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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坟茔 ...

  •   寒冬腊月,岁暮天寒,药王谷内的溪流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层,万物尽归于沉寂,唯独红梅傲雪立于天地,孤芳盛放。

      自十一月中旬,苏策祛毒成功却反常吐血之后,他的病情在戚无尘等人的调理下逐步稳定,但以如此之慢的恢复速度若想在明年春天出征,只怕是有心无力。

      冬月景色唯余银白和霜雪,只有点缀其中的红梅尚有颜色,苏策在药王谷养病已将近两个月,哪怕再美的景色也看习惯了。

      有顾晏照顾,大多数时候苏策都在房间内烤着碳火、抱着暖炉、披着厚厚的斗篷,伏在案前写写画画,有时则手捧书籍度过一天。

      天气较好时,他和顾晏会在雪地上拨弄出简易的沙盘,用树枝随意勾画你来我往的探讨兵法,说到兴起时,二人也毫不避讳苏策的身体状况。

      就像七年前他们在涿光郡谈论乌狄,完全不在乎日后会不会处于敌对或是能否再相见,如今他们在药王谷同样是讨论乌狄,彼此心照不宣,仿佛笃定明年春天定能携手上战场。

      这一日风雪呼啸,苏策和顾晏正在室内随意闲聊,忽然一阵寒风席卷入室,抬眼望去只见戚无尘裹挟风雪推门而入。

      “戚谷主。”顾晏站起身走向戚无尘,刚想询问他可是又因苏策的病有了什么想法,却见他身后紧跟着曹世仁、陶惊鹊、杜景等人,诧异道:“这是?”

      顾晏想侧身请他们进屋,戚无尘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来是想告诉顾将军,今日乃是老谷主的忌日,我等欲外出祭拜老谷主,谷内无人,若有人前来,将军可等我回来后再行处理。”

      不待顾晏作答,苏策便拖着疲懒的步伐缓步走到他身边,注视着戚无尘问道:“戚谷主,承蒙关照多日,不知我二人可否一同前往祭拜老谷主?”

      戚无尘点头道:“自然。”

      老谷主的坟茔离药王谷不远,就在丹山旁边的山腰脚下,药王谷已是一块山青水绿的宝地,想来老谷主的安葬之所也毫不逊色。

      苏策借顾晏的搀扶走下马车,穿过茂密的松柏树林,等愈走愈近时,才发现这里并非只安葬了老谷主一人,一座接一座的墓碑伫立在衰黄的土地上。

      凄冷的冬日,这处药王谷历代谷主及门人的葬身之地,或许因戚无尘等人全都前来祭拜的缘故,非但没有寻常墓地的阴森,反而显得莫名的庄重。

      杏林春暖、仁心仁术,自不会如战场的尸横遍地有着血腥杀伐般的森冷,苏策静静注视着老谷主的墓志铭,眸中似有光芒一掠而过。

      ——也许,他也应该回家看看。

      顾晏似是察觉了苏策的异状,刚想询问他可是身体有所不适,只听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苏将军,苏将军身体可好些了吗?”

      苏策转身一瞥,登时睁大了双眸,他拉着顾晏的手朝老人走去,温声道:“好,都好。窦大夫的身子骨还是那么强健。”

      “现在老啦。”此人正是苏策在燕国时常年为他诊治的窦太医——窦贤。

      窦贤两鬓斑白,较之薛维还要年长,是老谷主的大弟子,戚无尘等人的大师兄,老人家头戴素色头巾,眼含笑意,虽是耄耋之年,但仍精神矍铄、腿脚利落。

      若忽略戚无尘的容貌,老谷主这四位均已过耳顺之年的弟子许是都为医者,身体都颇为硬朗。

      窦贤与苏策一年未见,多年的习惯使他细细询问了苏策的病情,又感叹了一番世事无常,他离开广阳时尚是三分天下,转眼间已是天下一统。

      苏策的模样也因不再使用药物维持身体,而显露出病弱的真实一面。

      顾晏在窦贤的询问中时不时也有搭话,窦贤见状若有所思地轻抚胡须,目光在顾苏二人之间逡巡,他熟悉这种仿若屏障的气氛,再看顾晏眼神中不做遮掩的情真意切,窦贤经多见广,对二人的关系已然有了猜测。

      他从未见过苏策这么轻松惬意的神情,在广阳时,他每一次为苏策诊脉,苏策均是行色匆匆。

      如今回想起那一日,窦贤仍是心有余悸。

      三年前,苏策还在渤州稳定边境,他去年收复渤州后没有立时返回广阳,反而驻守边疆,主要是因为几乎很少受伤的他在战场上被乌狄将领一刀横贯胸口,伤情之重使他不得不在原地休养。

      等伤情有所好转,苏策便启程返回广阳。谁知那几日恰好是燕国境内有反叛之心的世家大族决意起兵的日子,苏策在路上的消息被他们得知后,前赴后继的刺杀接踵而来。

      命运似乎真的眷顾这些人,在刺杀梁茂的张皇后和太子得手后,连难以对付的苏策都差点命丧他们之手。

      所幸那完整的一杯毒酒,只被苏策饮了一口,随后他便有所察觉,在四周并无武器的情况下,他一脚踹翻面前敬酒的刺客,将杯中剩余的酒水尽数灌入其口中。他甚至不需要逼问幕后主使是谁,因为梁茂的信使已经到了。

      苏策在不顾及身体的情况下迅速返回广阳围剿叛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才在深夜独自前往太医院。

      戌时,太医院内适逢窦贤值班,原本他资历深厚又年龄较大,太医院并没有将他安排进值班的行列,但窦贤不愿因此区别于人,故而一切如常。

      苏策迈过太医院的门槛,在明亮的烛火余晖下一步步走向窦贤,直到苏策的英姿映入他的眼帘,那便是他为苏策保守秘密的开始。

      整个太医院唯一值班的太医和躲避耳目独自前来的故安侯。

      苏策的目光深如寒潭,在窦贤为他剜剐伤口时面不改色,声音平淡道。

      “窦太医,我不欲第三人得知此事,您可听说过一种强身健体的药物?”

      窦贤内心一惊,抬眼对上苏策乌黑深邃的眼眸,他便知道苏策所问到底是何物。窦贤本着医者仁心强行劝了劝苏策,言明此药弊大于利,望其慎重服用,奈何苏策态度决绝,窦贤只得作罢。

      从那一日起,他对苏策的印象便是强硬而冰冷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苏策的病情不仅梁茂知道了,王昉知道了,到后来甚至十二岁的少女皇帝梁玉也知道了。而他甚至在苏策出征郑国之前,亲耳听他松口调养身体,谁曾想天下大势变化的如此之快,短短几个月便三国一统。

      而今再见苏策,窦贤为他终于重视自己的身体感到宽慰,同时目光慈祥地注视顾晏,为苏策的枯木逢春由衷欣喜。

      他多年劝说无果的病人,终于有一个能照顾他的人了。

      思及此,窦贤看向顾晏的目光愈发欣赏,意有所指道:“好,你们也要好好的。”

      苏策展颜一笑,袖袍之下与顾晏十指交缠,肯定道:“放心吧。”

      窦贤鲜少见到苏策不带任何含义的笑容,俊美的脸庞衬着那抹温柔如水的神情,恍惚间使他误以为苏策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子弟,快活、风流、无忧无虑。

      苏策的精气神不错,窦贤也放下了心,赶忙跟在刚到的薛维身后前去祭拜老谷主。

      -

      回程途中,苏策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他在脑海中不断翻涌过今日前来祭拜老谷主等人的忧伤神色,也许是见到昔日燕国旧臣窦贤的缘故,使他猛然有一股冲动,他现在、立刻、迫不及待就想去殷州。

      “廷渊,明日恰好无风,我们去趟殷州可好?”苏策侧目轻声问道。

      顾晏睁开略有睡意的双眸,将头轻靠在苏策颈窝,向上抬眼问道:“好,安澜为何突然想去殷州?”

      苏策揉了揉顾晏的发丝,淡淡道:“触景生情罢了。”

      ——我不过是……突然想见他们。

      顾晏并未追问,回到药王谷后,他便找来谭秋一同收拾行李,并州离殷州大约两百里,冬月严寒,他们一来一回少不得要好几日。

      知会过戚无尘后,苏策婉拒了曹世仁、杜景等人的陪同,在几位大夫的悉心叮嘱下,他直言去去就回,随后带着大包小包的汤药离开了药王谷。

      并州至殷州的路程比之边疆或是江南都要近,但苏策的心情却无比急切,顾晏没有多做阻拦,默许了他这种堪称胡闹的行为。苏策不顾重病在身也要前往殷州,显然殷州有比他的身体更重要的事物。

      而现在,答案近在咫尺。

      苏策的身体有时像是围绕着他的精神所维持,熬过这几日车马劳顿,在顾晏一路的小心照料下,苏策近日连咳血之症都极少发作,精神状态好到可以策马飞奔,若不是顾晏和谭秋双双不允,他可能早就纵马不见了踪影。

      顾晏早已习惯苏策时好时坏的身体,无时无刻都慎之又慎的对待,佯装看不见苏策不满的神情,顾晏慢慢拉着苏策前往他所说的地点。

      ——一片伫立着白森森墓碑的殷州苏氏坟地。

      答案揭晓的猝不及防,但与顾晏内心所想的几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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