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游》樱桃饼干

1、再遇 程

　　程陌走出典当行的时候夜色已深，同里又归于平寂，他坐在行门口的横靠上，盘算着今天的收益:如果按照最近的财收，距离富甲一方又近了一步。
　　他吹着初秋的晚风，微凉又带着处暑独有的气息。风吹过河面带起的微波让他有些心旷神怡。

　　当他起身想要回宅邸休息时，突然，一阵微弱的“咔咔”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程陌眯了眯眼，仔细地向不远处望了望:“好像是停了一艘小舟……”
　　一艘乌篷船被卡在芦苇荡里，船身吱扭吱扭地左右摆动，像一条搁浅了的鲸鱼，在黑夜中舟身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里面好像有人，但未挑灯，应该是喝醉了的酒酿子”程陌默默想着。他决定离这船近一点的时候快些步子，毕竟这月黑风高夜，最是杀人放火时。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不论好事。
　　风吹动他的青衫有些冷，在最接近船身的时候，他的耳朵敏锐地听到“呜……呜……”的声音，有些低沉，很像悲伤到极致、克制又挣扎的动物叫声。
　　程陌心中一动，不经意地向船头望去，眼见有浓稠的水流从船沿低落，他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这气味很像自家财库里生锈的铜币……这是…船里有人受伤了。
　　“肯定已经没有攻击的力气了，所以，更不能见死不救。”程陌深思了很久，吸一口气，反复地劝说着自己。

　　终于，他鼓起勇气向船身走去。当铁勾子勾着船身靠近岸边的时候，里面的动静已经越来越小。
　　程陌挑开竹帘，只见一个衣着墨绿色锦袍、身材高挑的男子俯身趴在船里，他的左肩中了一箭几乎穿骨，箭首的云锦纹在夜色中发着幽光，他的身躯一动不动，浓稠的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流出。
　　程陌的上下牙开始不自觉地战栗，已经说不出是惊吓还是恐惧，他蹲下身努力地看向他的脸，一瞬间灵光乍现，竟然这般眼熟。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救人为先：“坚持一下！”程陌用手架起他的胳膊，拼命地向岸边挪动。
　　可这怀中之人却突然开始挣扎，他的眉头紧皱，发髻被甩的有些凌乱“谁！”猛地睁开的眼眸里漆黑明亮，狼一样的戒备和狠恶，一瞬间的对视，程陌的心里打起了鼓，“我不会救了个刽子手吧？”
　　被救之人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目光又慢慢变得松散起来。
　　程陌心中暗叫不好，“你清醒点。”程陌在他耳边大声喊了两声，有些手足无措，脚下加快了步伐。
　　怀中的人仿佛在迷雾中在喃喃自语挣扎不堪，“这衣着还真是气派，难道是新来的知州？”程陌低头俯下身想要听清楚他说的话，在好看的嘴唇一开一合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不禁微怔了一下。
　　这人刚才叫的是“小程哥哥？”

　　他确信叫的是自己的小名，这个名字许久没有听到了，上一次听到还是年少时在书院里，茅山书院的先生点着步子，在讲修身明德时，耳畔传来的声音。
　　不过茅山书院不是已经在天圣十四年被官学化了吗？那他又是谁，为什么来找我了呢？回到宅邸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程陌让府里的下人连夜去请了郎中，他背着这个大块头到寝居时额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这家伙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么沉。”
　　把他放在榻上后，程陌终于得着机会能仔细端详端详他，此人的皮肤白皙、五官深邃，英挺的鼻梁，薄薄却紧抿着的唇，眉头紧锁着好似沉浸在梦魇不可自拔，时不时地发出呜咽的声音。
　　此刻，程陌无法定夺这人是敌？是友？只好先缓缓，等他清醒再做打算。

　　“笃笃”门被敲响，“进”，一个衣着褐色短襦的人应声而入，“出事了，郎君。”
　　“庭轩，何事要深夜来报？”程陌起身把轩窗压实，“是紫斑盌出事了。”“紫斑盌能出什么事？”程陌有些诧异，“王员外请您过去鉴定一个“新”的紫斑盌。”程陌心中咯噔一下，“好，告诉他我辰时就过去。”“是。”
　　程陌坐在高椅上有些头痛，他强撑着精神唤了小厮过来，“如果郎中来了，务必要让他细心处理伤口，坐上上宾，此事不可声张。还有，叫方圆那丫头来。”“是，郎君。”

　　小厮伏首下去，程陌在榻边垂眸，床上之人紧皱的眉头此刻已经稍松，颇有要清醒的架势。
　　“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一会就回来”程陌俯身在秦遇州耳边轻轻耳语两句，他的声音温润婉转入耳，秦遇州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异样的苍白，睫毛不禁轻颤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又轻又小的叩门声，程陌顿了一下，拿起外袄，向门外走去。他走的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看到榻上人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吱呀”门开了，门口是一个金钗之年的女娃，丸子发髻，面容乖巧。“先生，走吧。”“拿轩辕镜了？别回头又大意失了荆州。”程陌挑眉叮嘱道。方圆气的两腮紧鼓，“先生，不会再有了，我可不是小丫角了。”

　　门被虚掩上了。
　　秦遇州恍恍惚惚又进入了睡眠。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幻象。
　　“我对你来说也不重要，你们都有自己的所求，都想离开这里离开我，可是你的梦如此荒诞虚妄，他不会放你走的，就算是没了命都无所谓吗？”
　　“你有一丝考虑过我吗，我这一切的殚精竭虑谨小慎微，为的是谁？在这偌大的围城中谁又能拯救我！”一个穿着绫罗绸裙的女人正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退去，身影逐渐变的渺小模糊。
　　“阿娘，不是这样的。”秦遇州开始止不住的呜咽，他置身于漆黑的高墙之中，脚踩着乌青色的大理石，他蒙着眼睛走啊走，却走不到尽头。他抬手乱抓，手尖触碰到的只是包裹着温暖的冰冷。
　　他的脑海里赫然响彻起往日宫廷礼乐庄严肃穆的编钟声“当、当、当……”，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疯狂地将他裹挟，把他置身于高楼上风光无限，又把他打入地府下无处可逃。
　　“吾儿，今起还你自由，还吾享乐。愿你平安顺遂，永世昌明，此生不见。”秦遇州心头酸涩，泪流满面。他跪在大理石地上把头磕出了血迹，声音嘶哑“阿娘……”

　　阳光透过木质的轩窗洒在秦遇州的身上。他平静地睁开双目，长叹一口气，“唉，又来了”，脸上那冰凉凉的触感是泪。
　　他苦笑着想伸手擦拭时手肘又连带着锥心刺骨的痛，左肩的伤少时间已经被包扎的很干净了，床边木凳上是冒着热气的药，药碗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秦遇州缓缓用右手拿起盒子，里面有几个形状不规则的小饼，他凑近用鼻子嗅了嗅，果香扑鼻，沁人心脾。“这是……蜜饯？”
　　他的心头涌上了无以言状的感觉，一丝丝酸，又带着一丝丝甜，像蜜饯的味道。

　　“如今，这世上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