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城迷失》不败天真

1、第 1 章

　　2021年4月21日，芜川监狱门口。
　　一辆奔驰s400停在门口，黑色的车身清洗得光可鉴人，不急不躁得匍匐在门口等待着。
　　接近正午，大门缓缓得打开，一位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左右的女子走了出来，远远望去，只一袭灰白色针织长裙委地，身材欣长，气质不凡。
　　陈瑾禹教授从车内走了下来，大步迎上去，激动得说：“奈丫头，你受苦了！”
　　“师父…好久不见…谢谢你还能来接我”
　　‘‘谢什么谢，傻不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呵。’’陈教授叹道，他看上去大概四十上下，其实已经五十岁了，一身深灰色西装，依然风度翩翩。
　　阿奈一时间不知道回什么，只微微得垂下了眼睛，不去看陈教授凝注的目光。
　　“快上车吧，路上说。”陈教授打开后排的车门，示意阿奈进去。
　　车子平稳得行驶在郊外的路上，两边的树木茂密苍翠，遮住了整条路的阳光。东风徐徐一摇，几片破碎的阳光偶尔从叶缝里掉落下来，稍纵即逝，像梦的碎片。
　　阿奈痴痴得看着窗外，她很久没看见这么活色生香的景致了，忍不住打开了一点点车窗。车速使风变得很大，从窗缝里灌进来，她墨黑的发丝开始纷乱飞舞，在她的脸庞上蹦来跳去，越发凸显那娇脆的轮廓，窄小的脸。或许是不见天日的日子久了，她的皮肤很白，是一种不透明的，很沉重的白。淡淡的眉毛微微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勾勒出了圆润细长的眼型。上翘的眼尾包括眼睛周围都呈现淡淡的褐色，好像天然的眼影。两片薄而长的嘴唇比她的脸还要没有血色，嘴角的阴影恰到好处得消失在两腮。难以想象这张脸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此刻的她只给人一种唯美的破碎感。
　　车子越驶越远，阿奈回过头望那监狱的高墙越来越远，默默了良久：走了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奈丫头，你好像更沉默寡言了，”陈教授手扶着方向盘，声音里满是疼惜：‘‘这三年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可是人这一生啊，周围的一切都推着你向前走，根本由不得你自己。好在，你现在终于出来了，可以重新开始新生活了。’’陈教授继续道，
　　“以你的情况，不仅是芜川，国内的整个环境都不算友好了。我有个提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去新西兰，我在那边有个合作的项目。可以给你找一个合适的职位，重新发展你的事业和新的圈子。以你的资质，不出五年，你仍可以过上优渥的生活。而且那边环境好，又安静，是个宜居之地。”
　　阿奈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开口说：
　　‘‘谢谢师父，可是我想留在芜川。’’
　　不知道是因为道路不平，还是因为开车人的吃惊，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
　　“留在芜川？在这里你还能回到过去吗，你有何前途？三年前的事满城皆知，无论真相如何，你已经被定义成了一个有前科的人。以前的圈子肯定是回不去了。没有事业，你也没有多少财产傍身，穷困潦倒的日子可没有你像得那么浪漫。何况…”陈教授顿了顿，艰难得说：“承贤他现在事业如日中天，两年前也已经结婚了…”
　　阿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我早就知道了。监狱里的信息也很发达。”
　　她继续道：“我并不是为了他想留在芜川。甚至我这三年也不是为了他。”
　　她依旧望着窗外：‘‘我本来就是很平凡的出身，前几年阴差阳错被捧在天上飘了几年，我没有多快乐；这三年在里面的日子，我也没有觉得日子多难过，反而很平静。达官显贵的圈子，众星捧月的日子，本不属于我，只会令我迷失和惶恐。我不想逃，也不想再去刻意追求什么完美人生，我就想融入凡尘，穷困也好，渺小也好，只求心自在….所以，我没有理由离开这里。’’
　　陈教授深深叹了一口气，‘‘丫头啊丫头，你这是真悟到了？还是任性，赌气呢？或者是有意挫折自己，求得另外一种解脱？’’
　　……
　　教授的问话直击内心，可是阿奈也不知道答案，以她的沉默结束了这段对话。
　　车子行驶到城东一幢类似古希腊神庙的建筑门口停了下来，陈教授介绍说这是近两年芜川还不错的餐厅。阿奈明白，陈教授评价的‘‘不错’’，价位也应该排得上这个城市的前三。陈教授将车钥匙交给了门童，阿奈也无心欣赏这酒店华美的门头，匆匆随着陈教授迈入了两根巨大罗马柱中间的玻璃旋转门。
　　一进入大堂，阿奈就感到一阵晕眩，四面八方的墙面充斥了线脚繁复的镶板和数以万计的小块的彩色玻璃镜面；天花板被涂成天蓝色，画上了一朵朵漂浮的白云，可这并没有给人自然干净的感觉。因为，大堂顶上还张挂了许多绸缎的幔帐和大大小数十盏水晶玻璃吊灯。阿奈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那无尽的灰色，空荡荡的囚室，冷冰冰的水泥地；睁开眼，却是整个大厅金碧辉煌的刻意堆砌。一睁一闭之间，这个极致的对比，使她思绪有点错乱，只能紧紧盯着相比之下还算简洁的大理石拼花地面，亦步亦趋地跟着陈教授的脚后跟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仍是堆无可堆的繁复豪华，各处更是陈设了不少瓷器古玩。阿奈很快坐到位置上，开始大口得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以免失态，可钻入鼻腔的，是房间里浓郁的香薰味，这使她更难受了。
　　陈教授好像注意到了她的不适：‘‘丫头，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阿奈摇摇头表示没事。
　　陈教授关心道：‘‘你这体质估计是不如以前了，今天我给你点了一些清淡的菜，但是食材和做法还是考究的，等下你要多吃一些，好好补养补养。’’
　　他示意服务员上菜，然后又笑道：‘‘这里环境还可以吧。近几年各大公司的商务活动和宴请都安排在这里了，服务和菜品都还过得去。当然，你以前也是见惯这些场合的，这里也不一定能入你的眼吧。’’
　　阿奈强笑道:‘‘这里很好，师父费心了。’’
　　菜品一一得上齐，菜色果然很是精美，摆盘也充满巧思。陈教授殷切得用公筷给阿奈布菜。阿奈看着盘中这些佳肴，感觉筷子有千斤重一般，怎么都拿不起来。在狱中，她也会馋一些外面的食物，但也不过是童年时街头的烤红薯，炸年糕之类。此刻的她深知，这些顶级的美味吃下肚，会撒下一些名叫欲望的种子，在自己的身体里肆意生长，继而吞噬掉她。
　　陈教授看着阿奈呆呆的样子，误以为她激动感概。慈爱得道:‘‘快吃吧孩子！我去趟洗手间，你先吃，一个人自在一些。’’话毕，走出了包厢。
　　一刻钟后，等陈教授回来，包厢里却空无一人。服务员无奈得告诉他：‘‘不好意思陈教授，那位小姐十分钟前就走了，她说谢谢您的款待，但是这里已经不适合她了。’’
　　陈教授快步走到门口，可哪里还有阿奈的踪迹呢。
　　一小时后，阿奈出现在城南的一个萧条的大厦里，她是来取车的。
　　她的车子三年前就停在这个大厦的地下停车场。这个大厦周围都是工厂，空气质量相当一般，因此租住率很低，停车一直是免费的，不然的话她有可能会面临巨额的停车费，这费用足以让她当场破产。
　　地下室里面昏暗破败，阿奈兜了几圈，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车子，不出她所料，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依稀辨认出车子本来的样子。这是一款bmw6系轿跑，现在早已经停产了。几年前阿奈很迷这个车圆润流畅的车身线条还有气势汹汹的向下俯冲的车头设计，彷佛一个优雅的战士时刻备战着。这部车子应该是之前那段记忆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但对目前的她来说显然有点不合时宜。过段时间想办法处理掉吧，阿奈暗暗想到。
　　她按了一下车钥匙，布满灰尘的车灯倏的亮了，在这个幽暗闭塞的空间里，阿奈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车子，好像沉睡了很久很久的怪兽，因为主人的来到感应到了某种神奇的能量后苏醒了，马达的轰鸣声低吼着，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回响。
　　阿奈坐到车里，开始盘点自己的财产：除了这辆车以外，她还在车子的手套箱找到一个钱包，里面有几千元的现金，几张银行卡，她记得一个卡里面有九万块钱。后备箱里有一个行李箱，里面有一些换洗的衣服。
　　这就是她全部的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