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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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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策再睁开眼时,感到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白色绵纸照射到室内。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静默地注视了一会阳光里漂浮的尘埃。
人生如浮萍,聚散苦匆匆。
与父母别后相见,他比自己想的还要冷静。
苏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以前身体能熬的时候不觉得铠甲膈人,现在半只脚踏进棺材里才发觉这一觉睡了不如不睡。
他现在不仅头疼,还伴随着恼人的晕眩。
苏策紧抿下唇,攒了一口气抬起手直接干脆利落地解开铠甲,顺便扯下了缠绕在额头的束带,因用力过猛导致扎着头发的发冠也一并掉落了。
满头青丝倾泻在暖春的阳光里,连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苏策扶着床头架和书案在室内慢慢地转了一圈。
今日天清气朗,昨日夜里看不清晰的陈设都亮堂堂的呈现在眼前。
尽管殷州苏氏如今只剩他一人,但百年望族底蕴犹在,苏策轻轻扫一眼就知道这些家具摆设价值不菲,有些看上去珍贵异常,应是皇帝赏赐之物。
坐拥这处豪宅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苏策本想细细思考这个问题,然而他现在已不知过了多少天没有吃过饭喝过水,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下意识地在室内寻找盛水的器具。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清致素雅……美好而令人向往的词藻却被苏策用来故意嘲讽这处府邸。
如此富贵,居然舍不得一壶水?
苏策舔了舔干裂发白的嘴唇,正想走出门外时忽然听见一阵士兵列队的声音。
透过屋门上面菱花格的间隙,苏策看到一队秦军分成几队把守在院子里,很快就有两个人站立在了这间屋子的门口两端。
苏策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些士兵沉默寡言,除了一开始列队的脚步声外,他们便只守在院子里静静巡视。
见此,苏策不再迟疑,左手用了一点力气推开屋门,正在院子里巡视的士兵见到苏策矗立在门口,惊诧之下连脚步都顿住了。
他和右侧一同巡视的士兵对视了一眼,两人面面相觑,经过站立在门口的士兵提醒才如梦方醒,赶忙离去报信了。
苏策看到这莫名其妙的一幕,挑了挑眉,迈过门槛向另一个没出去报信反而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士兵走过去。
那士兵看到苏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甚至生出了想去扶一把的念头,随即又觉得这行为不妥当,竟然就这么傻站着等苏策亲自走上前来。
等离得近了才发觉这位燕国战无不胜的将军睫毛还挺长,面容白净没有胡须。
“有水吗?”
苏策喑哑的嗓音传来时,那士兵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将军快回来了。”
将军的兵和他本人的步调倒是颇为一致,那士兵话音刚落,院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身长八尺比苏策稍高一些的身影踏过桂花树叶漏下的细碎阳光,迈着沉稳的步伐向院内走来。
此人身着黛紫色朝服,脚踏乌云靴,头戴金冠,行走之间有一股凛然如风的气势,足以震慑豺狼虎豹。
剑眉星目,英雄少年。
苏策默默赞叹道,他的目光宁静绵长,像是穿梭了七年的光阴凝聚在此刻。
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此人的身份,只是看着对方这张尚有少年痕迹的熟悉脸庞,他就想要欣慰地扬起嘴角微笑。
本以为,今生至此就要错过了。
不想林暗花明,他们还会有再相见的一天。
杨晏,不,顾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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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以安抚的形式平定岭南后就急忙赶回了长安,禀明情况后正想询问萧灼关于苏策的事情。
萧灼早就料到他的请求,故作神秘的告诉他回府后一切自会揭晓,顾晏听闻即拜谢圣恩出宫。
君臣之间谁也没有提封赏的事情,顾晏虽不至于到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境地,然而多年君臣他们早已有了不需多言的默契,哪怕隔着一层国家利益与安危,萧灼对于顾晏仍然是信任的,而顾晏的忠诚也无须怀疑。
即将见到心心念念的人,顾晏出宫便扬鞭策马直奔大将军府而去,然而还没离开宫门口就被何亮拦在了原地,顾晏猜到他可能要说什么,心道为你接风洗尘也不差这一两天。
谁料何亮竟然问出了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恭贺大将军乔迁之喜!别急着走呀,再怎么喜欢圣上赏的新宅子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眼看顾晏又要绕过他离去,何亮颇为熟稔地拦住了对方的去路,问道:“旧居那堆东西你搬进去了吗?还有家仆,圣上送了吗?还有……”
何亮一席话直接敲醒了被喜悦冲昏头脑的顾晏,他高声道:“齐明,谢啦,改天请你喝酒。”
“喝酒”两个字音随着顾晏纵马越跑越远逐渐消散在长安的清晨薄雾里。
何亮见状撇了撇嘴,也跨上马回家去了,他刚回到长安,得赶紧和家人聚一聚。
顾晏从青州回来的军队里抽调了一批他的亲兵暂时充当将军府的守卫,又委托人将旧居的东西尽快送到府内,等事情都办稳妥后,他才收拾收拾赶到府邸。
皇帝赏赐的府邸自然样样是好,顾晏暂时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情去欣赏它,他要先见到皇帝许诺的那个人。
天子一言九鼎,萧灼说到做到。
顾晏走进这处栽满青竹绿树洋溢着生机盎然的院落时,他的目光立刻被这中间那道长身玉立的单薄身影吸引住了。
他思念的人容颜俊美依旧,虽青丝落拓,然气质更胜当年,顾晏都忍不住要为这重逢鼓掌欢笑了。
等走进时他才发觉对方脸色惨白衰败的不正常,迟疑道:“你……”
那士兵早在他进来时就被示意继续巡视,此刻院子内面对面站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其实想问你怎么了,此时却带着一股近乡情怯的心思,有许多话不太敢说,生怕惊扰了对方,打破此时的宁静。
倒是苏策见顾晏只出声了一个“你”字,半晌没有下文,好笑道:“有水吗?”
顾晏闻言赶忙吩咐一位士兵去烧水,转头说道:“苏将军,进屋聊吧。”
他谨慎地选择了一种客气柔和的语气,他始终记得与对方在七年前的约定,却不敢奢求对方也铭记在心。
毕竟当时情况复杂,他和苏策都没有告知对方自己的真实姓名。
当时涿光郡的道路两旁都栽种着高大的杨树,苏策询问他的姓名时,他就灵机一动换掉了“顾”字,用“杨晏”当做自己的名字与对方交换。
他的名字还能说改的沾一点边,苏策告诉他的名字却是毫不相关。
思及此,顾晏都不得不佩服自己能够精准锁定苏策就是当年的涿光旧识。
等到苏策倚靠在拔步床上时,顾晏才止住了追忆的思绪。
“将军,水好了。”门外的士兵拎着一个大水壶放在了圆桌上。
顾晏在屋内环视了一周也没见到盛水的小巧容器,眼见苏策的目光从那壶水被拎进来时起就牢牢黏在了上面,当机立断跑去小厨房拿了一个汤碗。
苏策道谢后接过热气腾腾盛满水的汤碗,想要双手捧在碗边暖暖手,谁料这副身子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对。苏策颤抖的双手根本端不稳汤碗,幸好顾晏眼疾手快地复又接过,不然他的手免不了被烫红。
安眠了一宿的病痛像是被这碗水唤醒了,苏策猝不及防之下,被猛烈袭来的疼痛逼得穷追猛打投了降。
顾晏刚将汤碗放置在床榻边的矮桌上,准备将软榻上的枕头拿过来让苏策靠的更舒服时,刚一转身就见到苏策伏在床沿边痛苦的咳血。
他双瞳一缩,直接将软枕扔到床上,两三个跨步就迈出了门槛,吩咐左右道:“去请曹先生。”
曹先生本名曹世仁,是顾晏随军的军医,因早年在民间悬壶济世闯荡出了一番名声,如今已过耳顺之年,故被人敬重的称呼为“先生”。
顾晏坐在床榻上紧挨着苏策,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宽阔手掌下的脊背骨节即使透过衣衫也能看到清晰的凸起,顾晏又端起晾凉了水的汤碗,低声道:“将军,漱漱口吧。”
得到苏策摇头拒绝的回应后,顾晏也遵从对方的意愿又将碗放回了矮桌上。
这时他注意到眼前的地毯上除了刚刚苏策咳出的鲜血外,还有一些已经干涸了的殷红血迹。
苏策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会如此严重?此前居然没有一点风声流露出来。
顾晏乌黑的双眼沉默晦涩地盯着苏策被冷汗濡湿发丝的侧脸,难怪苏策会让李祎归顺秦国,难怪一直和苏策站在同一立场的王昉会直接投降,难怪……
这都是因为苏策病了,病到哪怕他本人再神通广大也无力施展了。
顾晏在苏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攥紧了右拳,不管是什么病,他都要治好对方,治不好,也要拖着他和自己一起再活个二三十年。
曹先生不行,他就去请来太医。
阎王爷也不能和他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