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病情 ...

  •   苏策右手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双目无力地微阖着,身体内搅动风云的病痛像是终于安分了下来。

      他慢慢停止了咳血,向后轻轻靠了靠,在感受到顾晏手臂的一瞬间本能绷紧了神经,随后又松了一口气,卸下力气整个人靠在了顾晏的肩上。

      他的变化自然被顾晏看在眼里,顾晏一手环着苏策,一手掏出一块手帕替他轻轻擦了擦嘴角。

      苏策静静地任由他施为,平素冷肃的将军轻柔地环抱着怀中的男子,凛冽的眼神被忧愁所取代,任是谁看到了这副将军美人图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怀疑自己是看到了顾晏和怀中男子相爱的幻象。

      曹世仁进来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左手提着药箱,右手意味深长地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眼神在二人之间巡视了一个来回才出声道:“将军。”

      顾晏注意到曹世仁进来后,站起身道:“老先生请坐。”说完又转身将软枕放到苏策的背后,好让他倚靠的舒服些。

      曹世仁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顾晏对待男子的态度,他随何亮一同刚到长安不久,本来并不清楚眼前男子的身份,奈何被急急忙忙赶来找他的士兵大声解释了一番。

      他拉长音调“哦——”了一声,这下算是明白了,不是他们将军病了要找他,是将军的人病了要找他。

      等顾晏收拾好后,曹世仁才起身上前,切脉时便收敛了调侃的神情,面色凝重的沉默不语。

      苏策半睁着双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顾晏的乌云靴上,漫不经心的猜测这位曹老先生会说出什么话来。

      就在曹世仁拧眉思索的时间里,苏策回想起自己一开始对这个病的看法。

      从压抑痛恨到放弃疗养,太医的话如同车轱辘般翻来覆去都是那么几句。

      像是印证了他的想法,曹世仁仔细斟酌后开口道:“将军的病情经久不愈,内里气血瘀滞,余毒未清,所以才会引发咳血之症。”

      曹世仁每说一句,顾晏的眉头就紧蹙一分。

      苏策倾耳聆听,心道这些大夫怕不是都从师一人,说得话都分毫不差。

      但曹世仁话锋一转,严肃问道:“敢问将军近两年可是过量服用了强身健体的药物?”

      顾晏闻言猛地盯向苏策,见他轻轻颔首,只听曹世仁继续说道:“将军忧思过虑,积劳成疾,余毒未清又重伤不愈,致使身体亏损。”

      “能治吗?”顾晏急切道。

      曹世仁抬头瞥了他一眼,再看苏策一副生死有命的淡然模样,叹了口气道:“如果将军愿意从今日起按时喝药,调整作息,保持心情平和舒畅。老夫不敢说彻底治好,多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我还有多少时日?”半晌,苏策轻声问道。

      此言一出,连顾晏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着曹世仁的审判。

      “若将军不愿的话,最多到夏至。常年服用这些药物虽能暂保身体无恙,然而药物亦有毒性,将军断了此药本是好事,然而若是不好好调理身体,毒上加毒,再拖下去,神仙也难医。”

      曹世仁话音刚落,顾晏就应了下来:”劳烦先生了。”

      等曹世仁离开室内,顾晏这才想起了什么,走近苏策低声道:“将军,换间干净的屋子吧。”

      言罢轻轻托起了苏策,感受着臂弯内清瘦的身躯,顾晏的双眸微微黯淡。

      他抱着思念了七年的心上人,一步一步慢慢行走在宅院的青葱葳蕤里。

      早春二月,正是万物生长复苏的季节。

      可是一身病骨的苏策却与它们毫不相干,他身上还带着上元之夜肃杀的寒气,像是将自己的温度永远留在了长江对岸的江南土地。

      不论是回到广阳还是长安,于他的身体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

      真正有分别的,是人。

      顾晏将苏策放置在了本属于他自己的房间,这里条件布置的最好,最适宜苏策养病。

      思及此,他又吩咐亲兵拿来了痰盂还有凉水和巾帕。将这些可能会用得到的东西放好后,顾晏才坐到了苏策的床榻旁。

      苏策此时又有一些昏昏欲睡了,低垂的眼睫感到有一片阴影落下,他其实有挺多话想说的,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去问。

      他现在远不如刚苏醒时警惕和清醒,自今日清晨在院中见到顾晏,他昏沉的大脑就像被水淹没了的城池一般随波逐流。

      这并不是他的作风,苏策是一个极有主见又事事亲力亲为的人。

      但今日,他决定暂时把这项权力交给顾晏,他想休息一会。

      “将军,苏将军?”耳畔传来顾晏担忧的声音。

      苏策复又睁开双眼,轻声道:“顾将军,你吃早饭了吗?”

      顾晏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苏策话里的潜藏含义,又走出室外去厨房找人了。

      苏策看他呆愣愣的身影一时笑出了声,他怎么不知道七年不见,顾晏的官位做到了最高,人的机智程度和少年时期相比却不增反降。

      这么笑着笑着也不困了,苏策打起精神来观察这间屋子。

      如果说这间屋子的珍品陈设都是皇帝的手笔,那萧灼的品味确实值得称赞。

      苏策的目光一一扫过书案上的笔帘、笔山、笔洗、砚滴等文房用具,文人笔墨一应俱全,难道顾晏很擅长这些吗?

      正当苏策默默发散思绪之时,一阵铿锵悦耳的玉佩撞击之声传来。

      是顾晏回来了。

      顾晏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身后紧跟端着都承盘的亲兵,在亲兵的身后,则跟着犹如逛自家后花园的曹世仁。

      新宅刚建好,顾晏这个主人又是第一天入住,什么都没来得及置办和准备,这些菜还是他拜托出门抓药的曹世仁一同带回来的。

      曹老先生秉承着病人为先的原则,还就只买了苏策够吃的分量,剩下的只好等顾晏自己准备,好在他们相处多年互相都十分了解,顾晏又另派了两个人去买菜。

      顾晏站在府邸的台阶前,目送他们拐入早市,心里盘算着一定要尽快安排家仆,不需要太多人,但求一个操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管家。

      他和苏策从见面到现在,总共说过的话居然不超过五句。

      顾晏惆怅了一瞬,随后心想等他们回来说不定苏策都睡着了,于是一个人走入了长安的街巷,准备打包一份饭菜。

      不成想遇到了往回走的曹世仁,无奈之下只得与他结伴而归。

      顾晏眼睁睁看着老先生熬了一锅山药小米粥,就这么装进了食盒里,表示病人几日没有进食要清淡,顾晏心道这和他幼时务农生活的饭菜差不太多。

      但他不敢明着和曹世仁讲,他可是亲身领教过曹老先生在病人身上的那股子执拗劲。

      苏策喝了两碗粥,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胃里有了食物垫着,这才端起都承盘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曹世仁见他如此配合,欣慰地点了点头,将药方留给顾晏后又提点了几句禁忌,方才离开。

      等士兵将食盒和都承盘都撤下时,顾晏又小心搀扶苏策倚靠在床榻上。

      看着苏策苍白的脸色与初见时并没有多少好转,但精神倒是好了一些,顾晏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抱在怀的人,可别一个不留神就被阎王爷收走了。

      苏策看他略有些纠结的神色,想起他还没和顾晏正式聊过什么,就这么兵荒马乱的度过了一个上午。

      “顾将军,我为何会在你的府邸?”苏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直视顾晏道。

      顾晏早在心底打了不知道多少遍腹稿,郑重解释道:“李祎归降后,我们找到了你手下的那五千士兵。当时你的亲兵被秦军阻断,没能及时将消息传回那五千人,他们带着昏迷的你和秦军打游击东躲西藏了好几日,直到李祎与他们交涉。这之前我去了岭南,向陛下讨要了留你在府的承诺。”

      想起自己的突然昏迷,苏策默默叹了口气,听到燕军带着自己打游击没让秦军抓到,苏策又淡淡地笑了笑。

      “秦国如何对待的……”苏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晏强行接了过去。

      “王丞相代表燕国投降后,陛下追封燕帝谥号为静,以帝王之礼下葬。李将军等人目前都被安置在长安,燕国不愿归降的士兵也都放还归乡。”这么残忍的问句不适合被这个为燕国鞠躬尽瘁、兢兢业业了七年的男人说出口。

      顾晏于心不忍,他刚刚南下灭郑,转瞬之间大业成空。

      苏策闻言微笑道:“甚好。”

      顾晏就这么和苏策以你一问我一答的形式聊了下去,无论苏策想知道什么,他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苏策对于萧灼的称呼悄然改变了。

      顾晏略有些惊喜地看着他。

      他了解苏策,在他们相识之初,他就意识到苏策是一个社稷之臣。虽然过了七年,尽管没有亲眼目睹,但依旧能听到他是如何辅佐梁燕,梁茂去世后,他也恪守了一个臣子的职责辅佐梁玉,继续先皇的事业。

      如今听到他毫无芥蒂的承认了新主,顾晏激动地握住了他嶙峋的手掌。

      在感受到入手的冰凉时,不可抑制地想到。

      他病痛加身,又能和他一起共事多久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