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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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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在帮苏策漱口换洗时,精神恍惚有如丢了三魂七魄,他只是重复着这些不能再熟悉的动作,眼神阴郁晦涩,抿着唇角,浑身的冷肃气息不啻于阴冷冬日。
正当他周身的气息愈来愈沉郁,甚至隐隐有些躁动时,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了他的唇角。
苏策艰难地向前倾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嗓音轻柔道:“廷渊……”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似是想直起身正视顾晏,可虚弱的身体不允许他做这种费力的动作。苏策身体一歪,最终倚靠在了顾晏怀里,将头埋在顾晏胸前。
“别……摆出……这种表情,咳咳咳……我……不会死。”苏策的话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喘一口气,随之而来还有令顾晏闻之心痛的咳嗽声。
怀中的震颤使顾晏下意识地轻拍苏策的脊背,他嗫嚅了片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还敢狂妄地扬言从阎王手中留下苏策的命吗?
他敢,但他怕。
怕苏策真的撑不过这一次,他已经利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他已竭尽全力,可若是这样——还留不住这个人……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可顾晏的心却冰凉刺骨,仿佛感到自己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结成冰,半晌,他听见自己说道。
“你会好的,安澜。等你好了我们再回长安。”
不知是安慰苏策,还是欺骗他自己。
苏策闻言却轻笑出声,借力顾晏的臂膀勉力直起身,轻言浅笑道:“别傻了,廷渊。”
顾晏凝视着苏策重病之下仍不失俊美的面容,病弱未曾使他形容枯槁,仿佛更为他添加了几分姿色,但顾晏的心思却不在此,他盯着苏策泛白的唇色,强自镇定地等待苏策的下文。
“咳……咳咳……你真的愿意陪我虚耗在此,陪我养病……”苏策深喘了口气,顿了顿,狠狠道:“因此放弃明年出征的计划吗?!”
——难道你要因此放弃我们的理想吗?!
苏策的尾音陡然升高,声音却仍然细弱,他不知怎的突然间爆发出了一股力量,双手紧紧扣住顾晏的肩膀,出口的话恍若惊雷。
“广漠之北,卫水以西,顾廷渊,哪怕我死了,你也要打败乌狄!”话音刚落,苏策又开始了接连不断的咳嗽,趁着顾晏被震慑的当口,他一鼓作气道:“你别想陪我殉葬!”
顾晏的手蓦然一顿,他站起身失魂落魄地替苏策倒了一杯水,静静地注视着苏策缓缓平息咳喘,一直到苏策不再咳嗽为止,他也没有开口反驳一句话。
苏策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是他曾有过的决绝的念想。
——如果苏策就此病逝,他想即刻追随他而去。
他的身体那么病弱,一个人在阴曹地府该是多么难过,他要陪着他,保护他,照顾他。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顾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话语里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哀。苏策想抬头看看他,却反手被他搂住,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轻抚他脑后的发丝,而搂住他的人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安澜……”
顾晏喃喃自语着苏策的表字,像是想借此获取一股力量,在苏策看不见的视角,一颗豆大晶莹的泪珠滚落了他的脸颊。
咸湿的泪水像是盐渍浸地他五脏六腑都剧烈灼痛,静默无声的哭泣却更为震耳欲聋,苏策好似有所察觉,轻声道:“廷渊,别哭。”
这句话犹如一把铁锹须臾便击碎了顾晏渐冻的心神肺腑,他轻轻放开苏策,撇开头躲避苏策关切的视线,细致周到地照顾他继续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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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在确保苏策睡熟后,顾晏拎了三坛酒跳上一颗粗壮的松柏倚靠歇息。
他抬头凝视着乌云密布的夜空,双眸隐隐失神。苏策不愧是他的知己,所思所想均与他别无二致。
想起今日苏策严声厉色的告诫,又忆起何亮曾和他谈及夫妻情深却毁于日日床榻侍疾的往事。
何亮说,日复一日的照顾一个不见好的病人,久了都会感到厌烦。
顾晏却没有这种感觉,他本是一个漂泊无依的流民,因为萧灼才勉强在长安扎根。多年以来,他一直渴望的就是拥有一个家,照顾爱人这种分内之事,他根本不愿假手于人。
而且……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何会喜欢苏策,进而爱上他了。
其实他心里一直清楚这个答案。
他和苏策是在历史的洪流裹挟下遇见的命中注定的人,他们遇见彼此,志同道合,哪怕横隔长达七年的分别,所思所记都是对方最美好最诚挚最意气风发的模样,想和他一同携手守护山河。
顾晏捞起一坛酒,仰头就灌,不出片刻,酒坛见底,他也没觉得心里有多痛快,都说借酒消愁,可他心中的苦痛,又岂是一坛酒能解决的?
位高权重又如何,建功立业又如何,于他而言都没有苏策重要。
但是……
他们最喜爱最欣赏最珍惜彼此的地方,就是他们内心那个共同的理想——共抗乌狄,守卫山河。
这个理想高于他们自身的一切利益,如今已是古今武将所能希冀的最好的条件——得遇明主,能施展心中抱负,出征乌狄的所有军需都已齐备。
他可以明年春天即刻上战场,为皇帝再夺取一场胜利,但是他更希望他的身边能再有一个人。
顾晏想象着苏策身披戎装、手握长剑与他一同驰骋草原广漠的模样,误以为这场景近在眼前,向前伸手似是想轻轻触碰苏策的脸颊。
却只抓住了一场空,顾晏面无表情的垂下手,扭头拆开了第二坛酒的酒封。
连着豪饮剩下的两坛酒,顾晏的眼神仍然清明,他军纪严明,军中严禁饮酒,也是后来陪萧灼赴宴才察觉他竟可以千杯不醉。
可愁苦的人现在只想醉一场,他从树干上跳下来,抱着空酒坛行走在药田边,冷风拂过他散乱的发丝,撩动他的衣摆发出了飒飒声响。
顾晏逆风前行,在明月与群星隐退的黑夜中,他的眼神每前行一步便坚定一分。
如若苏策没能熬过这个冬天,等明年春天,他定要大胜而归,跪在苏策的坟茔前,酹酒祭奠他们终于完成的理想。
将崭新的天下舆图烧给他,若明年春天出征不利,他也会等到真正驱逐乌狄的那一天,告诉苏策。
——顾廷渊做到了,他很快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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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顾晏行至房门前,才发现苏策披着厚厚的斗篷正倚在门框边注视他,室内只点燃了一支蜡烛,苏策背对烛光,逆光的面容无甚表情。
稳步前行而来的男人与苏策印象中一样坚强,顾晏本就是一个无论跌倒多少次都会重新站起来的人,同他相像。
苏策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在逼迫顾晏作出选择,让顾晏在感情和责任之间撕扯煎熬,但他已别无选择。
“安澜,外面冷,快进去。”瞧,他们相处久了连说出的话都别无二致。
顾晏上前揽住苏策,后者顺着他的力道转身走回床榻,在瞥见他手中的酒坛时,神色一凛,肃然道:“廷渊,饮酒伤身,还是少喝为好。”
见顾晏乖巧地点头应声,苏策叹了一口气。一炷香后,待顾晏剪灭灯烛,苏策使力拉着顾晏翻身床榻。
许是他的病反复无常,许是他的念想超越了病弱的躯体,苏策的手劲极大,顾晏怀疑若是他胆敢挣扎,苏策会毫不犹豫掐住他的脖领,迫使他老老实实地乖乖不动。
“廷渊,既然心里不痛快,来找我不是更好。”苏策的声音轻飘飘的,但他神色平淡,使得顾晏不敢轻举妄动。
苏策自顾自地脱下衣衫,正当他想解开顾晏的衣带时,反被扣住了手掌,苏策抬眼望去,顾晏的眼眸在岑寂的黑夜中闪烁着盈盈的水光。
——他哭了。
他又哭了,苏策神色一怔,而后一阵天旋地转,顾晏已翻身在他之上。
一切开始的毫无预兆,他们谁也没有在意苏策反复发作不见好转的病情,顾晏的动作比之以往都要凶狠,偏偏苏策还尽力迎合他,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唯有一滴紧跟着一滴的泪水昭示着这个男人的压抑,是顾晏这样无坚不摧的人只此一次的软弱。
泪水砸在苏策的脸颊上,被他用手轻轻拂去,他吻了吻顾晏的唇角,温声道。
“委屈你了,廷渊。”
此言一出,顾晏蓦地顿住,随后他的动作又恢复了以往的温柔,他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咬牙道:“我自愿的。”
苏策展颜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脖领,顾晏恍然间甚至感受到了苏策双手微热的温度,与他记忆中的冰冷大相径庭。
耳畔传来苏策的轻笑声,他说。
“能活多久是阎王爷的事,不去管他,我们快活就够了。”
“好。”顾晏回以微笑,这一夜,他陪伴在苏策身边,竟再没有半夜惊醒过。
顾晏解开心结,而苏策的心情也不复往日沉重。他们之间轻松且温馨的相处气氛,连药王谷的人都被感染。
但无论何人都不会前去打扰他们,毕竟病人的心情也会影响到他的身体。
苏策心情好,求生意志强烈,积极配合治疗,又有顾晏体贴入微的照顾。戚无尘研究了几日古籍,明明还是毫无头绪,他这个向来务实的人,竟产生了苏策的病迟早会痊愈的错觉。
戚无尘好笑地摇了摇头,瞥见窗外慢悠悠散步的顾苏二人,心道他也是糊涂了,可是这如胶似漆的感情又让他好生羡慕,或许他该给药王谷找一个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