重病,一心想在临死之前能抱上孙子,我那母亲于是顺理成章的诞下了哥哥。不管是咿呀学语的哥哥,还是咯咯大笑或是大声啼哭的哥哥,总算是让母亲看到了点生活的绿。
怀有身孕的母亲短暂的获得了属于在刘得柱家里神气十足的一席之地。
那几个月,母亲的婆婆总是眯着两只并不大的杏仁眼睛,咧着嘴、露出几个整齐不一并有点泛黄的牙齿朝我母亲李彩云和刘得柱住的窑洞走来,关切的问候母亲想吃酸的还是想吃甜的,得到母亲的指令之后她那婆婆总是笑盈盈的去灶房给母亲准备饮食。做好之后她又快速地端到母亲面前,好像在迎接什么了不起的客人。等到坐在炕上的母亲打算来到地上享受这少有的专属于她的用餐时光时,她的婆婆总是殷勤地将饭菜端到炕墙上并责备母亲怎么能让她那还没出世的孙子跟着母亲来回走动,万一动了胎气呢。
这几日,要在由一堆男人和食指夹杂着几只乌烟瘴气的香烟围成的男人堆里寻找我们羊下巴村的刘得柱,那你怕会大失所望——因为刘得柱此刻正陪伴在我母亲李彩云的身旁。
刘得柱满脸络腮胡子,两个并不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像总在盘算着什么。当他得知母亲怀有身孕之后,总是笑嘻嘻地走向母亲并嘘寒问暖,由于五官被挤压又同时呈现在一张抹布似的脸上,好像地表岩层因受到来自地球内部力的作用而弯曲变形所形成的褶皱山脉,看起来更丑了。
母亲常常在想我的外婆究竟是因为看重了什么才将她许配给了这样一位笑起来比不笑更难看的跛子丈夫。
哥哥的初来乍到让我的母亲在充满喜悦的同时多少也有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在大腹便便的时候怎样能够像以前一样走路,她不知道在被肚子里的孩子顶的胃疼的吃不下饭的时候怎样能够将营养输送给肚子里的哥哥,她不知道肚子在慢慢隆起来的时候怎样能够舒适的躺到炕上并快速进入梦乡。在母亲一边抚摸着肚子一边思忖着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究竟有几分像她的时候,旁边正伴随着粗犷的呼噜声,好像老鼠在拉着风箱——那是属于我们刘得柱发出的声音。
这样艰难的入睡和大腹便便维持了几个月之后,我的哥哥出生了。
母亲在刘家的地位因为我哇哇大哭的哥哥的到来开始变得扬眉吐气。刘家一家老小喜不自胜的抱着哇哇直哭的哥哥的同时也感恩戴德的望着我那因为刚生产完而身体虚弱的直淌汗的母亲。
“这下我们刘家有根了。”
“他爹,快看看,你要当爷爷了!”
母亲的婆婆几乎与她的话语一同出现在他那苟延残喘的老汉的窑洞。忘着大声啼哭的哥哥,母亲的公公好像回光返照一样竟然动作连贯的坐了起来。
“我看这孩子就叫喜来吧!”母亲的婆婆一边看着怀里粉粉嫩嫩的哥哥一边眯着眼睛看向我的母亲。
“我看发财好听,预示着咱们家将来能够发大财!”刘得柱挤眉弄眼地说。
“叫国庆吧!今天正好是十月一日。”
哥哥的出生让母亲的婆婆不再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她儿子刘得柱身上,准确的说,哥哥的出生长久的占有了刘得柱在婆婆心里所处的位置。在刘家所有人都以国庆的到来表现出喜气洋洋的时候,疾病缠身的母亲的公公在家里的地位开始显得可有可无。
母亲的公公是在国庆出生不到一周之后走的,这两天跑前跑后的母亲的婆婆忙的来不及掉一滴眼泪便和刘得柱一起亲手将她行将就木的老汉埋葬,在由送葬队伍组成的一条长长的白龙到来之际,刘得柱还在吩咐村里前来帮忙的人们如何调整棺材的方向。
这个上午,羊下巴村的村民杂乱无章的分布在由刘得柱家里到坟地的这条土路上,由送葬队伍组成的一群披麻戴孝的刘家后人用自己沉重响亮的哭声将这条由村口延伸出来的狭长小路变得嘈杂无比,有的妇人因为自己的身体承受不住自己的哭声似的需要在旁人的搀扶下继续前行。紧随其后的吹手为了配合这群呜呜噎噎的送葬队伍,更加用力的使手中的器乐能够最大程度的演奏出悲哀的气氛,他们因为自己卖力的演奏使每个吹手的腮帮子都像塞了两个馒头一样肿胀无比,他们的嘴巴因为长时间和器乐的接触酸涩无比,他们的嘴唇开始变得干涩又麻木,他们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的将器乐举起放在自己的嘴巴上而抽筋不止。
在邻居搀扶下的刘得柱的母亲表现出了自己对于老头子去世这一现实的坦然接受,但她的小脚在这条送葬的小路上对于来送自己短命的丈夫的最后一程表现出了明显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村里人的帮忙下,刘得柱的父亲随着一口棺材下葬在这块周围布满由土掩埋成的墓地的长眠之地上。
身披白孝的刘得柱因为自己的跛脚歪歪扭扭的跪在了新挖出来的土堆旁,从后面看他的样子像一只□□。在他跪倒的那一刻,他哭天抢地的嚎叫声使这个充满阳光的羊下巴村的中午显得阴森可怖。
在刘得柱因为大声哭喊而显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他的母亲扭着小脚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土地上的土堆旁。在她还未站稳,她的因丧夫而起的伤心欲绝不停地捶打她旁边立着的那棵树,那棵布满尘土的古老的树因为这个老人的捶打,它的叶子纷纷来到了地面。她的预想中流畅的哭声因为年龄的掺和而显示出时断时续。
在埋葬完父亲之后,刘得柱将自己膝盖上布满的泥土不慌不忙的拍打到了地面。
晚上,整个羊下巴村的村民在刘得柱家里吃起了豆腐饭作为这一天的结束。刘家拥挤不堪的院子里到处布满了村民。院子里围起了两个破破烂烂的帐篷,里面放满了从邻居家借的大小不一的木头板凳,板凳中间又围着几个高低不平颜色不一的木头桌子,挤进挤出的村民散乱的分布在这些凳子上面。窑洞里站着、坐着男女老少,有的是一直在忙着给前来的人烧火做饭端茶倒水的,有的是早上卷完墓的村民前来吃豆腐饭的。牛棚里几个抽着卷烟的男人拿着缺了角的洋瓷杯子一边喝着水抽着烟聊着天一边指着牛不知道在议论什么。村子里不帮忙只打算前来吃豆腐饭的妇女来到我那还在月子中的母亲李彩云和国庆的窑洞里,有的望着窑洞里的布置和摆设看的出神,有的抱起年幼的国庆并将自己皱巴巴的嘴唇贴到国庆的脸上感受国庆年幼的肌肤,有的看着被抱起的国庆拍打着他细皮嫩肉的粉屁股,有的捏着国庆肉乎乎的小手往自己苍老的脸上贴,有的用自己粗糙的手掌摸着国庆绵绵的脸蛋,还有的坐到我母亲身旁和她拉起了家常。这一个晚上,即使最近足不出户的母亲对于村里的家长里短也掌握的有个七七八八。
这一晚忙的灯火通明。被村里妇女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年幼的国庆早就因为疲倦不堪进入了梦乡。睡梦中的国庆又因为院子里村民的喧嚣不止而哇哇大哭。母亲的婆婆以为国庆是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哭声,因此埋怨忙成一团的自己在这几天里竟然将幼年的孙子忽略不计。她在母亲怀里复又睡去的国庆的脸上厚重狂热的亲了几口,以弥补自己在这几天没时间去抱自己年幼的孙子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