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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和C君的那些年 ...

  •   严格来说,我和陈申允其实认识了不止20年,加上在娘胎里的十个月,能有21年。

      这要追溯到我们的上两代。我和他的爷爷都是B市某国企的退休员工,以前年轻时携家带口住在单位分配的筒子楼里,是关系很好的俩邻户。

      后来我爸和他爸都走了狗屎运,在同一年考上了我们这座南方城市某还算知名的大学。两异父异母情比金坚的好兄弟就约着一起,搭乘轰隆隆的绿皮火车,来到了G市。

      他们在这儿学习、恋爱、工作、打拼,期间竟出乎意料地没有走散,并且关系历久弥坚,最后还带着各自的对象——也就是我妈和他妈,认识了彼此,玩成了一个很好的四人小团体。

      这个四人小团体关系有多好呢?

      大概就是约着一起吃饭,一起旅游,一起搓麻将,一起买了互为楼上楼下的婚房,并且——

      约好了在同一年生孩子。

      其实后来我和陈申允讨论的时候,都还觉得挺神奇的。因为孩子出生的时机……只能控制个大概嘛。但我和陈申允可能从娘胎里就带了点孽缘,我和他的出生时间……

      就只差了六小时。

      他比我早,约莫在上午六点,而我出生在正午时分。

      据我和他的妈妈说,她们俩养胎的时候很少聚,因为只要她们俩在一起待超过十分钟,各自的胎动都会突然剧烈起来。

      两浪漫派妇女将此解释为:“哦哟,我们的孩子在隔着肚皮打招呼呢!”

      当然后来事实证明,我和陈申允应该不是在打招呼,是在隔着肚皮打架。

      见生下来的是一男一女,我爸妈和他爸妈最初还抱了点订娃娃亲的想法。想着就算订不了亲,也要尽量让我们成长路上互相关照,培养培养感情。说不准他们以后就能成为亲家,老了还能一起带着孙子孙女去广场,观赏他们两对老年夫妻的优美舞姿。

      抱着这种期许,我爸妈和他爸妈在我们各自爷爷奶奶的撺掇下,找了个风评还挺好的算命先生,给我们分别算算命格,再合起来算下姻缘。

      算命先生说得很复杂,但据凝炼了他话语的我们爸妈说:大意是我学业有成、前途无量,陈申允大器晚成。而我们俩——

      不合。

      我们没什么缘分。

      我们爸妈那叫一个失望啊,跟我和陈申允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神可不屑了,说那算命先生后来越算越不准,给一个30岁的富婆算姻缘,说是她32岁前肯定找到如意郎君,结果人家36了还没找到,谁知道他说我们不合有几分准数。

      听这话的时候我和陈申允还读高二,陈申允用他惯常那副又欠又吊儿郎当的口吻说:“30岁的富婆?有钱单着不挺好的?干嘛急着算姻缘?”

      我:“怎么做到30岁就能成为富婆的?她做什么的?我以后选专业参考一下。”

      我们爸妈:“……”

      算命算出个烂结果后,我们爸妈仍不死心,就想观察一下我们是不是真的不合。结果我们一周岁前就总各自拉下脸用小拳拳互捶胸口,人算命先生风评好,是有道理的。

      到了抓周那天,想着反正我们俩同天出生,我们两家就在我家摆了个圈,让我们一起抓。据我妈说有钱、书、听诊器、算盘等等,该有的都有。

      一周岁的我展现了横扫天下的豪情壮志,能抓的都抓,还朝着当时电视上正在播放的偶像剧男主角扬了扬手。

      陈叔叔指着我打趣:“若灵聪明啊,这么小就懂欣赏帅哥啦?没摆的也知道要!”

      据我妈说他话音刚落,陈申允可能是看我把他想要的东西抢先抓了,很不满地扑过来,开始抓我。

      这场战役以我们搏斗后的哇哇哭声结束。

      后来我们上幼儿园,我和陈申允的冤家属性更明显了。有次他和我们幼儿园最帅的崽打了一架,两个人一边打一边哭,我就在旁边蹦哒着给那个“小园草”加油,之后还在幼儿园老师跟他爸妈说过这件事后,添油加醋地跟他爸妈告状。

      陈申允恨死我了。

      不过我也没在意。

      再后来我们上小学,按照小区在的片区分到了同所小学。我在3班,他在6班。

      一二年级时候都是我们爸妈轮流接送。从小学到我们家就十五分钟,要是我们爸妈不干预,我和他能吵一路。

      我说我作业拿了“优秀”,劳动得了小红花,陈申允会莫名烦躁:“用得着一直说么,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那你怎么没有呢?”

      陈申允拽了吧唧地:“我是不想要。”

      然后我们就会用自己仅有的词汇量激烈地吵起来,他语文学得太差,永远都吵不过我。

      再后来到三年级,我们都是和各自的朋友一起上下学。家里是让我们俩结伴的,但是我们都不愿意。不止因为我们老吵架,也因为,三年级性别意识挺强的了,我们都担心被同学看到了,会说我们是一对。

      我比陈申允要担心。

      虽然这么说挺自恋的,但我确实算个小班花,成绩好长得也好,而且还很乖——至少从表面上。而陈申允就是长辈们不会夸帅,只会夸“长得精神”的那类,留个很利落的寸头,眼睛不大,鼻子还算高,唯一出众的或许是笑起来脸上有个酒窝,还算清爽朝气。

      但是他笑得最盛,露出酒窝的时候,一般都是打算嘲讽我前,嘴角一歪,笑得欠儿吧唧的时候。每次我看到他那小酒窝陷进去,就条件反射地调整到战斗状态,恨不得一通怼回去,再把他的酒窝给填平了。

      三年级下学期时,我们学校办了个奥数第二课堂。数学好的同学在一天的课上完之后,要去大课室上奥数课。

      很巧的,陈申允跟我都要去。陈申允这人语文英语都学得很差,但是数学学得很不错,算是个天赋型选手。

      每节课,老师都会在黑板上写下题目,然后让举手的同学站起来回答。有些在外面辅导班提前上过课程的人,会在老师还没写完题目问句,只写完了条件时,就知道老师要问什么。

      然后他们就会飞速在草稿上算,有些甚至可以心算,往往在老师才写完题目时,那几个年级里数学最厉害的人就会举起手来。

      我压力特别大。

      我不仅是个完美主义,是个表面上的乖乖女,还是个很俗气的人。我渴望出风头,渴望云淡风轻地解出难题,然后在大家或羡慕或欣赏或觉得压力大的目光中,淡定地站起来回答。

      可我的能力跟不上,或者说,我的天赋跟不上。因为有些没上过辅导班但天赋好的人,也能很快地做出题目。

      做不出题时我总会看向陈申允,他也没上过辅导班,喜欢坐课室最右边靠后门的位置。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还用说?方便啊,放学就可以直接溜了。”

      我很鄙夷地问他:“那你怎么不坐前门?”

      陈申允就说,他长得太高了,会挡着别人。

      我心想:得了吧你,还不是做不出题目,不好意思坐前排。

      是的,那时的我已经有这种想法了。觉得优秀耀眼的人有他们该去的位置,而平庸的人也有他们该去的位置。

      陈申允在我眼里,属于平庸的那一类。

      而我做不出题时看向他,也只是为了看他望着黑板一筹莫展的样子,为了获取一种“有人陪我一起不会做”的心理安慰。

      我在区分优秀平庸时认为我们不是同伴,却在看见自己的平庸时将陈申允视为同伴。用陈申允后面的话说——“冯若灵,我还不了解你?你这人阴暗得很”。

      后来有次上奥数课时,班里出乱子了。有只蜜蜂闯进了课室,嗡嗡嗡地乱飞。那次我去晚了,坐在课室靠后的位置,陈申允只跟我隔了条过道。

      在那时的我眼里,陈申允是那种只要跟学习无关的事他都干得很起劲的人——爱看漫画爱看小人书,爱看金庸武侠,爱运动,还爱抓些昆虫研究。所以对于他突然站上课桌,用草稿本去拍驻足在课室窗户顶的蜜蜂这事,我毫不意外。

      他扬手用力拍了拍蜜蜂,没拍着,再拍一下时,那草稿本——其实就是学校发的很小很薄的“练习簿”,将蜜蜂从窗上赶了下来。蜜蜂在空中一通乱转后,直接扑向了我的人中。

      我的人中和上唇被蛰了,吃痛地“啊”了一声。

      班里有人在笑,可能因为我滑稽的“啊”声,也可能因为我迅速把蜜蜂从脸上拍走的动作,又或者是因为纯粹觉得好笑——毕竟偶尔我看到有人摔跤时,虽然没有恶意,但也会莫名笑出来。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我觉得很难堪。

      在一片慌乱中,老师马上从讲台上下来,过来看我情况了,还嘱咐6班的班长带我去医务室上点药。

      我被那个6班的班长带着往外走,感觉很安心,痛苦减轻了几分。

      因为我喜欢那个班长。他长得很帅,总是上升旗台领奖,还身为优秀学生代表,接受过G市电视台的采访。

      他在我眼里,属于优秀的一类,是优秀中最优秀的那种。

      那个班长将我带到医务室,一路很耐心地安抚我说:没事的,那是蜜蜂,不是马蜂,毒性不强。

      我的人中和上唇麻了,想跟他说谢谢,但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虚掩住自己的嘴,一边流着生理性的泪水,一边点头。

      蜜蜂事件后,我的人中和上唇肿了一段时间。6班班长见到我时,总会关切地问我好些了吗,虽然人家少年老成,问我的口吻跟医生回访患者没什么区别,但我心里那头小鹿每次都“砰砰砰”的,快要撞死了。

      而罪魁祸首陈申允,每次见到我都会憋笑。我知道他心里在嘲笑我是香肠嘴,但是大哥,这还不是你害的?

      他这人是真的欠,真的不讨人喜欢。

      不过俗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我的嘴肿了,但因为蜜蜂事件,6班班长莫名注意起我来了,还加了我□□,我们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发展起了一些小暧昧。

      四年级有段时间,奥数第二课堂我总和他坐在一起。我们会用余光瞄彼此,他也会教我做题目,还会偶尔宠溺地说:“你怎么这么笨?”

      再后来我们的暧昧结束了,原因还挺好笑的,因为一个嗝。

      有次和那班长上第二课堂时同桌,我喝了支瓶装可乐,不小心打了个嗝。

      那个班长马上扭过头看我,表情特别不自在,我也特别不自在,想装没事发生,但是心里已经在恨自己,为什么要喝可乐?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自然而然远了,也没再做过同桌。小学生的爱情就是这么脆弱,说散就散。

      再之后——终于说到重点了,我突然就觉得陈申允挺好的。

      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和陈申允两家总是一起吃饭。饭桌上我有喝过碳酸饮料,也会很没形象地打一通到底很畅快的嗝。

      陈申允会笑我,会哈哈大笑,但是他的表情从不会像那个班长一样,掺杂了惊讶、尴尬、想要掩饰但没掩饰住的嫌弃等等。

      我就觉得,除了陈申允,我可能也不敢在别的男孩面前光明正大地打嗝了。

      他是多么珍贵的存在啊。

      那段时间,我和陈申允会约着一起上下学。上下学路上我们什么都聊,我一般就是说我看到的电视剧,和我们班的趣事,没办法,我的见识就那些。

      但陈申允有很多可说的,他会跟我讲鬼故事,每次讲之前都要压低声说“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会说七星瓢虫变红以前是黄的;宇宙起源于奇点爆炸;不要小看街边的环卫工人,说不定人家和金庸写的扫地僧一样深藏不露。

      总之,他很能说,偶尔他跟我说一个故事没来得及说完,我进班里以后都还会意犹未尽地脑补结局,并且心里期盼着快点放学。

      当时的我没有界定自己对他的感情,只是隐约知道,那和对他们班班长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即使和陈申允在一起时我很开心自在,但他在我心里并不是一个优秀耀眼的人。因为他长得一般,成绩一般,也不像他们班班长一样有很多女孩喜欢。

      我是个完美主义,是个特别贪心的人。我希望拥有一切最好的,即使是喜欢一个人,也要选我视界范围内最好、最优秀的人去喜欢。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不喜欢陈申允,或者换句话说,我不应该喜欢陈申允。

      我们一起上下学的情况没持续多久,因为一个捉迷藏事件,我跟陈申允闹掰了。

      在我们去小学的路上,有一块地是一大片旧楼,楼和楼之间挨得近,天然地构成很多条交错的巷道。

      那天走到巷道旁时,我正听陈申允手舞足蹈地高谈阔论,突然就起了玩心,想要捉弄他。

      我趁他不注意时闪身躲进了巷子里,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巷子里昏暗,陈申允在外面喊着:“喂,冯若灵,别玩了,快出来,等会儿迟到了!”

      我偷笑,没应。

      听到陈申允走近的脚步声,我又稍稍挪步到了另一条巷里,像打游击战一样,他来我闪,他来了我又闪。

      这么闹了大概十几分钟,陈申允没找我了,我没再听到脚步声。这时一辆自行车进入我视野,一个跟我和陈申允同小区的哥哥踩着脚踏停在我面前,跟我说:“快出去吧,陈申允找不到你都急哭了。”

      我不信,我说:“是陈申允让你这么说的吧?为了骗我出去。”

      那个哥哥说是真的,快出去吧。

      我半信半疑地出去以后,看到陈申允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

      然后我跟他一路走去了学校,他气压非常低,我跟他道歉说不该捉弄他,他也不接受。

      他走在前头,对我说了一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我跟上他,说:“对不起,我没听清”。

      他没再说。

      之后陈申允就拒绝跟我一起上下学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到六年级毕业,我们都没再说过什么话,连吵架都没再吵过。

      后来上初中,我们俩没在一个学校。我在一所考学进的全住宿重点初中,他在一所我们小区附近的普通初中。我们只有周末两家吃饭时会见面,但他常常赶上饭局时去打球,在外面和朋友吃。

      我在这期间又喜欢上了我们年级的一个帅哥,有搞暧昧,不过最终也没早恋。而我和陈申允,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升高中时,我跟陈申允考上了同一所全住宿制的重点高中,还被分到了两个不同的重点班。

      我们两家的大人都很高兴,还联合起来摆了个十桌左右的席。我爸说算命先生讲的“大器晚成”总算成了,陈申允理科好,以后分了科肯定能学得更好。

      那时我和陈申允的关系还没破冰,我点头认可我爸说的话,陈申允连个正眼都没给我。

      他这人吧,记仇起来,真挺严重的。

      我们关系重新转好是在高二上学期分文理科后。

      我跟陈申允都选了理科,被分到了同一个重点班。

      陈申允成为理科生后,真的如我爸爸所说,绽放出了属于他的光彩。

      他成绩很好,能在我们全年级排前二十;他的数理化生都很强,又不摆好学生的架子,很多同学都喜欢问他题目;他知识范围很广,像本小型百科全书,老师上课时讲衍生的知识点或题外话,他总能接上一两句;他打篮球也很厉害,比赛时投三分特准;他风趣幽默开得起玩笑,人缘特别好;他……

      长开了,也变帅了,班内班外加起来有好几个女生明着追他。

      而我,曾经自以为是地将自己定义为“优秀的人”的我,开始在重点班众多学霸的包围中,变得“泯然众人矣”。

      我没见识,没爱好,没出众的成绩。

      更惨的是,我因为抗压能力弱,变得有点厌学,每周日离开家前都会哭。我还因为内分泌失调,整个人胖了一圈,三角区不停冒痘痘。

      完全是人生低谷。

      可陈申允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向我示好的。

      那是某个下午,我们最后两节上的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完成了教学任务,决定用电子屏幕给我们播放一部电影。

      老师让大家拉好窗帘,关了灯,问我们:“你们想看什么?”

      班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要看“忠犬八公”,有人说要看“咒怨”,有人说要看“小鞋子”。

      结果最后上面说的都没看成,我们看了“泰坦尼克号”。

      没办法,网络不好,老师用视频网站点出其他几部,画面全都一卡一卡的,只有她的挚爱影片“泰坦尼克号”可以看,因为她下载下来了,时不时就会重刷。

      班里人怨声载道,都说这有什么意思,泰坦尼克谁没看过?

      我默默在心里说:我没看过……

      真的,我那时是个阅片量几乎为零的人,可见我这人有多闭塞,多无趣。

      我们班看完了一部泰坦尼克号,看到“you jump i jump”那儿,全班男生都在鬼哭狼嚎地模仿,有两个嚣张的还站了起来做动作。

      我转过头朝那两个男生的方向看,就看到陈申允靠在椅子上,脸上还戴着副眼镜。光影在他身上移动,他看得特别认真。

      下课以后,英语老师先走了,让英语课代表给我们播完电影,再将电脑放回她办公桌上。

      我们又多看了半节课时间,终于把电影看完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部影片并没有戳到我,我没怎么被感动到。

      我在去饭堂吃饭的路上跟我当时的好朋友说:“其实我是第一次看诶,但我没被感动到。”

      我朋友大受震撼,一是我竟然第一次看?二是我这人是铁石心肠吗?这都不感动?

      我跟她说:“我觉得rose没那么爱jack吧,如果她真的爱jack,为什么最后还是嫁人生孩子了。”

      我朋友辩驳:“jack死前跟她说了,让她好好活下去啊!”

      我还是不理解,我说:“jack只让她活下去,又没让她结婚生子。我还是觉得怪怪的,感觉jack更爱rose,rose根本没这么爱jack,如果真的爱,怎么会再跟其他人结婚?”

      我正和我朋友说着,就听到后方传来我很熟悉,但很久没再听过的嘲讽声。

      “怎么会有你这么二的人?”

      陈申允跟他当时的好朋友走上来,加入我们的谈话。

      他的神情冷淡,手抄着兜,欠儿吧唧地说:“冯若灵,你的想法太简单了,难道爱一个人就是为他守寡啊?人jack让她活下去,是生活的活,不是活着的活。哦,jack死了,世界就崩塌了?地球不转了?人rose还没资格当奶奶了?”

      我被他的语气激得够呛,我说:“这就看出人品了吧,你这种人以后要死老婆了,怕是马上就敲锣打鼓庆祝,去找新老婆了!”

      他笑了:“你还诅咒我未来老婆?嫉妒她啊?”

      陈申允这人厚颜无耻起来是真的很令人无言以对,我们俩的朋友马上都起哄,说走了走了,让我们这对青梅竹马好好过两人世界。

      他们撒了欢地往饭堂跑,就剩下我和陈申允两个人面面相觑。

      盯了陈申允两秒,我突然觉得很好笑,也不知哪里好笑,反正就很没形象地狂笑起来了。

      也没捂嘴,也没克制,就顶着满脸痘坑和双下巴对他哈哈大笑。

      陈申允也对我笑,不过他笑得很收敛,这狗东西那时候算是个风云人物了,偶像包袱重得很。

      我和陈申允聊回刚才说的话题,我说:“谁嫉妒你未来老婆,我同情她还差不多。”

      陈申允配合我的步速走得很慢,他说:“话别说得太早啊,万一你就是怎么办?”

      我惊了,不过也没太惊,我明知故问,说:“我是什么?”

      他也看出我的明知故问,发音很含糊地吊着我说:“未来老婆啊。”

      我说:“没听清。”

      陈申允表情马上变严肃了,然后他又笑,他说:“冯若灵,你怎么还跟四年级的时候一样,听清了也装没听清。”

      这次换我表情变了。

      我说:“你知道我那时候是装的?”

      他笑着说:“傻子才不知道。不然就因为你藏进那条巷子里了,我能跟你冷战这么多年?”

      陈申允笑的时候露出了右边脸颊的小酒窝。他笑得挺开心的,有点豁达自嘲的意思,但是我眼睛突然就湿了。

      我说:“傻子才在知道了以后,还让我做他未来老婆。”

      陈申允一直都知道,我也一直知道的事是——

      他喜欢我。

      我们读幼儿园的时候,他跟那个“小园草”打架,是因为那个男孩趁我不注意偷亲了我一口,陈申允一边打人家一边口齿不清地骂:“你干嘛亲她啊?!”

      而那时候,我在给那个小园草加油,还跟陈申允爸妈告状。

      我们读一二年级回家路上总吵架,他每次都吵不赢我,不是因为语文成绩不好。他语文成绩再不好,小人书漫画书可不是白看的,口才好得不得了,他就是故意逗着我玩,又故意输给我。

      而我知道他的忍让,也默默享受着。

      我们读三年级的时候,一起上奥数第二课堂,他坐后门不坐前门,不是怕自己挡住别人,也不是因为解不出题不敢坐显眼的位置。我之后发现,他就是想要远远看着我,因为每次我回过头看他,他永远都刚好收回视线去看黑板。

      而我看他是因为,想要获取“有人陪我一起不会做”的心理安慰。

      陈申允打那只闯进课堂里的蜜蜂,不是因为他好动爱出风头,只是因为,我很怕蜜蜂。有次我们小区的小朋友聚在一起玩,我被一只蜜蜂追着跑,被吓哭了,他一边喊着“这有什么好哭的?”,一边挡在我面前,缺心眼地喊“哎哎,别蛰她,来蛰我”。

      而我却因为他不小心把蜜蜂拍到我脸上,让我难堪了,记恨了他好几天。

      我和6班班长也不是偶然发展起小暧昧的。老师从讲台上下来看我情况的时候,嘱咐的是陈申允,让陈申允带我去医务室。但是陈申允跟他们班班长说:“我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儿,你带她去吧。”

      他知道我喜欢他们班班长,因为我那时每次跟他聊天,都会问起那个班长。那个班长会国画,他就跟人家说我也会,还很厉害。其实我只是小时候学过,还半途而废了,完全是个半吊子。但后来6班班长的确因为这个,加了我的□□跟我聊了好几次。我们的小暧昧不是偶然,是陈申允推动的,他这人一直知道怎么让我开心。

      而我却因为发现6班班长嫌弃我打嗝,陈申允不嫌弃,才跟陈申允亲近起来。

      那次我躲进巷子里,陈申允是真的以为我不见,着急哭了,我出来的时候他脸上没有泪水,是因为泪水已经换过几波,变成泪痕留在脸上了。

      他生我气走到我前面,声音沙哑着说的那段话是:“冯若灵,你是不是只喜欢成绩好,长得好看的啊,永远都不会在意我。”

      而我听到了,却走到他身边,说:“对不起,我没听清。”

      我明明不自觉被他吸引,明明在他面前最能做我自己,可我一次次享受着他的好,却又假装不知道他的心意,只因为我觉得,他不够优秀。

      我庸俗至极,我觉得陈申允配不上我。

      但其实不配的是我。陈申允初中卯足了劲读书,为的是我。初二的时候我爸妈跟我说起陈申允爸妈怀疑他早恋,因为看到他书里夹了张自己写的“for her”,问他那个“her”是谁,他不说。我却在听到的一瞬就知道,是我。

      一直都是我。

      这么好的一个男生,这么多年,一直都喜欢我。

      进入高中以后,我看着他成为这么一个出众的人,看着他篮球场上扣球,看着他出现在成绩榜最上,看着别的女生给他递水,向他告白。

      我的目光控制不住投向他,我跟自己说:冯若灵,你现在后悔是可耻的。我跟自己说:现在的陈申允应该不喜欢你了,他才不会喜欢现在的你。

      结果这个傻子在我最丑最差劲的时候跟我说:“话别说得太早啊,万一你就是怎么办?”

      他说万一我就是他的未来老婆怎么办。

      这个傻子。

      我含着眼泪,跟陈申允说:“傻子才在知道了以后,还让我做他未来老婆。”

      陈申允揉乱我的头:“你哭什么?”

      我说:“你干嘛摸我头发,我没洗头。”

      陈申允说:“哦,我又不嫌弃你。”

      我说:“我肥了很多。”

      陈申允说:“看到了,不嫌弃你。”

      我停下步,踮脚凑近他说:“我还满脸痘印。”

      陈申允笑了:“都说不嫌弃你了,要我怎么证明,亲你一口?”

      我说:“我成绩不好。”

      他说:“这倒是挺嫌弃的,成绩不好,我们怎么上同一所大学?”

      我揩掉眼泪,笑了,我说:“没关系啊,有你在,你会帮我。”

      陈申允点头,他说:“对。”

      “因为我喜欢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陈申允眼眶红了,声音很轻。我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更觉得自己不配了,我问他:“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喜欢更好的。”

      他捏了捏我的脸,确实不嫌弃我的痘印,捏完才想起我们还在校道上,心虚地看了眼周围有没同学老师看到这幕。

      陈申允说:“冯若灵,什么叫更好的?你什么时候把这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毛病改掉,我可太看不惯了。”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栽在他手上了。陈申允这人完全看透我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一个这么了解我的人。

      我回他:“对啊,你也知道我有这毛病。那些不会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善良赤诚的,不俗气的,就是比我更好的。你为什么喜欢我,不直接喜欢没有这种毛病的呢?”

      他“啧”了声:“喜欢谁是可以选的吗?”

      我黑了脸:“什么意思,所以可以选你就不会选我了?”

      陈申允笑得胸口都在颤,他说:“不是,冯若灵,怎么看你这个样子,我还挺爽的。”

      我这人实在敏感,听他这么说,又问:“那你是为了爽才跑来勾搭我,还是真的还喜欢我,你想清楚了么?”

      我怕他只是把和我在一起当成一个夙愿,其实根本只是执念作祟,不是真的还对我有感觉。

      陈申允再次看透我的想法:“傻啊,我如果是为了爽,不喜欢你不就最爽了?喜欢你这么多年,老子憋屈得很。”

      我瞠目结舌:“陈申允你好拽啊,还‘老子’?!”

      他一摆手:“你不喜欢我就不说。”

      我又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你的?”

      他笑:“行了吧,上次文科班那女生给我递水,你脸黑成什么样了?我没感觉错的话,你刚看电影也在偷瞄我吧?跟我以前奥数第二课堂瞄你一样。”

      陈申允的语气很得意,可我听了又觉得心酸。

      我跟他说:“我还要说件事,这件说不定你会嫌弃。”

      陈申允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吧,是什么?你会放屁,还是抠脚?我都不嫌弃。”

      我很坦然地说:“我会放屁,也会抠脚,但不是这两件事。”

      我说:“那时候奥数第二课堂,你注意到了吗?我总是会回头看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申允一笑:“哦,这事?因为你不会做呗,老师总夸我聪明,你就想看我一眼,看到我也不会做的话,心里会好受点,是这样?”

      “……这你也知道。”

      他轻弹了弹我额头:“我都会做,是故意装成愁眉苦脸做不出的,在演你呢。冯若灵,我还不了解你?你这人阴暗得很。”

      我沉默了,没再说话。

      那时候我们已经走到饭堂一二楼间的楼梯拐角,陈申允停住步看我:“生气了?说你阴暗只是——”

      “没生气。”我平静地看着他。“所以为什么去迁就我人性里的阴暗面?我值得你这样吗?”

      陈申允轻笑了声。

      “喜欢这东西哪儿有值不值得啊?老子心甘情愿。”

      说了“老子”二字,陈申允正要改口,我说:“这句不用。”

      我揩掉一瞬从眼眶里涌出的泪。“这句挺帅的。”

      然后我郑重其事地望着陈申允,跟他说:“我会尽量改掉你刚说的,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毛病。”

      “而且我想告诉你,陈申允,无论你以后在世俗的标准里,是一等还是九等,只要你不说分手,我永远都不会跟你提。”

      他惊讶地看着我:“不是……这就在一起了?”

      我说:“不然呢?”

      我吸了吸鼻子,戳他校服外套上的校徽笑他:“你不敢啊?”

      他插着裤兜,站在楼梯拐角看了眼楼上,又看了眼楼下。因为我们去得晚,饭堂人很少,没人正在上下楼。

      确认只有我们两个后,陈申允将我拉到他跟前,我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他手放在我肩膀上,低头凑到我的耳边,唇瓣若有似无地触到我耳廓,呵出一阵气息。

      “有什么不敢的?女朋友。”

      我当时快被他骚没了,正面红耳赤之时,陈申允直起身,揉了揉我的头说:“啧,本来以为还要追你一阵子的。那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说:“行,for him。”

      他怔了片刻,而后拉着我上楼,很颓地叹了声:“真没意思啊,什么你都知道,一点面子都没有。”

      我说:“我们从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玩了,要什么面子?”

      之后两年,我们偷偷摸摸搞起了地下恋。除了在老师同学面前,还在父母面前。

      和陈申允恋爱以后,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应该从幼儿园就开始跟他谈恋爱的。

      陈申允会教我题目,毫无保留地跟我说他总结出来的解题方法,并且会在我叹息自己笨的时候,弹我额头说:“想什么呢冯若灵?你聪明得很。”

      陈申允会借我他喜欢看的小说,跟我分享他看的好电影好剧,告诉我这个世界很大,在学校的大门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人生。

      陈申允会在班里男生传阅一本当红言情小说找乐子的时候,跟我一本正经探讨,说书里的男人和女人说“我宠你”“跟着我”这种词,本质上是把女人当附属品了,他鄙视这种说法。

      那时候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我们两个人偷偷出去约会,跟家里人说的是和同班同学出去唱K。在河边散步时,我问陈申允:“那该怎么说?其实这种词虽然细究不妥,但确实挺甜的。”

      陈申允摸我的头:“我爱你呗,直接这么说不就好了?”

      我笑骂:“别趁机告白,臭不要脸。”

      他把我拉入怀里,两臂搂我搂得很紧,拖长了调说:“哎,是,就不要脸了,冯若灵,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本来想做个假装呕吐的动作逗他,但想想这人挺不经逗的,就昂起了头认真跟他说:“我也爱你。”

      陈申允低头啄了我一口,模样就像只可爱的小狗。

      高二下学期有次班里换位置,我和陈申允刚好换到了只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我在第一组,他在第二组。

      有天晚上课室停电了,大家唯恐天下不乱地放下了笔,闹哄哄一片,嚷着“回宿舍咯!”“解放啦解放啦!”,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闻到陈申允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从右边向我靠近。

      他偷亲了一下我的脸,刚好亲在右边唇角下,触感是冰凉的。然后那阵洗衣粉香味很快又离远了,大概一分钟后,班里来电了,我马上扭头看向他。

      他就懒洋洋坐在位置上,支着头明目张胆地看我,像是说:“就是你男朋友干的,怎么样?”

      我在那一瞬想起读幼儿园的时候,他因为那个小园草偷亲了我一下气得发狂,我在旁边跳着给园草加油,其实眼睛一直在看陈申允的情况,我知道陈申允要听到我给园草加油,就不会打下去了。

      他哪里打得过人家?

      我跟陈叔叔和罗阿姨告状,最后说的好像是:“陈申允以后再打架就是坏孩子!不能打了!”

      可笑的是我从来没想过那是喜欢,但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喜欢上他了。我觉得他不够好,却在意他;我觉得他不务正业不爱学习,却在跟他一起上下学的那段时间,无数次觉得他说的故事太动人,路程太短。

      高二那次我们两家出去吃火锅,饭桌上我们爸妈说起算命先生那件事,埋汰人家算得不准,话里都是“我们的小孩知根知底的,如果能看上对方多好啊”的意思。

      而我和陈申允表面装作生无可恋不想再听,背地里,在饭桌下偷偷牵了几秒钟的手。

      高三上学期的时候我瘦下来了,和跟陈申允在一起后心情变好有关,皮肤也不再坑坑洼洼。有个学体育的富二代追我,还猜到了我跟陈申允的关系,跟我说:“就你那男朋友,以后工作一辈子也不会比我有钱,你甩了他跟我吧。”

      我当时觉得他真可笑,浅薄无礼又鲁莽。我怼他说:“什么叫跟?你以为你是谁?还有,我男朋友成绩好气质好,长得不仅帅,还有内涵,你哪来的勇气跟他比?”

      其实我当时只是表面拽,心里有点怕富二代动手或之后报复我,但还好他听了这话,恼羞成怒地甩下一句“傻逼”就走了。

      我后面跟陈申允说这件事,陈申允第一反应就是他有没有对我怎么样,我说没有,然后他才摸我的头说:“冯若灵,识货啊,你男朋友就是全天下最好的。”

      我说:“对,当然了!”

      陈申允说:“我女朋友也是全天下最好的。”

      我说:“这个不一定。”

      他马上指着我:“哎,自信点啊!”

      我哈哈大笑,他也哈哈大笑。

      我觉得我们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两个傻瓜。

      后来到高三后半,我又有点犯老毛病,心态太差,考差了就会莫名其妙和陈申允吵架,其实有时候事情很小,但我会闹得特别大,还会一边说一边哭。

      那时候陈申允就会放慢语调,一遍遍跟我说:“对不起冯若灵,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每次都笃定是他的错,消气以后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讨人厌。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你总对我那么耐心?”

      他吊儿郎当地说:“不知道啊,我抓周抓到的不就是你吗?可能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债了吧。”

      我掐他的脸说:“那陈申允,你得一直对我这样,你得好好还。”

      他笑着:“当然,冯大小姐,除非你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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